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在屋里转了三圈了。
烟点了一根又掐了,掐了又点上。矿灯在他头顶晃来晃去,光在墙上投下一个乱晃的影子。他走到桌前,看了看华玲的照片,又看了看商循的雕像,叹了口气,坐下去,又站起来。
老周端着茶盘进来,看他这副模样,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爷,您这是怎么了?”
“去把宁远叫来。”金大山把烟掐灭,“我有话问他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宁远来得很快。商白去了死亡神殿,他一个人在矿上闲得发慌,接到老周的电话,以为是喝酒,兴冲冲地来了。一进门看到金大山那张脸,笑容就收了。
“大哥,出什么事了?”
金大山把他按在椅子上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把矿灯摘下来放在桌上。
“兄弟,你是跑船的人,见多识广。你且说一说,当下情况如何?也让我这每日在煤矿里挖煤的老粗知晓一二。”
宁远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大哥,擎天指挥官确实有心与我们人类和好。但是上面有惊天司令官,一直想让铁星扩大势力范围。所以说,这事情难免一战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宁远继续说:“商九带着两位姨妈反抗铁星,算是正义之举。但是此前三人手段狠辣,旁人多半不会追随他们。这事情很难得善终,即便千辛万苦做成了,也绝无好评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:“他一家三口就能办成这事?怕不是孤掌难鸣吧?”
“双拳难敌四手,好汉也怕群殴。”宁远摇了摇头,“他这是孤注一掷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除了他们之外,还有什么人可用?”
宁远扳着手指头数:“星际联军本可一用,可惜财政乏力,没有军费,就没有斗志,不成气候。监狱里关着原来远征军的人,都是讨要薪酬无果、闹事之后成了囚犯的。还有各地聚义山头,扯旗造反,与政府公开对抗,其实也是铁星远征军的人。以上人等,都是力量,可惜不能为我们所用。”
金大山叹了口气:“说来说去,都是为了一个‘利’字。利字当头,道义放两边。可悲,可叹。”
宁远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大哥,我跑船的好兄弟也有几十个,个个自己有船,而且愿意出力的商团也有不少。可惜都是空有船,却无兵,又无枪弹。商九的忙,怕是帮不上了。倘若要是有钱的话,也可组一个铁星义勇军。人多力量大,胜算自然高。”
说完,宁远站起来:“大哥,我先回去了。商白那边还等着我去接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,没有留他。
宁远走了以后,金大山一个人坐在屋里喝闷酒。
酒是好酒,松木酿的,入口柔,后劲大。可他喝不出味道。一碗接一碗,越喝心里越乱。商九那通电话里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蹦——“若是此计不成”“商某只求后顾无忧”——那兔崽子不是在安排后事,是在交代遗言。
可他能怎么办?他一个挖煤的粗人,空有一身蛮力,拿什么去救?
门开了。
天行者从门缝里挤进来,毛茸茸的身子在地上拖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。它走到金大山面前,站定了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然后它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金爷,小老鼠无德无才,愿为金爷分忧。钱的事好办,就怕金爷不肯。”
金大山放下酒碗,看着它:“你?你从哪儿弄来钱?到这时候了,不用说大话。”
天行者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金大山能听到。
“金爷,我在死亡神殿里帮商老师和商大侠为死者超生。我觉得地板下是空的。我曾悄悄溜下去看过——里面是万贯家产。”
金大山的手抖了一下。
天行者继续说:“金爷,我知道这事说出去有杀身之祸。这财想必是商九的不义之财。可否取来一用?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灯光下翻滚。
“天行者,此事商九曾与我说过。地下一层是他妹妹的嫁妆,地下二层是商老师的嫁妆,地下三层乃是他母亲遗物。商九曾有托付于我,这些财物本是供我们逃亡之用。”
他看着天行者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两个女人的嫁妆,我若是贸然动用,不知她们意下如何。这事情也违背了商九嘱托——他的意思是,倘若他大计不成,要我带他两个女人及自家兄弟姐妹逃亡。”
天行者扑上来,两只小爪子抱住金大山的腿,使劲摇晃。
“金爷!事到如今了!这铁星一仗是迟早要打。日后铁星繁殖遍布星域,您逃得了一时,就能逃得了一世吗?逃来逃去,终究是要面对现实。人若是都死了,留着万贯家产又有何用?”
它的声音大了一些,带着一种金大山从未听过的急切。
“金爷,我老鼠子不才,愿为您做说客。您可愿意?”
金大山低头看着它:“你当说客?你能说服得了此二人?你与商老师和商大侠并无深交,如何能说动她们?”
天行者松开他的腿,退后一步,昂起头。
“金爷,甘罗十二岁当了宰相。晏子是个矮子,他能出使楚国。我天行者能言善辩,又为何不能说服此二人?”
金大山愣了一瞬,然后一拍大腿。
“好!看了大半辈子戏,我这大老粗还不如你这大老鼠!你也给我上了一课——可以说是我的老师!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天行者,你去与此二人说,就说是你发现了地下宝藏,我也就没有违背商九嘱托。你去与她们说,我在门外偷偷听。倘若你说不动,我再出面。你觉得如何?”
天行者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如此甚好。双料保险,必定能成。”
金大山又想了想:“你觉得应该先说谁?”
“应该先与商老师商量。”天行者说,“她是您枕边人,而且说动了她,必定就能说动商大侠。大侠是老师的外甥女,晚辈当听长辈教诲。”
金大山摇了摇头:“不妥。当先与商白商量。”
天行者愣了一下:“这是为何?请金爷明示。”
金大山蹲下来,和天行者平视。
“地下一层是商白的嫁妆。若是商白不知不晓,商老师却一口答应了,哪里有只开第二层不开第一层的道理?自古财帛动人心,今后她们二人难免生分。更难说是否会迁怒于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你可知这笔财富之大?当年引得情同手足的白衣军团最后与死亡神殿刀兵相见。前车之鉴,不可不防。”
天行者听罢,连声说:“金爷考虑周全。都听金爷安排。”
金大山站起来:“你需先说动商白。这姑娘为人仗义,救人如救火,颇有豪侠美名,又与我二弟宁远情投意合。应当有三分把握能说服她。”
天行者点了点头:“商白姑娘确有黑猫大侠之称,舍生忘死主持公道。我觉得有八成把握可以说动。此人现在死亡神殿为亡者超生。”
“甚好。事不宜迟,你我赶紧乘坐飞船前去。”
死亡神殿。
大殿里,商白正蹲在设备旁边,检查一具遗体的冷藏状态。她的机械尾巴垂在地上,尾巴尖端的机械爪微微张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天行者从大门走进来。它没有直接去找商白,而是站在大殿中央,四下看了看,然后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穹顶下回荡,显得格外凄切。
大殿里还有几个家属在等待,听到哭声都转过头来。商白直起腰,皱了皱眉,走过来。
“天行者?你怎么来了?”
天行者不答,只是哭。
商白蹲下来,看着它。天行者的眼泪从琥珀色的眼睛里滚出来,沾湿了脸颊上的毛。
商白叹了口气,站起来,对家属们说:“各位对不住。这家里来了人,天行者乃是我丈夫好友,也是金爷的吉祥物。如此放声大哭,必有蹊跷之处。各位稍待我片刻,我与它说说,看它为何大哭。”
她牵着天行者,走到大殿后门的僻静处。
“行了,没人了。说吧,什么事?”
天行者抬起头,看着商白,又放声大哭起来。
商白急了:“你到底哭什么?莫非是家里出事了?”
天行者点点头,声音哽咽:“大侠,小老鼠特来给您报丧。”
商白一愣,随即骂了一句:“家里人个个身体都好,何来丧事?莫要信口胡言!”
天行者扑上去,抱住商白的大腿,仰着脸看她。
“大侠,我问你三句话,你便知真假。”
商白低头看着它:“你问。”
“你可知你哥哥攻打铁星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铁星强大无比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你哥哥孤掌难鸣,胜败难料?”
商白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知道。我明白了,你是为了我哥哥来报丧的。可惜,我身无长物,帮不了他。若是我有军队,也可助力一二。”
天行者松开她的腿,退后一步,声音大了一些。
“大侠,何止是为您哥哥报丧?这打起仗来,死的可不只是前方将士。一旦战火蔓延,哪还有什么前方后方?天底下都是生灵涂炭。铁星吞噬其他行星,一旦全无抵抗,后方的老百姓也难逃屠刀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大侠,小老鼠体型小,种族遍布全星域,或许能逃得一死。钢铁巨人不在乎我们这些小东西。但您全家——您丈夫、金爷他们——恐怕就没有这么幸运了。”
商白听完,慢慢蹲了下来,最后瘫坐在地上。她仰天长叹了一声,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力。
“空有一身蛮力,竟然不能救黎民于水火,不能为我丈夫分忧,更不能保全家人。我要这双拳何用?”
天行者走到她面前,仰头看着她。
“大侠,不必悲观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只是您要舍得一些身外之物。”
商白苦笑了一声:“你也见了,死亡神殿一间空屋,何来身外之物?若有身外之物,尽皆散尽,我毫不计较,只要救黎民于水火,只要保家人齐全。连我这条命都可以舍得不要。奈何现在身上一文不名,说来说去,真是穷到叮当乱响啊。”
天行者觉得时机到了。它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大侠,您且随我来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死亡神殿地下。有宝。”
商白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为何知道地下有宝?”
天行者微微一笑——如果老鼠可以微笑的话。
“大侠,老鼠子打洞。地下的事情,有何不知?您且随我进去看一看。”
商白站起来,跟着天行者走进大殿深处。
金大山躲在门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的矿灯关了,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他听到天行者和商白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又听到天行者说“就是这里”,然后是石板被撬开的声音,然后是商白的一声低呼。
过了很久,脚步声回来了。
商白的声音有些发紧:“天行者,这是多少?”
天行者的声音很平静:“大侠,这只是第一层。地下还有两层。”
沉默。
然后商白开口了,声音涩涩的:“这是我哥哥的不义之财。收在此处,想必是想东山再起。也罢,我就替他做一回主——把这财取出来,组成一支军队。正好我丈夫宁远身边跑船的兄弟多,又认识几个山大王,也可以拼凑成有生力量。”
天行者一听,欢喜得跳了起来。它朝门后的方向喊了一声:“金爷!此事成了!”
金大山从门后走了出来。
商白看到他,愣了一下:“金老板?您也来了?”
金大山走到她面前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商大侠,这不是你哥哥的不义之财。这是你哥哥为你留的嫁妆。只是他不方便向你明说,怕有贼人害你。我在旁边偷偷听到这里,不得不说了。”
商白看着那些被撬开的地板,看着地底下那些沉甸甸的箱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这既是我的嫁妆,也是我哥哥的不义之财。我哥哥豪取巧夺,才有此积累。还给百姓,理所当然。”
金大山膝盖一弯就要跪。商白一把拽住他:“金老板,您这是干什么?”
“戏文里唱的,”金大山说,“卜式捐家产助汉武帝,汉武帝要给他官做,他说不要。我金大山没文化,不会说漂亮话。这一跪,我替那些将来被救的人跪的。”
商白的手松开了。
金大山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天行者也跟着跪了,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。
“以前戏文里演《毁家纾难》,卜家老少为汉武帝打匈奴捐赠家产。今天戏文里的英雄,就在我们面前。受我们一拜。”
商白站着,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
她弯下腰,把金大山扶起来,又把天行者托在掌心里。
“快快请起。若不是你们两人相帮,我还被我哥哥蒙在鼓里。如今大难当头,岂能为了小家而不顾大家?总算是有力量,可以助我丈夫一臂之力了。”
她把天行者放在肩膀上,转过身,看着那些地下的箱子。
“金老板,这些财怎么用,您来定。我只求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让我哥哥知道。他要是知道了,会心疼的。”
金大山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好。不让他知道。”
商白点了点头,大步朝大殿走去。她的机械尾巴在身后摆动,尾巴尖端的机械爪紧紧攥着——像是在抓一个决定,抓牢了,不松开。
金大山站在原地,把矿灯打开了。
光落在地下的箱子上,那些箱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弯下腰,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个箱子——木头已经有些旧了,但锁扣还是亮的,铜的,没有生锈。
“天行者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把宁远叫来。让他带上他那些跑船的兄弟。这些箱子,得连夜搬走。”
天行者应了一声,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朝门口跑去。跑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金大山一眼。
“金爷,您不看看箱子里有什么?”
金大山摇了摇头:“不看。看了就舍不得了。搬走,该卖卖,该花花。别留。”
天行者的眼睛湿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消失在了走廊的暗处。
金大山一个人站在地下室的入口,矿灯的光在那些箱子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矿灯关了。
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
很稳。
他转过身,朝大殿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听到远处传来三弦的声音——是小柔的族人在大殿里弹唱,调子很轻,像是在哄什么人入睡。
金大山推开大殿的门,走了进去。
家属们还在,商白还在设备旁边忙碌,天行者还没回来。
一切如常。
但金大山知道,从今天起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当天晚上,金大山回到矿区,把商循从实验室里叫了出来。
两个人坐在金鼠酒吧的角落里,面前摆着两碗松木酒。金大山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商白同意了,地下宝藏已经启用了,宁远的船队正在连夜搬运。
商循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大山,你做得对。”
金大山看着她:“你不怪我?那是商九给你留的嫁妆。”
商循摇了摇头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嫁妆?我一个半老婆子,要什么嫁妆?那些东西放在地下,落灰。拿出来救人,才是它们该去的地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商九那孩子,一辈子都在攒东西。攒武器,攒钱,攒藏品。他以为攒够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。可他忘了——人要是都没了,攒给谁?”
“万贯家财,给活人用,现在是必需品。要是留给死人,就只能是陪葬品。”
金大山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商老师,你说得对。”
商循没有抽回手。她看着窗外的星空,那颗灰白色的恒星已经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余晖。
“大山,商白那孩子,比你我都强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。
“她比我强。我金大山这辈子,服的人不多。商白算一个。”
深夜,宁远的船队回来了。
十几艘船,有大有小,在矿区码头上排成一排。船上的灯全亮着,把码头照得如同白昼。铁星人阿诺带着兄弟们帮忙卸货,一箱一箱地搬进三号矿洞——那里已经被清空了,发电机还在轰鸣,蓝光在矿洞深处一闪一闪的。
金大山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箱子被搬进矿洞。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箱子,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——商九半辈子攒下的家当,死亡神殿地下的万贯家产。
宁远从船上走下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梦里。
“大哥,你知道那些箱子里有多少东西吗?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:“不知道。也不想知道。”
宁远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看了金大山一眼,然后笑了。
“大哥,你这个人啊……”
“我怎么?”
“你是个傻子。”宁远说,但那个“傻子”里没有贬义,“天底下最大的傻子。人家攒了一辈子的家当,你连看都不看一眼,就全捐了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“看什么看?看了就舍不得了。舍不得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,铁星来了,大家一起完蛋。到那时候,那些箱子里的东西,是谁的?”
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灯光下翻滚。
“商九那兔崽子说得对——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与其让人惦记,不如拿出来,花在刀刃上。”
“等等,我居然也能说出这种斯文话?和斯文人待久了,就是不一样了。”
宁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大哥,那些箱子,我清点了一下。地下一层的,商白的嫁妆,够组一支五千人的舰队。地下二层的,商老师的嫁妆,够买十年的军火。地下三层的……我没敢开。锁太复杂了,打不开。”
金大山看了他一眼:“商九说的,地下三层是他母亲遗物。别开了。留着。”
宁远点了点头。
金大山把烟掐灭,拍了拍宁远的肩膀。
“二弟,接下来就看你的了。你那些跑船的兄弟,那些山大王,能拉拢的都拉拢过来。有钱了,不怕没人来。”
宁远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大哥,你放心。有钱能使鬼推磨。我有把握。”
金大山转过身,看着那些正在搬运箱子的铁星人、矿工、豚鼠们。码头上灯火通明,人声嘈杂,像是过节一样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过节。
这是备战。
几天后,商白从死亡神殿回来了。
她没有空手回来——她带回了地下一层那个打不开的箱子。
箱子不大,只有普通书箱那么大小,但很沉。外壳是暗银色的金属,上面没有任何标记,只有一个指纹锁。
商白把箱子放在金大山的桌上。
“金老板,这个箱子,我打不开。商老师也打不开。宁远找了三个锁匠,都打不开。”
金大山看着那个箱子,皱了皱眉:“你哥给你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商白摇了摇头,“箱子放在地下一层门口处。也许是留给我的,也许是留给商老师的,也许是留给别人的。”
金大山蹲下来,凑近了看那个指纹锁。锁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,刚好能放进一个手指。
“试试你的指纹。”
商白把拇指按上去。锁没反应。
“试试商老师的。”
商循走过来,把拇指按上去。锁还是没反应。
金大山想了想,把自己的拇指按了上去。
锁发出一声轻响,开了。
箱盖缓缓弹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不是金银财宝。是一沓文件,和一个小小的数据模块。
金大山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,翻开来。他不识字,递给商循。
商循接过去,看了几行,手开始发抖。
“大山……这是商九的遗嘱。”
金大山的眼睛瞪大了。
商循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。
“商某若有不测,名下所有财产——包括但不限于数九商团剩余资产、各星域不动产——全部赠与金大山先生。由金大山先生全权处置,或分与战后遗孤,或用于星域公益,悉听尊便。”
她翻到第二页,继续念。
“铁星一役,商某自知凶多吉少。然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商某前半生作恶多端,死不足惜。唯愿死后,能有人记得——商某也曾想做个好人。”
念完了,大殿里安静极了。
金大山站在桌前,看着那个打开的箱子,看着那沓文件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骂了一句:“这兔崽子……早把遗嘱写好了,也不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这个没有良心的外甥啊,他拉完一坨大的,跑了。跑了就跑了吧,我也认了。现在,他突然又递给我一张纸,求我帮他擦。我还真得帮他擦干净。”
“最要命的是,我居然不能拒绝他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商白站在旁边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任泪水顺着脸颊淌。
商循把文件放下,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星空。她的背影很直,但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金大山把箱子盖上,把指纹锁重新锁好。
“这个箱子,我先收着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等商九回来了,让他自己打开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远处,三号矿洞里传来发电机的轰鸣声。蓝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,像地底下长出来的星星。
金大山把矿灯打开了。
一束光从头顶射出来,落在那个暗银色的箱子上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箱盖,像是拍一个兄弟的肩膀。
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朝酒吧门口走去。
“老周!摆酒!今天不醉不归!”
老周端着茶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得嘞!老爷,今儿个喝什么酒?”
“松木酒!最好的那种!”金大山的声音大得像在矿井里喊话,“给商九那兔崽子留一坛!等他回来了喝!”
老周应了一声,转身去搬酒。
金大山站在酒吧门口,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忙碌的人——矿工们、铁星人、豚鼠们、蛇族们——看着他们搬箱子、卸货、整理物资。
恒星的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灰白色的,照在每个人身上。
金大山把烟点上,深吸一口。
烟雾在晨光里翻滚,像一朵小小的云。
他想起商九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就此别过。”
“别你奶奶的。”金大山对着星空骂了一句,“你还没喝我的酒呢。别什么别?”
他把烟掐灭,转身走进了酒吧。
身后,码头上的人还在忙碌。
远处,三号矿洞里的蓝光还在闪烁。
一切都在继续。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