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，金大山的穿梭机已经进入了铁星残军的警戒范围。
星空中，铁星残军的舰队像一片破碎的金属岛屿，静静地悬浮在暗红色的星云里。那些舰体上还残留着商九动能打击系统留下的焦痕，有的舰身被洞穿，有的引擎熄了火，像一头头受了重伤的巨兽，在太空中喘息。蓝色灯光在残破的舰体上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双双警惕的眼睛。
通讯器里传来一声严厉的喊话，声音硬得像铁板砸在铁板上。
“停船！报上身份！若无武器，我等不动手。若有武器，就地击落。”
金大山把船停了，打开舷窗，矿灯在头顶亮着。恒星的光从舷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他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“没武器。我是金大山，与你们擎天指挥官乃是朋友，今天特来搭救你们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瞬。那个铁星士兵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——一个挖煤的，开着穿梭机，跑到战场上来“搭救”他们？
“你可知两军正在交战？”
“知道。”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，没点，“正因为交战，我才来救你们。晚了就救不及了。快让我与你们擎天指挥官说话。”
士兵的声音更严厉了，带着金属的共鸣：“你是何人？要与我们指挥官说话？你可知道规矩？”
金大山不慌不忙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别在耳朵上。
“我是什么人？我对你们铁星人也是有恩的，算得上是恩人。你且叫阿诺来与我说话，一问便知。”
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一阵低沉的金属摩擦声，像有人在低声商量。过了大概两分钟，阿诺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，带着惊讶和焦急。
“恩人？金爷？战场上刀枪无眼，你来这里干什么？”
金大山笑了，那笑声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不能不来了。再不来的话，便救不及了。粗人不说细话。能否见一见你们指挥官？”
阿诺犹豫了一下。通讯器里传来他和其他铁星人低声交谈的声音，听不清内容，但语气很急。
“指挥官正在焦头烂额。”阿诺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，“您见，顶多两三分钟。不可久留。你把飞船停到指定区域，人下来，我们派人看守。”
金大山照做了。穿梭机降落在一块被陨石撞击过的金属平台上，起落架砸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走下舷梯，矿灯在头顶亮着，工装领口敞开着，露出里面被煤灰染黑的旧汗衫。
天行者蹲在他肩膀上，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星光下闪着光。
一个铁星士兵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金大山一番，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天行者。
“你肩膀上那个是什么？是一个大老鼠？怎么还有带老鼠来谈判的人？”
天行者不慌不忙，挺了挺胸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金爷是和谈主使，我乃是和谈副使。”
铁星士兵大骂，核心剧烈闪烁：“胡说！哪里有大老鼠当谈判代表的？分明是取笑我们。”
天行者往前探了探身子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此言差矣。金爷信奉万物平等，而且身体力行，还曾搭救过你们铁星人。大老鼠我见多识广，天文地理，无所不知，无所不晓，所以金爷好中选优，特命我为谈判副使。听闻你们也信奉万物平等，莫不是口头上的万物平等？”
铁星士兵被噎住了。他的核心闪了两下，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旁边的另一个铁星士兵拉了拉他的胳膊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他哼了一声，挥手放行。
金大山拍了拍肩膀上的天行者，小声说：“行啊，你这张嘴。”
天行者得意地捋了捋胡须：“金爷，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阿诺在前面带路。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——如果铁星人可以“瘦”的话——身体的暗金色表面多了几道新的划痕，左臂的关节处有一块明显的凹陷，走路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金大山跟在他后面，看着那些残破的舰体、那些靠在墙边休息的铁星伤员，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“阿诺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们伤了多少？”
阿诺没有回头，声音很低：“三成。惊天司令官死了。很多兄弟……回不来了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，没有再问。
议事厅在最大那艘旗舰的深处。门是厚重的金属板，上面刻着铁星人的图腾——一个齿轮和一颗星星交织在一起的图案。阿诺推开门，金大山走了进去。
议事厅很大，但很空旷。一张巨大的金属长桌摆在中央，桌子两侧坐着十几个铁星人，他们的核心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——有蓝色的、有金色的、有暗红色的。桌子尽头的主位上，擎天坐在那里。
他比金大山上次见到时憔悴了很多——如果铁星人可以“憔悴”的话。暗金色的身体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裂痕，胸口的核心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定地闪烁，而是忽明忽暗的，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他的头微微低着，金色的眼睛看着桌面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金大山走进来的那一刻，擎天慢慢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疲惫，有悲伤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意外，又像是期待。
“金爷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像金属在风中震动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金大山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长桌的一端，站定了，矿灯在头顶亮着，光落在那些铁星人身上。
一个主战派将领猛地一拍桌子，站了起来。他的核心是暗红色的，闪烁的频率很快，像是心跳加速。
“这定是敌国的细作！来此动摇军心！轰出去！”
议事厅里一阵骚动。几个铁星将领跟着站起来，有的核心剧烈闪烁，有的金属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金大山不慌不忙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灯光下翻滚。
“我且问你，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你们与惊天的队伍相比如何？”
主战派将领愣了一下，梗着金属脖子：“自然不如。但即便不如，也并非毫无胜算。”
金大山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那叹息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正是因此，我才前来相救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擎天原本低着头，核心昏暗闪烁。听到“前来相救”四个字，他慢慢抬起头，金色的眼睛看向金大山。
“你有何说法？说来听听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，伸出三根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掰。
“如今你们看看——义勇军堵在东边，星际联军堵在西边，商白那一万个副本还在死亡神殿底下睡着呢，随时可以叫醒。四面合围，铁桶一般。”
他掰下第一根手指：“第一路，义勇军，我二弟宁远带着，堵在东边。船多人多，弹药充足。”
掰下第二根：“第二路，星际联军，我弟妹商白筹的军饷，堵在西边。虽然之前吃了败仗，但今时不同往日，钱粮齐备，士气正旺。”
掰下第三根：“第三路，商白那一万个副本，在死亡神殿底下睡着呢。随时可以叫醒。你们知道商白的本事——一个商白就能在你们铁星人堆里来去自如，一万个呢？”
他顿了顿，吐出一口烟。
“事到如今，你们还觉得这仗有必要打吗？”
议事厅里安静得像坟墓。几个铁星将领的核心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了，那是紧张的表现——金大山后来才知道，铁星人核心闪烁越快，说明情绪波动越大。
主战派将领却冷笑一声，丝毫无惧。他的核心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，像是被点燃了。
“星际联军？义勇军？副本军团？”他一一点过去，声音里满是不屑，“三路蝼蚁，何足挂齿！我铁星人钢铁之躯，无坚不摧。一人可抵百人，你们那些血肉之躯，再多也是送死。你也不必多言了！”
金大山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
“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，不撞南墙不回头。”
他拿起通讯器，拨了一个号码。通讯器那头响了两声，商循的声音传过来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大山，事成了？”
“老婆，事到如今，铁星人不见棺材不掉泪。你把噬铁菌拿出来，当着他们的面，将一块铁块扔进去，让他们瞧个仔细。”
商循的全息投影出现在议事厅中央。她穿着一件灰色长袍，头发用木簪子挽着，面无表情。她的身后是死亡神殿地下三层的实验室，那些透明舱体在背景里隐约可见。
她拿起一块拳头大的铁块，举到镜头前让所有人看清，然后丢进一个透明的容器里，再倒入一小瓶淡蓝色的液体——噬铁菌。
议事厅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容器。
一开始没什么变化。过了大概半分钟，铁块表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，像水烧开前的预兆。又过了半分钟，气泡变成了泡沫，铁块的边缘开始剥落，一层一层地往下掉，发出嘶嘶的腐蚀声。
再过一分钟，铁块被啃得面目全非，表面坑坑洼洼的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。最后，它化成一滩黑水，在容器底部慢慢晃动。
议事厅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几个铁星将领的核心剧烈闪烁，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主战派将领的金属拳头攥得咯咯响，但嘴巴张了张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商循关掉了全息投影，通讯器里传来她最后一句：“大山，小心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死寂的议事厅里慢慢散开。
“如此说来，我是特地来搭救你们的。还有什么话要讲？你可还有多少胜算？”
议事厅里一片沉默。
主战派将领的拳头握得咯咯响，核心剧烈闪烁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低下头，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门。
“胜算寥寥……但惊天大人待我们不薄。唯有以死，报他的恩德。”
金大山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。他把烟掐灭在掌心里，疼得嘴角抽了一下，但眼睛没眨。
“唉，愚忠啊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看着那个主战派将领。两个人——如果铁星人可以叫“人”的话——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。
“惊天他人都死了，他如何知你忠是不忠？惊天要是活着，他是希望你们好好活着，还是希望你们跟着他死？”
主战派将领的核心猛地闪了一下。
金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像钉子钉在铁板上。
“我只问你——你家里有没有人等着你回去？”
主战派将领的核心又闪了一下，这一次闪得更剧烈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金属手掌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坐回了椅子上，不再说话。
逃跑派将领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。中立派将领轻轻咳嗽了一声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这时，一个铁星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。
是阿诺。
他的核心闪烁着稳定的蓝光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金爷在矿区开伤员大院，救过我们不少人。我阿诺这条命，就是他救的。金爷不是坏人，大家听听无妨。”
他转向主战派将领，核心闪了一下。
“惊天大人若是在，也会听的。”
然后他转向金大山。
“金爷单身前来，未带武器，足见诚意。请金爷说一说，为我等指一条生路。你来之前必有详细谋划，可为我们好好说上一说。我们也有机会，劝一劝擎天指挥官，劝一劝大家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主战派将领摸了一把自己的金属脑壳，闷声闷气地说：“行吧……那就听听。但听无妨。”
逃跑派将领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也没有再嚷嚷要走。中立派将领微微点头，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金大山把烟掐灭，站起来，环顾了一圈。
“好。既然你们愿意听，我就说说我的谋划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，放在桌上，按下了播放键。
全息屏幕亮起来，显示出死亡神殿地下三层的画面——那些透明的舱体、那台巨大的意识转移装置、那个悬浮着无数光点的球体。
“这是死亡神殿地下三层的东西。”金大山指着屏幕，“我老婆商老师让我拍了给你们看。你们铁星人能把意识转移到钢铁躯体里，这是你们的技术。但你们知不知道，这个技术可以反过来——从钢铁躯体里转出来，变成人，变成蛇族，变成豚鼠，变成你们想变的任何东西？”
擎天猛地抬起头，金色的眼睛盯着屏幕，核心亮了一下。
“令我大开眼界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以前只知道意识可以转移到钢铁躯体，不知道也可以从钢铁躯体中转出来，这是逆向技术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。
“正是如此。铁星自我繁殖，鸡生蛋，蛋生鸡，迟早有一天生满整个宇宙，这哪里还有别人的活路呢？倒不如两边罢兵，你们转生成人，也能得一个万世安宁。”
逃跑派将领眼睛亮了一下——如果铁星人可以“眼睛亮”的话。他往前探了探身子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不打了，我们走还不行吗？我们离开这条航道，去一个没人的地方。”
金大山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让你走。你到别处繁殖，繁殖来繁殖去，最后又弄到这儿来，还是要面对今天的局势。倒不如一劳永逸，我帮你解决，免得你在别处生事。”
逃跑派将领急了，核心闪烁得像警灯：“脚在我身上，跑不跑你说了算？”
话音未落，议事厅门外传来一个声音，不大，但很硬。
“你跑一个试试？”
门被推开了。宁远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凡人星商夹克，腰间别着短刀，脸上带着一种“老子今天就要把事办了”的表情。商白站在他旁边，机械尾巴拖在地上，尾巴尖端的机械爪微微张开，手里亮着一个金属罐子——噬铁菌。
“今儿个好了便好了，不好了我也叫他好了。”宁远大步走进来，站在金大山旁边，看着那些铁星人，“大哥，你且莫慌，小弟来助你了。”
商白没有说话，但她的机械尾巴抬了起来，尾巴尖端的机械爪指向议事厅的出口——那意思是，谁想跑，先过我这关。
与此同时，议事厅的另一侧门也被推开了。马可和白灵走了进来。马可穿着一件凡人大学的深蓝色制服，鼻梁上架着那副旧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本《伟大之人语录》。白灵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提着急救箱，表情平静得像在查房。
“自古不杀投降的人。”马可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杀降不吉利，往后就没有人再真心投降了。你们可明白这个道理？”
铁星人面面相觑。一个铁星将领皱着眉头，上下打量了马可一番。
“不认识你。看你说话口气，有蛮托大的。”
马可扶了扶眼镜，微微一笑。
“你不认得我没关系，你必然认得我老婆白医生。上一次铁星大战，你们这边有负伤的人，都是我老婆救护了以后给你们送回去的。你说可有此事？”
那个铁星将领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伴。另一个铁星人点了点头，低声说：“是有这事。白医生，白衣军团的，救过我们的人。”
马可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大了一些。
“我这个人，没什么本事。但我老婆有。我老婆救过你们的人，这事儿假不了。你们想想——一个救你们命的人，她老公能是坏人吗？”
铁星将领的核心闪了两下，没有再说话。
马可继续说：“我夫妇二人一体同心。我教书育人，我妻子救死扶伤。哪有老婆是聪明人，老公是个蠢汉的道理？”
一个铁星人嚷嚷起来，声音里带着嘲讽：“区区凡人大学校长，不知校舍多少，不知学生几何，竟敢在我们面前夸下海口，必定是个骗子。”
马可哈哈大笑。那笑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，把几个铁星人都笑愣了。
“是个骗子？好，你可在这次屯兵，挑选十人与我同去凡人大学号上观看。今后若能转换身体，我这大学就是你的再造之地。我送你一场造化。”
那个铁星人张了张嘴，没再说出话来。
金大山见时机已到，把脸一变，桌子一拍，声音大得像在矿井里喊话。
“我真是狗咬吕洞宾，不识好人心！”
他猛地站起来，矿灯在头顶晃了晃，指着那些铁星人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辜负的愤怒。
“好说歹说，你们这些刀枪不入的东西也油盐不进，说的我都烦了！”
天行者一看，时机到了，立刻从他肩膀上跳下来，落在桌上，小爪子里攥着那个噬铁菌的瓶子。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铁星人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今天我也做一回毛遂。从早上谈到中午，从中午谈到晚上。一群大老爷们，磨磨唧唧，当是姑娘家弹棉花？七步之内，你们来不及拔枪。大老鼠我把这瓶子打开，大家玉石俱焚，金爷也不会惜命。你们答应还是不答应？今儿个不答应也得答应！”
议事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绷到了极点。几个铁星将领的核心剧烈闪烁，有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武器，但没有一个人敢动——因为天行者爪子里那个瓶子，他们刚才亲眼见过威力。
马可赶紧上前一步，张开双手，挡在天行者和铁星人之间。
“金爷，万万不可。事情能成的。铁星不是不讲道义、不讲规矩的。如今事急则烦，烦则乱。咱们平心静气，好言相谈，再给他们一次机会。冤家宜解不宜结，如今有解的机会，何必还结下死仇呢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些铁星人，声音缓了下来。
“你们都看到了，前有商九先生，后有金大老爷。商先生是头猛虎，猛虎出山必有死伤，如今大家是两败俱伤。我一个文人，手无缚鸡之力，如何拉得住一头猛虎？金老爷人虽忠厚，却也是一头蛮牛。我拉得住他这次，可拉不住他下次啊。你们快些做决定吧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。
然后擎天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出来的。
“既然是两家罢兵，就不宜再动干戈。星际联军那边你们也要去说和，或者请星际联军代表前来我这里说和，我方才能相信。”
他顿了顿，金色的眼睛看着金大山。
“你们要我们相信，你们也得让我们相信。这是公平的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看着宁远。
“二弟，星际联军那边，谁去说？”
宁远抢身上前，商白跟在他旁边。
“大哥，星际联军的军饷乃我夫妇二人筹集。小弟愿携妻子前去说服他们。现学了大哥舌战群儒的皮毛，也去当一回说客。”
金大山大喜，一拍大腿。
“好好好！兄弟你携妻子与星际义勇军同往，必定能说服他们，可免了铁星兄弟的后顾之忧！”
宁远点了点头，拉着商白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大哥，你在这儿等着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金大山看着他的背影，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去吧。别给你大哥丢人。”
宁远走了。商白也走了。议事厅里的铁星人看着他们离开，没有人阻拦。
擎天站起来，看着金大山。
“金爷，我现在可以口头答应，但不代表最终态度。我要回去收敛旧部，接回司令官的遗体，听取其他人的意见。你需留下代表与我继续商谈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，看了马可一眼，又看了看肩膀上的天行者。
“行。我留下。马校长留下。天行者留下。”
他转向阿诺：“阿诺，你去我酒吧里取来好酒好菜，我们在这儿吃。”
阿诺愣了一下：“金爷，铁星人不吃饭。”
金大山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疲惫，也有释然。
“那就对了，吃给他们看。叫他们也羡慕羡慕咱们的神仙日子，今后就别打仗了。”
阿诺的传感器闪了一下，转身去了。
铁星人陆续退出了议事厅。擎天走在最后，走到门口时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金爷，谢谢你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：“谢什么？还没谈成呢。”
擎天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走了。议事厅里只剩下金大山、马可和天行者。
金大山坐在那把铁星人的金属椅子上，矿灯还亮着，光落在空荡荡的长桌上。马可在他对面坐下，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金老板，万一他们回去之后反悔，反过来又攻打我们，如何是好？”马可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历史典籍里也有叛服无常的少数民族，最后都是被剿灭。我很不乐意看到这种情况，前功尽弃，竹篮打水一场空，那就可悲可叹了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在桌上——金属桌面不怕烫，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。
“不急不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噬铁菌是我老婆商老师所作，她的手段你是清楚的。越拖对那帮铁疙瘩越不利，你我等人在此静候佳音便是。”
说完他笑了，那笑容里有得意，也有不好意思。
“我居然也能说出这种斯文话，我真是长脑子了。”
天行者从桌上跳下来，蹲在金大山脚边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金爷，您智商一直在线，就是嘴笨了点儿。没事儿，小老鼠这张嘴，您还满意不？”
金大山弯下腰，把天行者托起来，放在肩膀上。
“满意！满意！今天各位的嘴我都满意，连我自己这张笨嘴，我也很满意。”
马可看着这一人一鼠，摇了摇头，笑了。
“金老板，您这个人啊……”
“我怎么？”
“您是个福将。”
金大山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声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回荡，从门缝里钻出去，飘到那些铁星人耳朵里。
几个铁星士兵在外面听到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核心闪了闪，谁都没说话。
等了不知道多久。
阿诺回来了，带着酒和菜。酒是松木酒，装在陶罐里，封口还带着泥。菜是矿区食堂做的，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碟花生米，用保温盒装着，打开来还冒着热气。
金大山把酒倒上，递给马可一碗，自己端着一碗，天行者面前也放了一小碟酒。
“来，喝。不管他们了。”
马可端着酒碗，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菜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吃不下？”金大山夹了一块红烧肉，塞进嘴里，嚼得满嘴流油，“我外甥走了，我伤心。我老婆的两位姐姐也走了，我也伤心。但伤心归伤心，饭还得吃，酒还得喝。吃饱了，我才有力气替他们擦屁股——不然这屁股都晾干了，到时候还是提不上裤子，这不恶心大家吗？”
马可沉默了片刻，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大口。
“金老板，虽说这话糙理不糙，可您这话也太糙了。让我先喝口酒压一压，您接着说。”
天行者用小爪子捧着酒碟，舔了两口，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好酒。金爷，这酒存了多久了？”
“三年。”金大山又倒了一碗，“商老师刚来矿上的时候酿的。她说这酒要存三年才能喝。我忍了三年，今天终于喝上了。”
他端着酒碗，对着窗外的星空——那里看不见KX-7791的恒星，只有一片暗红色的星云。
“外甥啊，你喝不到。我替你喝了。”
他把酒洒在地上。
又等了不知道多久。
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。宁远和商白大步走进来，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。
“大哥，成了！”宁远的声音大得像在吵架，“星际联军答应罢兵！不过有个条件——战后铁星人得给些钱财抵偿战火损失，抚恤伤亡。”
金大山站起来，把酒碗往桌上一顿。
“好！这个条件合理！”他转过身，看着门口——擎天正好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主战派、逃跑派、中立派的将领们。
金大山迎上去，声音大了起来。
“擎天，你听好了。星际联军答应了，条件你们也听到了。我金大山做主，再加一条——铁星人放下武器，我做主开放意志转换系统，让你们用。”
擎天的核心闪了一下。
马可跟上来，扶了扶眼镜。
“不光要换个身子，还要换个脑子。我此次来就是为送铁星人一场造化。换了身体之后，先在凡人大学上课，上完课，森林星球安排几个，矿石星球安排几个，洞穴星球安排几个，都听大家的意愿。你想去哪儿实习，觉得那地方好就留在那儿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提高了一些。
“你们有了手艺在身，还请金爷兄弟姐妹给你们投些资金。平时让商白的义体军团帮忙做巡逻、做保安，防着宵小之辈闹事。不过几年，你们慢慢就融入社会了。”
“马某人不才，愿为这事儿尽绵薄之力。金爷为人仗义，但是也得收支平衡，不然往后难以为继。马某人提议筹建基金，取名文艺复兴基金，先投资后分红——就是大家先凑钱帮你们起步，等你们赚了钱，再还回来，可保大家长久安宁，各位以为如何？”
擎天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核心在缓缓地、缓缓地闪烁，像是在思考——如果铁星人也会思考的话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核心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金爷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铁星人的历史、文化、记忆——不能丢。转换身体之后，我们要保留自己的身份。我们不是变成你们，我们是变成——和我们自己不一样的人，但还是我们。”
金大山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。
“行。你们还是你们。只是换一身行头，换一种活法。”
擎天看着那只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，慢慢地、笨拙地伸出自己的金属手掌，握住了。
“金爷，谢谢你。”
金大山松开手，转过身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。
“走！回矿上！摆酒！”
老周从穿梭机里探出头来，端着茶盘，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。
“老爷，您又收这么多人，到时候咱这账又要做不平了。”
金大山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周，你知道吗？我外甥商九一辈子把钱两手抓得紧紧的，到了最后，人心没了，财也散了。人心不是攥出来的，是散出来的。这大道理我这粗人讲出来你也弄不明白，你是个聪明人，自己理解去吧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看着金大山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，看着那双亮着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“老爷，您这脑子……什么时候开窍的？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开窍？我什么时候开窍了？我就是个粗人。粗人做事，凭良心。良心叫我散财，我就散财。良心叫我救人，我就救人。哪有什么开窍不开窍？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远处的星空。那颗灰白色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，光很冷，但他觉得今天的光比往日暖和。
回到矿区的时候，商循站在码头上等着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新外套，头发用木簪子挽着，脸上没有化妆，但眼睛很亮。看到金大山从穿梭机上走下来，她迎上去，没有拥抱，没有眼泪，只是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金大山笑着给商循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“老婆啊，我看完你商洛妹子留下的那些东西，心里好生敬佩。但是嘴笨说不出自己的想法，今儿个倒是让马大校长说明白了。他说弄一个什么文艺什么基金，反正大家最后都能得了好处。”
商循扑在他那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里，低声抽泣。
“是文艺复兴基金。你可知，这正是我妹妹商洛毕生宏愿，可惜人死得太早，一直无人能推动此事。”
她含着眼泪抬头看着金大山。
“夫君啊，你果然与我商氏家族有大缘分啊。我替商洛妹妹谢谢你了。”
金大山的眼眶红了，用粗糙的手帮她擦眼泪。
“老婆啊，别这样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”
金大山松开商循，转过身对着码头上的人说：“各位，刚才我老婆说了，这叫文艺复兴基金。我金大山不懂这些，但我知道，这是好事。大家伙一起干！”
码头上，老周端着茶盘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他用袖口擦了一把，又擦了一把，怎么也擦不干。
“老天爷，”他小声念叨，“这戏文里，也没这么唱的……”
金大山转过身，看着那些正在从穿梭机上走下来的铁星人——擎天走在最前面，阿诺跟在他身后，后面是主战派、逃跑派、中立派的将领们。他们的核心在恒星的光芒下闪烁着，蓝色、金色、暗红色，像一群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星星。
金大山把矿灯打开了。
一束光从头顶射出来，落在码头上，落在那些铁星人身上，落在商循的灰色长袍上，落在老周的茶盘上。
他转过身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。
“走！摆酒！今天谁不醉，谁就是看不起我金大山！”
码头上响起一片笑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