掀开布帘的瞬间,天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眼前的景象,比他想象中的任何地狱都要荒诞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舞池,直径至少有百米。舞池中央,灯光璀璨,如同白昼。数百名穿着华丽礼服的人正在跳舞,他们旋转、跳跃、欢笑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在排练一场盛大的演出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完美的笑容,眼角眉梢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喜悦。
但最诡异的,不是他们的舞蹈,而是他们头顶悬浮的东西。
每个人的头顶,都漂浮着一个发光的红色数字。
那些数字在不断跳动,时而上升,时而下降,像是某种生命的倒计时。
105,432 8,901 542 1,200,000
天绝眯起眼睛,很快明白了那些数字的含义。
粉丝数。
在这个世界里,这就是命。
在舞池中央的高台上,站着三个人。
他们穿着最华丽的衣服,戴着最精致的面具,浑身散发着耀眼的光芒。他们头顶的数字是七位数:120万、98万、150万。
那是这个世界的“神”。
他们俯视着下面的人群,眼神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和冷漠。每当他们做一个动作,周围的人群就会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,头顶的数字随之疯狂上涨。那些欢呼声不像是发自内心的喜悦,更像是某种被程序设定的本能反应。
而在舞池的边缘,挤着一大群人。
他们的数字是四位数、三位数,甚至两位数。
这些人拼命地笑,拼命地跳,拼命地向高台上的“神”挥手,做出各种讨好的姿态。他们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,眼神里却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因为只要稍一松懈,头顶的数字就会缓慢下降。一旦降到零,等待他们的就是未知的命运。
在天绝视线的最边缘,有一扇漆黑的铁门。
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,隐约能看到无数只枯瘦的手从铁栅栏里伸出来,徒劳地抓向舞池的方向。那里是淘汰区。那些人的头顶,数字已经变成了灰色,不再跳动,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。
突然,一道刺目的光柱从天而降,精准地笼罩了天绝。
周围的音乐声似乎停顿了一拍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那些眼神里没有好奇,只有审视,像是在评估一件新商品的價值。
空中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,甜美却毫无感情:
“新成员入场。身份扫描中……人设分配中……”
天绝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。
温热、黏腻,像是融化的蜡油在皮肤上流淌。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,指尖触碰到了一层柔软的薄膜。那层薄膜迅速固化,贴合在他的脸上,改变着他的骨骼轮廓,修饰着他的五官。
这种感觉并不疼痛,却让人极度不适,仿佛自己的脸正在被强行剥离,换上一张陌生的面具。
光柱消失。
天绝看向旁边一面装饰用的落地镜。
镜子里的他,陌生得让他心惊。
那张脸比他的真实面容更年轻、更帅气、更完美。皮肤白皙无瑕,眼神温柔似水,嘴角微微上扬,挂着一个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“温柔男神”式微笑。无论他内心多么冰冷,这张脸都在笑。
与此同时,他头顶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数字:5000。
机械女声再次响起:
“人设分配完成:【温柔男神】。
请维持人设,不得崩坏。
违者粉丝数归零,即刻淘汰。”
天绝试着扯动嘴角,想做一个狰狞的表情,或者哪怕只是皱一下眉。
但他发现,脸上的肌肉仿佛被某种力量锁住了。他越是用力,那种撕裂感就越强,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脸。
终于,他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,嘴角抽搐,眼神凶狠。
头顶的数字瞬间剧烈跳动,发出了警报般的红光:
5000 → 4900 → 4800 → 4500!
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,空气变得稀薄。周围的观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“异常”,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,窃窃私语。
他赶紧放松面部肌肉,重新挂上那个温柔的微笑。
数字这才缓慢回升:4500 → 4600 → 4700……
“操。”天绝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,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。
这种割裂感让他感到一阵恶心。自己的意识被囚禁在一副虚假的躯壳里,连表达愤怒的权利都被剥夺。
就在这时,掌心的纹身突然剧烈发烫。
林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带着一丝颤抖和迷茫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天绝哥哥……这里……好熟悉。我好像来过。”
天绝心中一紧,尽量保持面部表情不变,在心中问道:“你记得什么?”
“不记得……”林浅的声音越来越弱,带着哭腔,“只记得有个声音一直在唱歌,用我的声音。好吵……好吵……像在脑子里钻……”
寒意瞬间爬上天绝的脊背。
用她的声音?
他猛地抬头,看向舞池的另一侧。
就在那里的半空中,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。
那是一个女孩的形象。
扎着马尾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手里拿着一束浅蓝色的雏菊。
那是林浅。
或者说,是长得和林浅一模一样的虚拟偶像。
她正在唱歌,声音甜美而空洞,歌词全是些关于“爱”、“梦想”、“永恒”的甜腻话语。那声音和林浅一模一样,却没有丝毫情感,像是一个精密的录音机在回放。
天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想冲过去,想撕碎那个投影,但周围的人群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那个“林浅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她转过头,隔着人群,对着天绝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。
那个笑容,和天绝脸上被迫维持的笑容,一模一样。僵硬,虚假,没有灵魂。
“欢迎来到……顶流之夜。”
投影的口型在动,声音却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。
天绝死死攥着铁棍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脸上的“温柔男神”面具因为内心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,头顶的数字开始小幅下跌:4700 → 4650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重新调整好表情。
他终于明白,这个马戏团,不仅仅是一个杀戮场。
它是一个巨大的、吞噬灵魂的绞肉机。它捕捉人们的记忆和情感,将其扭曲成商品,供人消费。
而林浅,早就成了它的燃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