第七章:刺杀
那女子握刀疾步冲来,似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直取宋栩面门。
“王爷小心!”
李淮渊的刀光比惊呼更快。
但比刀光更快的,是卫长寻的身影,他仅用剑鞘隔挡住了那来势汹汹的弯刀,刀锋擦过他的手背,血珠子瞬间渗了出来。
满庭兵刃出鞘,杀机四伏。
金芒迸射,铿锵之声不绝于耳。
“都住手!”
宋栩的命令让所有寒光凝在半空,适才刀锋袭来,他没有躲,甚至隐隐希望,那刀真的能结果了自己。
“王爷息怒,云渺一时糊涂,请王爷体谅她日夜思念王妃,神情恍惚,绝非有意为之,下官愿承担所有罪责,恳请王爷开恩。”
卫长寻跪挡在女子的身前,袖口上的血还在扩大。
云渺的脊背挺得笔直,眼里烧着未熄的怒火:“长寻,别求他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,可怜我家王姬所托非人,如今她尸骨未寒,便有人踏进她的故土左拥右抱,妄享齐人之福,呸!没良心的东西,劝你趁早滚回中原,凡我西域将士,无人不想取你首级献与王姬陵前,宋栩你混蛋,人人得而诛之,你不得好死!”
咒骂声回荡在屋内,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宋栩身上。
他不再去看云渺,而是俯下身,扶起跪在地上求情的卫长寻:“先带她下去,瘟疫之事,交由我与宁王细谈。”
堂内静得只剩下风声,众人皆面面相觑,低头不语。
唯有茶茶,侧目剜向被卫长寻护着退出院外的云渺,眼中狠厉不再遮掩。
这一幕,被身旁的沈清澜尽收眼底。
片刻过后,宋栩解下披风,示意众人落座,开始讲述“红沙瘟”的症状、用药以及如何遏制瘟疫扩散的办法。
他声音平静,一字一句,条理清晰,仿佛刚刚经历生死攸关的人,不是他。
“王爷,那死去村民的尸体,可有仵作验过?”李淮渊问道。
“自是验过,神医不仅通晓岐黄,更深谙仵作之术。”宋栩说着,命人呈上一卷羊皮纸,上面详细记载了这场瘟疫中死去之人的惨状:五脏内服干缩成团,血肉吸食殆尽,内里不见虫蛀痕迹,无毒物残留,死后皮肤逐渐破裂,不出三日,仅存枯尸一具。
传阅过后,李淮渊与沈清澜迅速交换了眼神,这记载与他们在乌苏城内看到的景象如出一辙,当即便派王崇去取石盒,欲将乌苏城内发生的所有说与宋栩,以寻找突破。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笨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凝滞的空气。
都护府的亲兵,脸色煞白,额上全是汗珠,连滚带爬地冲到近前,气喘吁吁地低喊:“王爷,醒......醒了,乌苏城第一个染病的村民,他方才睁开眼睛了!”
“走!”宋栩与茶茶率先向医帐疾步赶去,李淮渊紧随其后。
越靠近医帐,那股混杂着腐败甜腥的草药味便越浓,帐外围着几个兵卒,皆面有惧色,不敢靠近,只远远伸着脖子张望。
茶茶掀开厚重的毡帘,一股浊气扑面而来,地上铺着毛毡,那个叫阿史那的村民直挺挺地坐着:他身形原本魁梧,此刻却像一副松松套着宽大胡袍的骨架,脸颊深深凹陷,眼窝是两个黑窟窿。
最骇人的是,昏黄灯光下,能清晰看到他脖颈、手背裸露的皮肤下,有几处微微隆起,正在极其缓慢地、令人牙酸地蜿蜒移动,如同皮下埋着细小的活蛇。
他确实是醒了,眼睛睁得极大,瞳孔却空洞无神,直勾勾地盯着帐顶某处虚无,对闯入的众人毫无反应。
茶茶慢慢靠近男子的身侧,示意大家用面巾掩住口鼻。
她静静端详着阿史那,手中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,针尖在烛灯下来回游离。
沈清澜即刻明白了茶茶的用意,提灯上前与其一同寻找中焦三穴的位置,此人的头皮几近溃烂,加上账内包裹严密,不见天光,的确不好下手,倘若未能一针击中恐怕又会再度陷入昏迷。
帐内死寂,只余压抑的呼吸声。
突然,阿史那干裂起皮的嘴唇,机械般的地嚅动起来。
宋栩抬手,止住李淮渊上前的动作。
施针起了效果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两片颤抖的嘴唇上。
声音出来了,嘶哑、破碎,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断断续续地,带着西域官话特有的腔调:
“他们……在眼睛里……”
话语含糊,众人不由屏息凝神。
阿史那的头,极其缓慢地,一格一格地转动起来,空洞的眼珠,竟准确无误地‘望’向宋栩与李淮渊所站的方向。
那目光没有焦点,却让人脊背生寒。
“……等你。”
说完,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‘嗬嗬’的漏气声,仿佛最后的生命都耗在了这八个字上,那勉强支撑的骨架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向后直挺挺地倒去,砸在毡垫上,发出一声闷响,皮肤下游走的那几处凸起,也骤然停止,僵死不动。
余音像冰冷的蛛丝。
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边。
眼睛里?等谁?
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头顶。
茶茶稍微倾身,将手中那根沾血的银针,浸入脚边的铜盆清水中。
轻轻摇晃,涮洗。
昏黄摇曳的灯光下,盆中清水微动,那根被提起的银针尖端,一丝极细的、暗红色的血线散开,但就在血线之中,有什么东西,在微弱的光线下,极其刺目地一闪。
半条。
碧绿色的,细如发丝,被刺断后浸泡着的半条虫尸,仍在清水中,凭着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顽强,扭曲地颤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