仰光的气味是柴油、茉莉和腐烂水果的混合。塔亚走出机场时,热带湿热的空气像毯子一样裹上来,让她想起曼谷,但更粗砺,更野性。街上挤满了二手车和摩托车,广告牌上是她不认识的文字,金塔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光。
乍伦跟在她身后,背着一个塞满装备的登山包,警惕地扫视周围。“瓦拉蓬医生的朋友在哪里接应?”
“说是在停车场,车牌KKL-4417,白色丰田。”塔亚看着手机,K发来的加密信息里有一张接应车辆的照片,还有一句话:“司机叫昂敏,可用,但要小心。他是游标的手下,但欠我人情。”
“游标的手下?那不等于自投罗网?”
“K说他可以策反。而且我们需要当地人带路,否则进不了雨林。”塔亚收起手机,“走吧。保持警惕。”
他们在停车场找到了那辆白色丰田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见里面。塔亚敲了敲驾驶座玻璃。窗降下一半,露出一张黝黑的中年男人的脸,眼神精明,左耳缺了一小块。
“塔亚?乍伦?”男人用带口音的英语问。
“昂敏?”
男人点头,解锁后车门。“上车。快点。”
车内空调开得很足,有股淡淡的烟味和柠檬味清新剂混合的味道。塔亚和乍伦坐进后座,昂敏立刻开车驶出停车场,汇入混乱的车流。
“K让我带你们去密支那。但路不好走,军方在边境设了很多检查站。”昂敏从后视镜看他们,“你们要找的‘门’,在克钦邦的雨林里,靠近中国边境。那边是游击队的地盘,还有军阀。没有向导,你们活不过一天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塔亚问。
昂敏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女儿。三年前,她得了怪病,身体一直变轻,医生查不出原因。我求遍所有寺庙和巫师,最后求到游标那里。他说能救我女儿,但代价是我替他做事。我答应了。他给我女儿打了一针,她好了,但每个月都要打一次,否则又会变轻。针剂从他那里拿。”
塔亚明白了。重量依赖症,和乃蓬一样。“你女儿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仰光,我姐姐家。我每个月回去送药。”昂敏握方向盘的手很紧,“但上个月,游标说药不够,要加价。我付不起。K找到我,说能帮我女儿彻底治愈,条件是我带你们进雨林,然后帮你们对付游标。”
“K能治?”
“他说有办法。我相信他,因为我没别的选择。”昂敏看向后视镜,眼神里有种绝望的坦诚,“但我要先说清楚:如果你们失败,游标会杀了我女儿。所以你们不能失败。懂吗?”
“懂。”塔亚说,“我们会成功的。不仅为了你女儿,也为了所有被他们控制的人。”
车驶出仰光市区,上了往北的公路。路况越来越差,坑洼让车身不断颠簸。窗外,绿色的稻田和棕榈树快速后退,偶尔能看到金塔的闪光。塔亚看着窗外,脑子里却在整理汶猜“终结协议”里关于游标的部分。
游标——真名:丹瑞中将,缅甸军方实权人物,控制克钦邦的翡翠和木材走私网络。六十岁,独居,疑心病重,有六个保镖二十四小时轮值。弱点:儿子在英国留学,女儿患自闭症在瑞士疗养。每月15号会独自去曼德勒的寺庙上香,只带两个保镖。这是最佳动手时机。
今天12号。三天后就是15号。如果他们能在三天内赶到曼德勒,也许能在寺庙伏击。但前提是,他们得先确认雨林里的“门”的位置和状态。
“到密支那要多久?”塔亚问。
“不堵车的话,明天下午。但最近边境紧张,可能会设卡。”昂敏说,“你们睡会儿吧。路还长。”
塔亚闭眼,但睡不着。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瑞士小巷里的画面:颂恩消散的光,砝码怨毒的眼神,散落一地的证据文件。还有背包里那台死寂的秤。她伸手进背包,摸了摸它。黄铜冰凉,没有反应。
颂恩真的消失了吗?K说重量场完全沉寂,但有没有可能,还有一丝残留,在某个地方,等待重生?
她不知道。但这份不确定性,像根细刺扎在心里,每次心跳都疼。
车子开了五个小时,在一个路边摊停下休息。昂敏去买水和食物,塔亚和乍伦在车里等。摊主是个胖女人,正在炸一种面饼,香味飘过来。几个当地小孩在路边踢塑料瓶,皮肤黝黑,眼睛很亮。
“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?”乍伦突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塔亚诚实地说,“但坐以待毙,死的更快。”
“我怕死。”乍伦低声说,“在合艾仓库的时候,我以为我死定了。你冲进来救我的时候,我哭了,虽然没人看见。我真没用。”
“怕死正常。”塔亚看向窗外,“我也怕。但有时候,怕也要往前走。因为后面没路了。”
昂敏回来了,提着塑料袋,里面是水和香蕉叶包的糯米饭。他们简单吃了,继续上路。
夜幕降临时,他们到了一个叫“彬乌伦”的小镇。昂敏说这里有他认识的旅馆,安全,但条件简陋。旅馆是栋两层木楼,老板是个独眼老人,看见昂敏,点点头,给了他们二楼最里面的房间。
房间很小,两张行军床,一个吊扇慢悠悠转。卫生间是公用的,在走廊尽头。塔亚检查了房间,没有摄像头,但墙壁很薄,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。
“今晚在这里过夜。明天一早出发,中午能到密支那。”昂敏说,“我睡车里,有事叫我。别开窗,蚊子多。”
他离开后,塔亚和乍伦简单洗漱。塔亚坐在床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,连接卫星网络(瓦拉蓬提供的加密设备)。K发来了新邮件,附带了雨林“门”的卫星照片和热成像图。
照片是在三天前拍的。雨林深处有一个方形空地,明显是人工清理出来的,中央有一个石质结构,形状和曼谷的门类似,但更大。热成像显示结构周围有持续的热源,应该是守卫或工作人员。还有车辆活动的痕迹,从空地延伸出一条土路,通向几公里外的一个营地。
“营地属于‘金翡翠矿业公司’,游标的产业之一。里面有大约二十人,武装不明。门的状态:活跃,检测到中等强度重量场波动。建议夜间接近,避免正面冲突。附件是营地布防图和换岗时间。——K”
塔亚打开附件。布防图很详细,标注了哨塔、营房、发电机、车辆位置。换岗时间是凌晨两点和四点,每岗两人。门所在的空地有四个固定岗,每两小时轮换。
“我们两个人,怎么对付二十个武装人员?”乍伦看着屏幕,脸色发白。
“不用全部对付。只要潜入,在门上安放炸药,炸毁结构就行。”塔亚说,“汶猜的笔记里提到,门的核心是石质谐振腔,只要破坏结构完整性,谐振就会失效,门就会永久关闭。不需要炸塌,只需要在关键位置制造足够大的裂缝。”
“炸药哪里来?”
“昂敏有渠道。K已经安排了。”塔亚合上电脑,“先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她躺下,吊扇的风吹在身上,但还是很闷热。隔壁的电视在放缅甸语的节目,笑声很大。远处有狗叫,还有摩托车的引擎声。
她闭上眼睛,努力清空思绪。但脑海里总浮现颂恩的脸,还有他最后那个口型。是“走”,还是“等我”?她分辨不出。
半梦半醒间,她感觉手腕上的皮肤一阵刺痛。猛地睁眼,抬起手腕——那里是之前被砝码手下子弹擦伤的地方,已经结痂。但此刻,痂的边缘在微微发光,冰蓝色的,很淡,但确实在发光。
和那台秤发光的颜色一样。
她坐起来,凑近看。光很快消失了,像错觉。但她确定看见了。是重量残留?还是她的幻觉?
她下床,从背包里拿出那台秤。指针0.0公斤,没有光。但她把秤靠近手腕时,指针轻微颤抖了一下,跳到0.1,然后落回。
不是幻觉。秤对她手腕的“伤”有反应。或者说,对她体内可能残留的“重量”有反应。
K说过,她是重量散逸的中心之一。也许她自己,在不知不觉中,也承载了一些重量——来自颂恩,或者来自长期接触那台秤。
这意味着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心里那根刺,扎得更深了。
她重新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风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旋转,像一个缓慢的钟摆。
夜还长。而雨林里的门,还在黑暗中呼吸,等待食物,或者等待终结。
第二天下午,他们到了密支那。城市更破败,街道泥泞,到处都是军车和穿制服的士兵。昂敏显得很紧张,车速放慢,尽量不引起注意。
“检查站。”他低声说。前面路口设了路障,几个士兵在检查过往车辆。
塔亚和乍伦低头假装睡觉。昂敏摇下车窗,用缅甸语和士兵交谈,递过去一些钞票。士兵看了看后座,挥挥手放行。
“他们问你们是谁,我说是来买翡翠的中国商人。”昂敏说,“给了五万缅币。下次可能不够了。”
“离雨林还有多远?”
“三十公里。但后面是土路,车开不进去。要换摩托车,或者步行。”昂敏看了眼天色,“今天进不去了。在镇上过夜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他们在镇子边缘找了个民宿,老板是昂敏的远亲,嘴很严。安顿好后,昂敏出去“拿东西”,两小时后回来,提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包。
“炸药。C4,足够炸塌一栋楼。还有雷管、定时器、引爆器。”他打开包,里面是整齐码放的方块炸药和电子设备,“K安排的,从黑市弄的。但我们要自己带进去,路上有军方巡逻,被查到就完了。”
塔亚检查炸药。专业级,军用。K的能耐比她想象的大。“怎么带?”
“分开装。你们背一部分,我背一部分。伪装成地质勘探设备,有批文,我搞到了。”昂敏拿出几份文件,盖着红章,看起来像模像样,“但真遇到检查,不一定管用。看运气。”
运气。塔亚不喜欢这个词。但她没得选。
晚上,他们简单吃了炒饭和菜汤。吃饭时,民宿老板的小女儿一直好奇地看着塔亚,眼睛很大,很干净。塔亚对她笑笑,小女孩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。
“她多大了?”塔亚用英语问。
“八岁。”老板用生硬的英语回答,“想去上学,但学校很远,要穿过雨林,不安全。有地雷,还有……坏人。”
“坏人?”
“抓小孩。卖给山里的矿。”老板压低声音,“最近更多了。金翡翠公司的人,在招工,但去了就回不来。有人说,他们在用活人……祭拜什么东西。”
塔亚和乍伦对视一眼。重量收集需要“祭品”。游标在雨林里建门,需要持续的重量输入。当地失踪的人,可能成了门的“燃料”。
“你知道那个‘东西’在哪里吗?”塔亚问。
老板摇头,眼神恐惧。“不能问。问的人会消失。你们是来做生意的,做完快走。这里不干净。”
不干净。塔亚想起曼谷门后那个饥饿的东西。它在这里也被称为“不干净”。
吃完饭,她回到房间,给K发信息:“雨林门附近有当地居民失踪,疑似被用于重量收集。能否查证?”
几分钟后回复:“已记录。国际刑警在调查该地区人口贩运,但进展缓慢。游标与当地军阀合作,军方睁只眼闭只眼。你们行动要快,在更多人失踪前关闭门。——K”
塔亚关掉手机。窗外,夜幕完全降临。雨林方向,一片漆黑,但隐约能看到天边有微弱的红光,像火光,也可能是灯光。
门在那里。还有游标的营地,守卫,和那些被抓去当“燃料”的人。
她握紧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疼痛让她清醒。
明天,就要进入那片黑暗。要么关闭门,要么死在里面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凌晨四点,他们出发。每人背着一个沉重的登山包,里面是炸药、装备、水和食物。昂敏带路,乍伦中间,塔亚断后。他们没走大路,而是钻进了雨林边缘的小径。
雨林比想象中更难走。藤蔓缠脚,蚊子成群,地上湿滑,每走一步都要小心。空气闷热潮湿,像在蒸笼里。塔亚很快汗流浃背,衣服粘在身上。
走了两小时,天亮了,但雨林里光线昏暗,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冠。昂敏停下,指着地上的脚印:“昨天有巡逻队经过,至少六人。我们绕开。”
他们绕了一大圈,避开巡逻路线。中午时分,在一个小溪边休息,吃压缩饼干和水。塔亚检查炸药,包装完好,没有受潮。
“还有多远?”乍伦喘着气问。
“五公里。但后面更陡,要爬山。”昂敏看着地图,“营地就在山坳里,门在营地后面。我们得绕过营地,从侧面接近门。”
“守卫情况?”
“换岗时间凌晨两点和四点。白天守卫松懈,但巡逻频繁。我们得等到晚上。”昂敏收起地图,“继续走。天黑前要爬到那个山脊,在那里观察。”
下午的路更陡。他们开始爬山,坡度超过四十五度,要抓着树根和岩石才能上去。塔亚的手臂被划了好几道口子,但她没停。背包越来越沉,肩膀火辣辣地疼。
傍晚,他们终于爬到了山脊。趴在山脊上,往下看,能清楚看到山坳里的营地。
营地比卫星照片上大。十几栋木屋,一个发电机房,一个仓库,还有一个瞭望塔。中央的空地上,停着两辆越野车。大约有二十多人在活动,都穿着迷彩服,背着枪。营地边缘,有几个简易牢房,铁栏杆,里面似乎关着人,但太远看不清。
而营地后方,大约一百米处,就是那扇“门”。
和曼谷的门很像,但更大。石质门框高约五米,宽三米,上面刻满了弹簧秤图案。门是开着的,但里面不是通道,是一个发光的漩涡,冰蓝色的光,和秤盘发光的颜色一样。漩涡缓缓旋转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在注视着营地。
门周围站着四个守卫,持枪警戒。门口有个桌子,坐着一个人,似乎在记录什么。不时有守卫押着一个人走向门——从牢房里带出来的。那个人被押到门前的台子上,台上有一台大型弹簧秤。那人站上去,守卫操作什么,然后门里的漩涡光增强,那人开始惨叫,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几秒后,惨叫停止,那人倒下,像一具被抽空的皮囊。守卫把尸体拖走,扔进旁边的坑里。
塔亚的胃在翻腾。她捂住嘴,忍住恶心。乍伦脸色惨白,昂敏闭上眼睛,低声念着什么,像在祈祷。
重量收集,在她眼前活生生上演。人像牲畜一样被称重,然后被“门”吞噬。
“那些是当地人,被他们抓来的。”昂敏声音发抖,“我听说,但第一次亲眼看见。”
“每天收集几个?”塔亚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不一定。忙的时候一天五六个,闲的时候两三个。”昂敏说,“但门一直开着,光一直亮。说明它在持续消耗重量。游标在喂养它。”
塔亚看向那扇门。漩涡的光,美丽而邪恶。她想起曼谷门后那个饥饿的东西。就是它在吃人,通过这扇门。
必须关掉它。今晚。
他们趴在山脊上,一直观察到天黑。守卫换岗,巡逻路线,岗哨位置,都记在心里。塔亚用夜视望远镜仔细看了门的结构。门框是整块巨石雕刻,但连接处有缝隙。炸药放在关键连接点,应该能炸裂。
晚上九点,他们开始行动。留下大部分装备,只带炸药、雷管、定时器、引爆器,和武器。每人一把手枪(昂敏提供的),但子弹不多,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。
他们从山脊侧面摸下去,借着树木和灌木的掩护,慢慢接近营地。夜里的雨林很吵,虫鸣,鸟叫,还有远处野兽的吼声。这些声音掩盖了他们的动静。
到营地边缘时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他们躲在灌木丛后面,离最近的木屋只有二十米。木屋里亮着灯,传出喝酒猜拳的声音。
“绕过营地,从后面接近门。”塔亚低声说,“我和乍伦去放炸药,昂敏你在这里放哨,有情况用对讲机。”
昂敏点头,举起手枪。塔亚和乍伦弯腰,贴着营地边缘的阴影,快速移动。
很顺利。守卫的注意力都在营地内部,外围没人。他们用了十分钟,绕到营地后方,躲在离门五十米的一处岩石后面。
从这里看得更清楚。门前的台子空着,但守卫还在。四个守卫,两个在打瞌睡,两个在抽烟聊天。桌上的记录员在打哈欠。
门的漩涡光在夜里很显眼,把周围照成冰蓝色。光在缓缓脉动,像在呼吸。
塔亚拿出炸药。C4是可塑的,她捏成条状,准备塞进门框的缝隙。乍伦负责安装雷管和定时器。他们计划设定五分钟倒计时,足够他们撤退到安全距离。
“我去左边,你去右边。”塔亚说,“同时安装,定时器同步。”
乍伦点头,但手在抖。塔亚按住他的肩膀:“深呼吸。我们能行。”
他们分开,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,慢慢接近门。塔亚从左侧绕,乍伦从右侧。距离三十米,二十米,十米……
突然,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!
塔亚僵住。只见守卫从牢房里又拖出一个人,这次是个女人,瘦骨嶙峋,在拼命挣扎。守卫把她拖到台子上,按在弹簧秤上。女人尖叫,哭喊,但没人理会。
记录员起身,操作了什么。门里的漩涡光猛地增强,像被唤醒的巨兽。光涌出,裹住女人。女人的尖叫戛然而止,身体剧烈抽搐,然后迅速干瘪下去,几秒后变成一具枯骨。
守卫把枯骨踢下台子,扔进坑里。坑里已经堆了十几具尸骨。
塔亚的血液在倒流。愤怒让她浑身发抖。但她不能动,现在冲出去,计划就全完了。她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手心,强迫自己冷静。
守卫们似乎被刚才的“进食”刺激了,精神了一些。他们开始聊天,声音很大。塔亚听到几句零散的缅甸语,昂敏教过她一些关键词:“明天还有一批”“矿上送来的”“游标将军要来看进度”。
游标要来?如果他能亲自来,也许伏击计划可以改在这里执行。但首先,得炸掉门。
趁守卫注意力还在聊天,塔亚快速移动到门框左侧。她摸到石缝,把C4塞进去,按实。然后安装雷管,连接定时器。她看向对面,乍伦也已经就位,正在安装。
好了。她设定定时器:五分钟。对乍伦做手势,乍伦点头,也设定好。
他们开始缓缓后退。退到三十米外,塔亚按下遥控器上的启动键。定时器开始倒计时:300秒,299,298……
守卫毫无察觉。塔亚和乍伦快速撤回岩石后面,然后朝营地边缘的昂敏位置移动。
还剩两百秒时,营地突然响起警报!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夜空,营地里的灯光全亮,守卫们冲出来,持枪警戒。
“被发现了?”乍伦脸色惨白。
“不是我们。”塔亚看向营地入口方向,那里车灯大亮,几辆越野车冲进营地,急刹车。车上下来一群人,为首的是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,身材魁梧,肩章显示他是将军。
游标。他提前来了。
“将军!”守卫们立正敬礼。
游标走向门,看着漩涡光,满意地点头。然后他看向记录员:“今天收集了多少?”
“三个,将军。还有一个储备,等您指示。”
“带上来。我亲自操作。”
守卫从牢房里拖出最后一个人,是个少年,看起来不超过十五岁,已经吓得尿了裤子,瘫软在地。游标走到台子前,亲手把少年按在弹簧秤上。
塔亚看了眼定时器:还剩一百二十秒。游标在门边,爆炸会炸死他。但那个少年也会死。
“怎么办?”乍伦急问。
塔亚大脑飞速运转。炸,能除掉游标,但少年陪葬。不炸,错过机会,游标可能逃脱,门继续运作。
“救那个孩子。”她咬牙说。
“什么?可是游标——”
“救人!”塔亚冲出去,同时大喊:“有炸弹!门要炸了!”
她用英语喊,但守卫们听懂了“炸弹”这个词,瞬间混乱。游标猛地转头,看见塔亚,眼神一冷。他反应极快,一把抓过少年挡在身前,同时后退。
“抓住他们!”游标怒喝。
守卫们开枪,子弹打在塔亚身边的土地上,溅起泥土。她翻滚躲到一辆越野车后面。乍伦也冲出来,朝守卫开枪还击,但子弹不多。
昂敏在营地边缘开火,吸引了一部分火力。混战爆发。
塔亚看定时器:六十秒。她朝游标喊:“放开那孩子!门要炸了,你逃不掉!”
游标盯着她,突然笑了。“你就是塔亚。砝码说你很难缠。”他看了眼门,“炸弹?我不信你敢炸。门坏了,重量会泄漏,那个东西会出来。你见过它,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我见过,所以必须关掉它!”塔亚喊。
“天真。”游标把少年推向守卫,自己快速后退,“你以为关掉门,那个东西就会消失?不,它只会更饿,会从其他地方出来。这个世界,就是它的餐桌。而我们是服务员,负责上菜。”
四十秒。塔亚必须引开守卫,让少年有机会跑。她朝游标开枪,子弹打在他脚边,逼他后退。然后她冲出去,扑向少年,拉着他滚向营地边缘。
“跑!进雨林!”她推了少年一把。少年愣了一秒,然后拼命跑进黑暗。
守卫朝塔亚集火。她躲到一台发电机后面,子弹打在铁皮上,火花四溅。
二十秒。
“塔亚!撤!”昂敏在喊。
塔亚看了眼门。游标已经退到安全距离,冷笑着看她。守卫在包围。
十秒。
她转身就跑,冲向雨林。身后,游标的声音传来:“杀了她!”
五秒。
她扑进灌木丛,趴下,捂住耳朵。
三、二、一——
轰——!!!
巨大的爆炸声,地动山摇。火光冲天,冰蓝色的光与橙红的火焰混合,炸出一个刺眼的光球。冲击波扫过营地,木屋被掀翻,车辆被掀飞,守卫们像树叶一样被吹倒。
塔亚被震得耳鸣,泥土和碎片落在身上。她抬头,看向门的方向。
门被炸塌了。石质门框碎裂,漩涡光在爆炸中扭曲、破碎,然后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收缩,最后消失。只剩下燃烧的残骸,和满地碎石。
门关了。
但游标呢?塔亚在烟尘中寻找。看见游标从一辆翻倒的车后爬起来,满脸是血,但还活着。他看了眼废墟,眼神怨毒,然后转身,在几个手下的掩护下,冲向一辆没被炸毁的越野车。
“他想跑!”乍伦喊。
塔亚举枪,但距离太远,子弹打偏。游标上车,车子冲出土路,驶进雨林。
“追!”塔亚冲出去,但被昂敏拉住。
“别追!雨林里到处是他的埋伏!而且爆炸会引来军方,我们必须马上走!”
塔亚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,咬牙。游标跑了,但门关了。这是第一步。
营地一片混乱,幸存的手下在救火,没人管他们。塔亚、乍伦、昂敏快速撤离,冲进雨林深处。
跑了大概一公里,身后传来直升机的声音——军方的直升机,在营地上空盘旋,探照灯扫射。
“快!这边!”昂敏带路,钻进一个隐蔽的山洞。洞不深,但能藏身。
他们瘫坐在洞里,喘着粗气。塔亚检查乍伦,他手臂中了一枪,但只是擦伤。昂敏肩膀有弹片划伤,不深。
“门关了。”乍伦看着塔亚,眼神复杂,“但游标跑了。”
“下次再抓。”塔亚说,“但至少,那扇门不会再吃人了。”
她靠在洞壁上,浑身像散架。爆炸的回声还在耳边,火光还在视网膜上残留。但她心里,有一小块地方,轻松了一些。
七个门,关了一个。还有六个。
而游标还活着,会报复,会更疯狂。
但今晚,她救了那个少年,关掉了门。
这足够让她继续走下去了。
洞外,直升机的声音远去。雨林重归寂静,只有虫鸣,和远处燃烧的噼啪声。
塔亚闭上眼睛,在黑暗里,对心里那根刺说:
“一个。还剩六个。”
然后,她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