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星战役结束后的第七天,交换俘虏的码头上人头攒动。
金大山站在人群后面,矿灯顶在头上,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不想来,但商循说“你去看看,万一有咱们的人呢”,他就来了。结果咱们的人没见着,见着一个他最不想见的人。
商洁从铁星的穿梭机里走出来的那一刻,码头上炸了锅。
她还是那副样子——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。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,袖口脏兮兮的,像是从哪堆废墟里扒出来的。她被两个铁星人押着,手上没戴镣铐,脚下没拴铁链,走路的步子很稳,不像个俘虏,倒像个来串门的亲戚。
“瘟疫女巫!”“她怎么还活着?”
“烧死她!”“不能让她上岸!”
码头上的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扔石头,有人举着火把,有人往前挤。星际警察组成人墙拦着,一个个脸色发白,像是随时准备逃跑。
商洁居然在笑,而且笑得旁若无人。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没动。
他看出那一种绝望而惨烈的笑容。
死前的商九也是这种笑容。
金大山低声说:“完了!要坏事了!”
铁星人指挥官走到星际联军代表面前,核心闪了闪:“按照协议,归还俘虏。这是商洁。”
联军代表的脸一下子绿了。他看了看商洁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喊打喊杀的群众,往后退了一步:“这人不是我们的兵。我们不能收。”
“协议上写的是交换俘虏。”铁星人指挥官的声音很硬,“她是我们的俘虏,现在还给你们。你们不收,协议怎么算?”
联军代表摊开手,一脸无辜:“那你找星际政府去。反正我们不要。”
旁边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政府官员连忙摆手:“别找我。她不是星际公民,我们管不着。”
铁星人指挥官的核心剧烈闪了几下,显然在压制怒火。他转过身,看向金大山。
“金爷。”
金大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没说话。
“人我们交给你。”铁星人指挥官说,“如果你不要,或者让她被烧死——那我们之前的协议就作废。你们要是这么做,以后谁还敢把俘虏交给你们?又有哪个俘虏还敢回来?你们就这么对待自己人的?”
码头上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着金大山。
金大山心里骂了一万句“他奶奶的”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了一眼商洁。商洁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——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苦笑。
人群里又有人喊:“烧死她!”火把在风中呼呼地响。
这时候,大秩序者们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
两个穿制服的法官,三个警察,个个面色凝重。领头的是周法官——金大山认识,前几回来矿区“调解”过。
周法官走到金大山面前,先是叹了口气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官腔。
“金爷,您看这事儿闹的。群众要烧她,我们不敢放;收了她,我们怕她下毒;杀了她,我们违法。您说怎么办?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:“你问我?我问谁?”
周法官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金爷,我跟您透个底。您铁星人转生化人那事儿,我们知道了。新增人口,管理责任谁负?出点岔子,上头追问下来,我不好交代,您也不好交代。”
金大山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周法官直起腰,声音恢复正常:“所以您看,您帮我这个忙,您那边的麻烦,我也帮您挡一挡。大家互相照应。”
金大山没说话。他在想这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。
周法官又说:“金爷,以前大家都是看商九爷的脸色办事。如今商九爷没了,往后这地方上,您势力最大——兄弟姐妹一堆,各族的人您都收留了,产业遍地。您这不是第一大帮派吗?金帮主,您说是不是?”
“金帮主”三个字一出口,金大山的脸黑了一半。他正要骂,周法官已经转向人群,提高了声音。
“各位!金爷说了,人他带走。该怎么处置,金爷自有分寸。大家散了!”
人群里有人喊:“不能放她走!”但声音小了很多。警察们趁机把人往后推,让出一条路。
金大山知道自己被架住了。不接,铁星人翻脸;接了,一堆麻烦。他咬了咬牙,对金大成说:“带人,上车。”
金大成没动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“爸,把她交给我。关矿洞里,一把火烧了——”
“闭嘴!”金大山一巴掌拍在金大成后脑勺上,“有你说话的份?”
金大成捂着后脑勺,咬着牙没再吭声。
商洁忽然笑了一声。不是大笑,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带着讥讽的冷笑。
“金爷,你这儿子真是一条好汉。见到我,他不怕。还跟我说这话。果然虎父无犬子。”
“一会儿我能自己挑个矿洞不?别太小就行了,还没烧死就先塌了,多尴尬啊。哈哈。”
金大成往前冲了一步,金大山一把拽住他。
“回去!账本在你桌上,酒吧、温泉都等着你照看。”
“你当家了,矿下、酒吧、雕刻房、陶厂……多少张嘴等着吃饭。别在这儿丢人!”
金大成嘟囔了一句什么,被金大山一瞪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商洁一眼,那眼神里全是恨。
金大山转向商循:“老婆,你且先带她进去。我遣散了众人,再进来说话。”
商循点了点头。她走到商洁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商洁的手冰凉,掌心有铁屑嵌着的疤痕。
“姐姐,闹够了吧。”商循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闹够了,就跟我进去。你还嫌不够乱?你不知道,你给大山、给大成添了多大的麻烦?”
商洁冷笑:“妹妹,你现在是金太太了,管起我来了?”
商循没接话,拉着她的手往里走。商洁叹了口气,没再挣扎,跟着她走了。走到门口,商循回头看了金大山一眼。金大山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了。
周法官还没走。他站在旁边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轻松。他走到金大山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金爷,还是您有办法。改天来您酒吧喝酒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:“你那是来喝酒?你是来看结果的吧?”
周法官笑了笑,没接话,带着人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码头上只剩下金大山和管家老周。
管家老周的手在抖。他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:“老爷,咱又多了张嘴啊。还是一张给您带麻烦的嘴,给大家带麻烦的嘴。”
金大山瞪了他一眼:“有本事你去退回去。”
老周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金大山转过身,朝矿区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。
商洁已经进去了。商循也进去了。金大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老周在后面跟着,大气不敢出。
他把烟点上,深吸一口。
“他奶奶的,唉,我就说了,这热闹不能看,看着看着,就成了自己的热闹了。”
天渐渐黑了。
金大山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,抽了一地的烟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商循的屋前,敲了敲门。
商循开了门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大山,你要审她?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。
商循犹豫了一下,正要跟出来,天行者从她脚边钻出来,拉了拉她的裤脚。
“老板娘,这事儿您不该参加。”天行者压低声音,“您夹在中间,帮姐姐伤丈夫心,帮丈夫伤姐姐心。何必受这夹板气?”
商循停下脚步。
天行者说:“您与我躲在外头听着。万一两人谈不拢,您再进去劝说。不然您在场,他们都不好说话。”
商循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金大山看了她一眼。她微微摇头。金大山没说话,转身朝关商洁的屋子走去。
商循站在门外,天行者蹲在窗台上,竖起了耳朵。
金大山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只有一盏矿灯,昏黄的光落在商洁脸上。她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金大山在她对面坐下,把矿灯摘下来放在桌上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翻滚。
“商洁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你的事,咱们得说道说道。”
商洁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没有泪。
“金大山,”她说,“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在掌心,疼得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说吧。从哪开始?”
商洁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从最开始。”
窗外,天行者竖起耳朵,商循攥紧了拳头。
夜风吹过矿区,矿灯的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。
第二十八章、金大山夜审商洁
屋里只有一盏矿灯。
金大山把灯搁在桌子正中,光晕散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商洁坐在对面,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灰白色的旧长袍,袖口脏得发亮。
金大山没有坐下。他走到屋子角落,那里供着关公像。像不大,木头雕的,年头久了,红脸都褪成了粉色。他从香盒里抽出三根香,点上,插进香炉。烟雾袅袅升起,在灯光里慢慢散开。
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黄纸,上面印着包龙图的画像。他把画像铺在桌上,又点了一炷香,对着画像拜了拜。
“包大老爷,今儿个请您上我身。”金大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“让我断个公私分明、恩怨明白。”
他转过身,又对着关公像拱了拱手。
“关二爷,您也助我一臂之力。断得恩怨分明,大家以后太平无事。”
说完,他在椅子上坐下,挺直了腰板。矿灯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把皱纹照得更深了。他盯着商洁,沉默了片刻。
“商洁,咱们开始吧。”
窗外,天行者蹲在窗台上,竖着耳朵。商循靠在墙边,手指攥着衣角。金大成从另一边摸过来,看见继母和老鼠都在偷听,愣了一下,也蹲了下来。
这时候,老周端着茶盘过来了。天行者眼尖,小声喊:“老周,老周,过来一块听。”
老周连连摇头,压低声音:“不听不听。我这辈子信奉三不——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,不该说的不说。茶送到了,我就走。”
他把茶盘放在门口,转身要走。忽然,他忍不住扒着窗户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屋里,金大山端端正正坐着,面前供着包公像,关公像前插着香。老周心里一紧——他跟了金大山几十年,知道老爷平时没事不上香。
上香,就是大事。
老周缩回头,叹了口气,蹲在了墙角。
天行者小声问:“怎么了?”
老周说:“老爷给关二爷上了香。看来这是很重要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得了呗,我也蹲这儿吧。”
四个人,四种姿势,蹲在窗外,谁也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管家老周突然起身就走。
天行者赶忙拉住他:“怎的又走了呢?”
老周苦着脸小声说,“不行了,人老了。蹲久了腿麻了。我去搬几个凳子过来。”
“快去快回啊,别耽误正事!”
屋里,金大山开口了。
“商洁,我问你。你在我身上、在我儿子身上种下寄生虫。这总不能抵赖吧?”
商洁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干涸的、被烤干了似的平静。
“不抵赖。”她说,“寄生虫是我下的。矿难也是我策划的。”
金大山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你害死了多少人?你心里有没有数?”
商洁没有回答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金大山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的矿吗?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因为你的矿最大,工人最熟练,催化矿的产量占整个星域的三分之一。”商洁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我外甥需要那些矿。不是为了发财,是为了造动能打击系统。铁星在长大,在自我繁殖。你们以为它只是挡路的土堆,我外甥早就知道它会变成山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商洁继续说:“中间商坐地起价,催化矿石一日涨三倍。我商氏家族再家大业大,也负担不起。我外甥与你好言相谈,你严词拒绝。那就没办法了,事急从权,只能让你吃点苦头。”
“吃点苦头?”金大山的声音大了,“我儿子差点死了!”
“那寄生虫我有解药。”商洁没有躲闪,“本来等你同意,我就给你。我承认手段卑鄙,可我是为救更多的人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深吸一口。烟雾在他面前翻滚。
“那你救了吗?”
商洁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嘲讽,也有一丝疲惫。
“金大山,你以为行星歼灭系统只是用来打小行星赌钱的?那是武器测试。那些小行星,是靶子。没有那套系统,铁星主力还在,你已经是阶下囚。还有机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话吗?你去问问擎天,问他怕不怕那个大炮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掐灭在掌心,疼得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害死的那些矿工呢?他们也是人。”
商洁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不求他们原谅。”
窗外,金大成咬着牙,低声骂了一句:“烧死她算了。”
商循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傻孩子,说什么傻话?”
金大成不服气:“妈,她害过我们!”
商循按住他:“这里头,血海深仇都有根由。你爹在问,你姨妈在说。你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人烧了,以后恩怨多了去了,你往哪里去说?”
金大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蹲在窗下,沉默了。
屋里,金大山的语气缓了一些,但声音更沉。
“你刚才说,有人劝你埋细菌炸弹?”
商洁冷笑了一声。
“阿萨莉拉的狂信者——也是白衣军团的战士,曾来劝我,让我在各地埋下细菌炸弹,做成丧尸,屠灭凡人。你以为我做不到?我是不能做!不想做!绝不是做不到!”
她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金大山看到了那些疤痕。铁屑嵌在骨节处,有的已经长进了肉里,像生了锈的钉子。商洁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“这曾是白衣军团骨干的徽章。后来我捏碎了。铁屑嵌进骨头里,留着疼,我才能恨,我才知道我是个人。”
“你绝对想不到吧?我曾是白衣军团的核心成员,我曾独自抗击过六次大瘟疫蔓延!”
“我曾是欢歌女神大徽章的持有者!”
金大山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浑身颤抖的女人。
“你说的这一切,又如何证明呢?”
商洁听了,忽然露出十分奇怪的表情。
“去问问你的好妹妹白灵吧,她也有这个徽章。不过她的是小徽章。”
“你懂大徽章的含义吗?我曾是阿萨莉拉的内定接班人!”
“可她带着狂信者攻破死亡神殿,当场杀死我的妹妹商洛和我的母亲商简!”
“哈哈,看你的表情,你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你还审我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“欢歌女神的继承人,最后沦落到让一个无知的蠢汉来审。老天爷的眼睛已经瞎了,呜呜……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我投过毒,我害过人,我认。但我从未想过要灭你们的种。”商洁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炸开,“我要是真的做了那些,与虫族何异?与铁星何异?与狂信者何异?我也就成了罪人。”
金大成在窗外愣住了。他看着商洁手上的疤痕,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天行者蹲在窗台上,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屋里,金大山又点了一根烟。
“你说狂信者就在我身边?”
商洁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你以为你身边就没有狂信者?你儿子?你兄弟?你老婆?你分得清吗?”
金大成的脸涨得通红,猛地站起来要冲进去。商循一把拉住他,天行者“嘘”了一声。金大成咬着牙,又蹲下了。
商洁继续说:“我外甥商九追杀阿萨莉拉的狂信者们。但他不能说。消息一旦公开了,死亡神殿地下那些东西就会被人盯上。狂信者在凡人中,杀不完。有的事,只能做,不能说。”
她的脸上浮现出狂热而兴奋的笑容:“你知道阿萨莉拉是怎么死的吗?我在他们要抢夺的东西上提前下了病毒。阿萨莉拉身中多种病毒,算她有种,她带着中了病毒的人,在一个院子里举火自焚,避免了感染扩大。我外甥冲进去的时候,就看到满地的骨灰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笑容忽然不见了,“可她死了,她也成神了。人们哪里知道真相?口口相传,把一个杀人凶手,传成了一个欢歌女神。”
“我要是没有良心,我可以接着当第二个欢歌女神。真要那样的话,你根本没有资格和我说话!”
说完这一切,她闭上眼睛,气喘吁吁。
金大山盯着她:“那你们为什么不早说?”
商洁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早说?你会信吗?你一个老粗,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。就算把证据摊在你面前,你看得懂吗?”
“数九商团早就侦测到铁星加速膨胀,成稿文件中的观测方式、推算方法、验证手段和海量数据,是你能看得懂的吗?你只会说这是我们捏造出来骗你这蠢人的,目的是要吞你的矿。”
“而且一旦公布出来,狂信者就会伺机而动,宣传人间末日,宣传欢歌女神下凡救世,鼓动人们皈依白衣军团,最后借机敛财。”
“像不像是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?谁演女神,谁演信徒,谁收门票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思维的病毒,除非我杀死每一个脑袋!”
“和蠢人说话,真是耗费我的心血。你自己想一想,是不是这样?”
金大山的嘴巴张了张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他想起商九第一次来矿上,自己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拒绝了。他想起商九送脑袋来,自己骂他是狗东西。
他沉默了很久,把烟掐灭。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我那时候,确实不会信。”
窗外,老周蹲在墙角,眼眶红了。他用袖口擦了擦眼睛,没说话。
天行者小声说:“金爷在认错了。”
商循轻轻叹了口气。
屋里,商洁忽然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带着苦涩的笑。
“金大山,你烧死我吧。”
“烧之前,我就一个请求。”
金大山十分不悦,“你在说什么胡话呢?”
商洁自顾自地往下说,
“就一个请求,请拿个麻袋把我的头罩住。你不会缺一个麻袋吧?”
金大山一拍桌子,“你他奶奶的给我住嘴!”
商洁凄惨地笑了,
“今天那些人说要烧死我。你看看,我们商氏家族多可悲啊。”
“我母亲商简死了!我姐姐商英死了!我妹妹商洛死了!我外甥商九也死了!”
“我们散尽家产,不计生死,无所畏惧。最后,我们居然保护了一群狂信者!”
“连死亡神殿最后也落在你这个蠢汉手里!”
“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他们。所以,一个麻袋。麻烦你了!”
金大山没有回答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很久。烟雾在灯光下翻滚,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
半晌,只听到空气里,商洁在激动的呼吸着。
金大山想起商九在电话里说的“就此别过”。想起商九把圣殿钥匙塞给商白时说的“妹妹,拿着”。想起商九遗嘱上写的“商某若有不测,名下所有财产全部赠与金大山先生”。
他突然扑地一声笑出来了,他的笑容让商洁感觉到毛骨悚然。
“你这是戏文里的激将法。老子懂的。爷我不会上你的当!”
“你死在这里了,我就真成狂信者了!老子是个粗人不假,可老子不是个蠢人!”
他把烟掐灭。
“你在我这里老实待着!晚上和你商循妹妹睡一个屋子。”
“那是我妻子的卧室,也曾是我亡妻的卧室……”
“矿石星球条件简陋,先委屈你了。商二小姐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矿灯,转身要走。
商洁没有看他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金大山,你这是为何?”
金大山没有回头。他对着门外高喊。
“老周!老周!你他奶奶的死了吗?”
“快点去找被褥和洗漱用品来!”
“还有晚饭!”
“对了,问商二小姐有什么忌口。”
见到没有回应。他立刻起身走出去。
门外,四个人齐刷刷地蹲在墙根。
金大山愣了一下,然后骂了一句:“他奶奶的,都听见了?”
天行者点头。商循低头。金大成别过脸。老周端着空茶盘,手还在抖。
金大山十分无奈地摸摸头,“天行者这坏毛病都让你们几个学全了……”
忽然,老周咳嗽一声站起来,弯腰弓背地进去,“商二小姐要吃点啥?我这就吩咐厨房去给您做……没事的,不麻烦的……您要喝上二两?没问题,没问题,都是现成的。”
老周急忙走出门去,走得太着急让门槛给绊了一下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外头走,仿佛房间里头有怨鬼索命一样。
老周看到天行者,恨不得上前踢它一脚,跳着脚大叫。
“天行者!你还蹲着演石头狮子呢?麻溜的!赶紧的!快去酒库,把最烈的酒挑出来!”
“商九爷还留了一些。金爷给他藏在酒库最里头。你知道在什么地方!”
他撩起袍子,风风火火地往厨房里跑。
“厨房!厨房!洗锅,热油,炸花生,五香豆!别挺尸了!刚来的商二小姐要喝一个大的!小心伺候着!”
金大山没再说话,大步走了。
商循站起来,推门进去。商洁还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商循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商洁的手冰凉,掌心的疤痕硌手。
“姐姐,”商循的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把商氏家族的秘密全说出去了……”
“咱们在母亲灵前发过誓,永远不对外说的……”
商洁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涩得像生了锈。
“妹妹,我是不是太任性了?”
“我就只想着,人都要死了,总让我任性一回吧?这些年,这些话,我好苦啊,没有地方可以说出来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商循握紧她的手:“先别说这些。一会儿酒来了,我陪你饮几杯吧。你受苦了。”
商洁先是细细呜咽,后来声音越来越大,满堂里只听见疾风暴雨般的嚎哭。
窗外,天行者跳下窗台,对金大成说:“少爷,我去酒库了。您也别杵着了,该忙就快去忙吧。这热闹咱不看了……”
金大成沉默了很久,低声说:“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