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码头上。不是要下井——是不用下井了。
宁远和商白的铁星义勇军船队正在码头上装货。十几艘船,有大有小,船上装满了从死亡神殿地下搬出来的物资——武器、弹药、医疗设备、备用零件。商白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,机械尾巴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,深蓝色夹克的领口被风吹起来。
宁远从舷梯上走下来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颗没熟透的柿子,咬牙切齿的。
“大哥,物资装得差不多了。商白说再去死亡神殿取最后一批,我们就出发。”
“兄弟们都准备好,家伙事儿也齐全了。哪怕铁星浑身是铁,我们也要咬下一块来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:“商白一个人去?”
“商老师陪着呢。”宁远说,“说是有几件要紧的东西要亲自交给她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商循亲自去?这不像她的风格。商循做事从来不急,温温吞吞的,像她培养的那些发酵菌,慢慢地、稳稳地长。她说“亲自”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这件事不简单。
“行。让他们去。你先别急着走,等她们回来了再说。”
宁远点了点头,转身回船上继续忙。
金大山站在码头上,看着远处那颗灰白色的恒星。他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光里翻滚。
老周端着茶盘走过来,小声说:“老爷,您是不是心里不踏实?”
金大山看了他一眼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?”
“老周我跟了您几十年,您撅屁股我就知道您要拉什么屎。”老周说完,自己先笑了,“老爷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金大山也笑了,笑完以后,脸色又沉了下来。
“老周,你说商老师这个人,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老爷,您这话从何说起?”
金大山没有回答。他把烟掐灭,弹进垃圾桶,大步朝穿梭机走去。
“走,去死亡神殿。偷偷的,别让人知道。”
死亡神殿。
大殿里空空荡荡,只有偏殿的设备还在运转。商循和商白不在大殿,也不在偏殿。金大山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转了一圈,矿灯的光在墙壁上扫来扫去,什么都没找到。
天行者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“金爷,这边。”
天行者带着他走到大殿深处的一根柱子后面。柱子的底座有一块石板,石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。天行者用小爪子按了一下,石板无声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。
金大山弯腰往里看了看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地下一层、二层、三层。”天行者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上次搬东西的时候我就发现了,但您说不看,我就没带您下来。”
金大山犹豫了一下,然后打开了矿灯,弯腰钻了进去。
阶梯很长,盘旋而下。墙壁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,打磨得很光滑,矿灯的光照上去,反射出暗沉的光泽。走了大概三层楼那么深,阶梯到头了,面前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里面有灯光透出来,还有说话的声音。
金大山把矿灯关了,贴着门缝往里看。
商循和商白站在里面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比死亡神殿的大殿还要大三倍。穹顶上吊着一排排的灯,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。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透明的舱体,每一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人。金大山眯着眼睛仔细看,那些“人”的身体是金属的,但表面覆盖着一层仿生皮肤,看起来像真人一样。
舱体排列得整整齐齐,像一支沉睡的军队。
金大山的嘴巴张开了,忘了合上。
商循站在一个操作台前,手指在一个触摸屏上滑动。商白站在她旁边,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罐子——那个罐子金大山认识,是商循实验室里用来培养噬铁菌的专用容器。
“商白,”商循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,“这罐噬铁菌,你带上船。倘若商九等人战败,你要见机行事,将它洒在铁星上。”
商白接过罐子,点了点头:“三姨,您放心。我的潜伏功夫您清楚,保证完成任务。”
商循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金大山心里一紧的话。
“商白,你的意识备份,做好了吗?”
商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做好了。三姨放心。”
商循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商白的机械尾巴——那动作很轻,像母亲摸女儿的头。
“这条尾巴,是你母亲商洛当年亲手为你装的。”商循的声音有些涩,“她说,猫没有尾巴就不像猫了。给你装一条,你就永远是她的黑猫大侠。”
商白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三姨,我走了。保重。”
商循点了点头,没有挽留。
商白抱着罐子,大步朝门口走来。金大山来不及躲,门已经被推开了。商白看到他,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商循一眼。
商循也看到了他。
金大山站在门口,矿灯歪在头上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发霉的花生。
“商老师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,什么叫‘意识备份’?”
商循沉默了片刻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大山,你既然来了,我就带你看看。看完了,你就明白了。”
天行者从金大山肩膀上跳下来,蹲在门边,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。
商循带着金大山穿过那排排的透明舱体,走到地下空间的最深处。那里有一台巨大的设备,比偏殿那台往生设备还要大一倍。设备的中央是一个透明的球体,球体内部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,像一团被凝固的星云。
“这是商洛留下的意识转移装置。”商循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能把活人的意识完整地提取出来,存储在这个球体里。也可以把存储的意识,注入到准备好的义体里。”
金大山看着那个球体里的光点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这些光点……都是人的意识?”
“对。”商循走到操作台前,调出一份文件,“商洛的万物平等计划,一共有三个。”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第一张图出现了——那些透明舱体里的“人”。
“第一个计划:让每个物种能自由选择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生化人义体中。不论你生来是人族、蛇族、虫族,还是别的什么,只要你愿意,你就可以换一具身体,换一种人生。”
金大山走到最近的一个舱体前,凑近了看。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,皮肤白皙,睫毛很长,像是睡着了。如果不是胸口没有起伏,他几乎以为她是个活人。
“这些义体,都是空的?”
“空的。”商循点了点头,“随时可以注入意识。这是商洛留给所有物种的——第二次选择人生的权利。”
金大山直起腰,转过身看着商循。
“第二个计划呢?”
商循调出第二张图。那是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黑色战斗服,身后有一条机械尾巴。
金大山愣住了。
那是商白。但不是他认识的商白。照片上的商白更年轻,脸上没有经历过风霜的那种稚嫩,眼神也不一样——不是黑猫大侠的锐利,而是一种更温和的、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的光。
“商白是商洛的生化人造物。”商循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商洛把自己的部分意识注入了她,让她继承‘万物平等’的理念,在星域间救苦救难。但她不是商洛的复制品。她有她自己的人生,她自己的经历,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所以商白不是商洛的女儿?她是商洛……造出来的?”
“在法律上,商白是商洛的女儿。在感情上,更是。”商循关掉那张照片,声音沉了一些,“商洛给了她生命,也给了她自由。商白有自己的独立意识,她不再是商洛的影子,而是商白自己。商洛活着的时候常说,‘我创造她,是为了让她成为她自己,不是为了让她成为我。’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没点,又别回去。
“第三个计划呢?”
商循调出第三张图。那是一幅全息星图,上面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,每一个红点都对应一个坐标。
“万一类似虫潮的灾难再次来临,这些义体可以全部唤醒,成为最后的战斗力量。”
金大山的眼睛瞪大了:“这支军队……有多少人?”
商循看了他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大山,你说过你看了大半辈子戏。有一出戏,叫《倩女幽魂》,你听过没有?”
金大山愣了一下:“听过。讲的是女鬼聂小倩,借尸还魂,跟宁采臣再续前缘。”
“对。”商循点了点头,“商洛做的这件事,本质上就是聂小倩的‘借尸还魂’——只不过她借的不是一具尸体,是成千上万具义体。她让死去的人有机会重新活一次,让活着的人有机会换一种活法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翻滚。
“商老师,您这个妹妹商洛,她的脑子简直是天马行空啊。我一个粗人,听都没听过这种事。她不仅想了,还做出来了。”
商循关掉操作台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大山,这件事不能说与外人听。商九虽然知道万物平等计划的一切内容,但他一直把商白当亲妹妹看待。他从来没因为商白是‘造出来的’就低看她一眼。这一点,商九做得好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:“商九那兔崽子,坏是坏,但对自家人,没得说。”
天行者从门口跑了过来,蹲在金大山脚边,仰着头看商循。
“商老师,小老鼠斗胆问一句。您这个意识转移技术,能不能用在铁星人身上?倘若能试验成功,让他们也把意识转移到义体里,岂不是能避免一场干戈?”
商循低头看着天行者,沉默了片刻,然后苦笑了一下。
“天行者,你的想法虽好,但太天真了。”
她走到一个舱体前,伸手摸了摸那透明的外壳。
“这项技术,本来就是商洛在古老铁星残骸上发现的。铁星人的祖先,曾经也掌握过这种技术。但是经过了漫长的独立发展,现在的铁星人根本不知道这一切。我们的义体,对他们来说,虽然技术上成熟,但是感情上能不能接受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天行者。
天行者的耳朵耷拉了下来。
“而且,”商循的声音更低了,“铁星现在的主战派是惊天司令官,他的目标就是扩张、吞噬、繁衍。你跟他说‘换一具身体就能和平共处’,他只会把你当成异端,当场碾碎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了。
“商老师,那您带我来这儿,不光是为了给我看这些吧?”
商循看了他一眼,然后走到操作台前,按下了几个按钮。墙壁上那些透明舱体的灯光同时亮了起来,蓝光在舱体内流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“我带你来,一是暂避战火风险。铁星战役一旦全面爆发,矿区也不安全。这里地下三层,是最安全的避难所。”
她又按了一个按钮,操作台上升起一个全息屏幕,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。
“二是万一商白失败,我要立刻激活这里的全部义体,组成商白军团,再度讨伐铁星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商老师,您早就准备好了?”
商循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亮起来的舱体上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交给商白的噬铁菌,只是一部分。另一部分,我已经交给了商洁,埋在她的丧尸部队体内。如果丧尸部队能突入铁星核心,噬铁菌就会在那里释放,从内部腐蚀铁星的结构。”
金大山后退了一步。
他看着商循,像是第一次认识她。
“商老师,您……您这是运筹帷幄啊。您把我这粗人都蒙在鼓里了。”
商循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大山,我不是有意瞒你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让你担太多心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“商老师,您这脑子,比我强一万倍。戏文里怎么说来着?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您这是女中诸葛啊!”
商循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耳朵根微微红了一下。
金大山收了笑,走到那些舱体前,看着里面沉睡的义体。
“商老师,您之前说过,商洛女士一辈子没结婚,原来是把命都献给了这个计划。她值吗?”
商循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她值不值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她走的时候,没有后悔。”
金大山转过身,看着商循。
“商老师,我跟您说个事。擎天指挥官这个铁星人——我见过。他不是好战之徒。他问我‘兄弟’是什么意思,他说铁星没有这个词,但他想要这个词。”
商循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您那个噬铁菌,商白带走了,商洁也带走了。可我觉得,也许用不上。”
商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大山,你想做什么?”
金大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别在耳朵上。
“我想去当一回说客。”
话音刚落,管家老周的电话打进来,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。
“老爷!老爷!前线战报!”
老周上气不接下气,数据板在他手里抖得像筛糠。
“老爷,前头战事胶着。商英将军及新编远征军……已尽数战死!”
金大山的手抖了一下。
老周的声音更涩了:“商洁带丧尸部队强行突入敌阵成功,释放噬铁菌时被一众铁星围剿,未知噬铁菌效果如何……估计商洁也是凶多吉少啊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深吸一口。
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商九的动能打击系统,连续发射后过热。他强行发射,与铁星主帅惊天司令官……同归于尽。爆炸现场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地下三层的生化人车间里安静了。
风从通风管道里钻进来,呜呜地响。
金大山站在门口,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,他没有感觉到。
“我这外甥啊,一辈子活得像是一个恶棍,恶贯满盈,罪大恶极。临了大事,却走得像个戏文里的英雄。叫我这当姨爹的人,百年之后,都没法评说他啊。”
他想起了商九给他送二胡,给他送那血淋淋的脑袋,出漫画恶心他,却又把妹妹嫁给了他二弟,把嫁妆细心藏在地下室里……
“商家一门六人,真是有趣啊。”金大山喃喃自语,“有商九、商洁、商英,又臭又硬,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。可也有商洛、商循、商白,讲义气,重感情……要是大家齐心合力,这不就是东吴和蜀汉联手?曹贼再强,也无机可趁。我这外甥虽是文化人,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?可惜,可惜,我这姨爹没机会教育他这外甥了。”
商循站在他旁边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但眼神很稳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老周继续说:“铁星军团或死或伤,目前正在向军团二号人物擎天指挥官部队靠拢集结。老爷,咱们怎么办?”
金大山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了。
他居然笑了,“老周啊,你不是知道我屁股翘起来,就要拉什么屎吗?这不明知故问吗?”
管家老周嘴唇哆嗦一下,“老爷啊,都到了这份儿上了,您就别说笑话了。”
金大山一脸正色,“谁跟你说笑话啊?我外甥走都走了,像个英雄。他的姨爹总不能缩在地窖里,当个瓜怂吧?”
老周哭了,“爷啊,咱不带这么意气用事啊。商九有枪有炮,人还没了。您有啥啊?您这不是赶着去送人头吗?”
金大山没有看商循,没有看老周,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看着远处那颗灰白色的恒星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。
“老周,我要去擎天指挥官那里。”
“要是我没回来,你帮衬着金大成,叫他凡事都要听听商妈妈的意见。”
“至于我,老爷现在要去做一件大事了。”
“这事儿要是老爷我做成了,将来的戏文里就得唱老爷的故事了。”
说完,金大山把电话挂掉了。电话倔强地响了许多遍,金大山只是充耳不闻。
商循伸出手来握住金大山那粗糙的大手:“大山,那是铁星人的舰队,去不得啊。”
金大山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商老师,您听我说。擎天这个人,我见过。他愿意把铁星挪走,他愿意学做买卖,他问我‘兄弟’是什么意思。他不是惊天那种人。”
商循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涩:“大山,此一时彼一时。现在惊天死了,铁星人死了那么多,擎天就算再好说话,他也是铁星人。他的族人被我们杀了,他凭什么跟你谈?”
金大山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就凭我是金大山。就凭我救过他的部下。就凭我叫他一声‘兄弟’。”
商循的眼眶红了。她使劲抓住金大山的手不肯松开。
“大山,我才刚嫁给你。你就要去送死?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商老师,我不是去送死。我是去当说客。”
“戏文里说了,两军交战,还不斩来使呢。”
商循十分无奈,“铁星人看戏吗?铁星人讲道理吗?他们要是讲道理,就不会打仗了!”
金大山反手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但握得很稳。
“商老师,您听我说。要劝铁星人罢兵,好比倔驴子上山,前头要人拉着,后头要人打着。打这头倔驴的工作,商九他们干完了。拉这头倔驴的工作,总得有人干吧?”
商循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金大山伸手替她擦了一下,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块易碎的瓷器。
天行者见是机会,一路小跑过来,蹲在金大山脚边,昂着头。
“金老爷,这么大的事儿,您就一个人去?”
金大山弯下腰,把天行者托起来,放在肩膀上。
“大耗子,你也想去?”
“想去!”
“你说得动商白大侠主动献出嫁妆,那是咱自己人,商白也是明白人。铁星人跟咱们有仇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爷啊,这两张嘴,总比一张嘴能说会道。万一不成,多个耗子也多三分力嘛。”
金大山笑了,满意地抚摸着天行者的毛发。
“商老师,您看,我有天行者陪着。它嘴皮子比我利索。我当甘罗,它当我的舌头。”
商循愣了一下:“甘罗?”
“戏文里的。”金大山说,“戏文里甘罗十二岁就当说客,几句话就说得大将军服了软。我这粗人虽然没他那口才,但是带着天行者这张利嘴,也能当一回甘罗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他十二岁能做的事。我一把年纪了,也能做。你放心。”
商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金大山把手伸出来,“噬铁菌。拿来。”
商循转身走进屋里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金属罐子——和商白带走的那只一模一样。她把它缓缓递过来。
金大山一把拿在怀里,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,“别怕。擎天会好好说话。”
“他要体面,咱就给他体面。他不体面,咱就帮他体面。”
他不再看商循的眼睛,转身就走。
他知道,只要自己回头看一眼,就没法走了。
天行者跟在金大山身边,一脸兴高采烈,“走啦,走啦,爷啊。这次咱有十成把握能说动那铁块头!你等着看好戏啊!”
金大山大步朝码头走去。
他知道商循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,他的肩膀上一片灼热的痕迹。
不知怎的,他唱了起来——调子忽高忽低,天行者听出来了,那是《单刀会》里关云长的唱腔。
“大江东去——”金大山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。
天行者跟着哼起来,声音越发激昂。
“大江东去,浪千叠!
我趁这西风紧,独驾小舟一叶。
才离了九重龙凤阙,
早来到千丈虎狼穴。
大丈夫心儿烈,
手里这青龙偃月,
心里有奇谋万千,
必叫那江东贼众,肝胆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