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秦州从花鸟市场拎回一只鹦鹉的那个周六，计鸢正待在书房细读一篇博士论文。
院门被轻轻推开的瞬间，细碎的脚步声里掺进了一丝陌生的动静。
不是塑料袋的轻响，也不是菜篮磕碰的摩擦，是鲜活的，灵动的。
羽翼在狭小空间里轻轻扑扇、摩挲的细碎窸窣。
计鸢搁下笔，摘下鼻梁上的眼镜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朝下看去。
韦秦州立在院子正中，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鸟笼。
他神色局促，藏着几分擅自做主的心虚，却又刻意绷着平静，装作一切都理所当然。
笼中栖着一只小巧的牡丹鹦鹉，通身是温润的嫩黄，脸颊缀着两团浅浅橘红，软嫩可爱，头顶羽毛平整，几缕细羽微微翘起，正歪着圆脑袋，一双黑亮如黑豆的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头顶枝叶婆娑的老槐树。
“先生，我跟您商量件事。”韦秦州小心翼翼把鸟笼摆在青石石桌上，语速放缓，细细铺垫，“我今天去花鸟市场买菜籽，一眼就看见它了，品相特别周正，当时隔着笼子，它连着啄了三次我的袖口，黏人的很，我总觉得它是认准我了，不带回来实在可惜，卖鸟的老板说，这种鹦鹉寿命有十到十五年，认主人，还能学人话。”
计鸢靠着窗框，垂眸凝视笼中这团金灿灿的小生灵。
“商量？”
鹦鹉像是察觉到了新的注视，愈发来了兴致，它缓缓转头，脖颈扭转将近一百八十度，依旧维持着歪头的姿势，黑眸亮晶晶的，透着野生小生灵独有的机敏狡黠。
“拿走。”计鸢转身折返，语气平淡又果决，和他驳回不合格论文选题时的口吻别无二致，“养院里吵闹，养屋里掉毛。”
“老板说牡丹鹦鹉是鹦鹉里最安分的！”韦秦州连忙快步追上，半个身子探进书房，耐心游说。
“它很少乱叫，就算出声也只是轻轻叽叽几声，一点都不吵。”
“那也不妥。”计鸢脚步未停，“你迟早会教它说话，日后整日在院里絮絮叨叨，没完没了。”
“它现在一句都不会呢！先生您想得太远了。”韦秦州挺直脊背，认认真真拍着胸脯保证。
“就算以后学会了，顶多也就说句你好、先生早安，绝对不会胡乱吵闹，我保证。”
计鸢淡淡睨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不言而喻：韦秦州的承诺，从戒烟到忌口，从来就没有完整兑现过一次。
“我不同意重要么？你都买回来了，你以为集市是拼多多？七天无理由退货退款？”
这只鹦鹉终究还是留了下来。
不是韦秦州的保证打动了计鸢，只是计鸢觉得，这院子里实在太过冷清。
至少韦秦州不作妖的时候是这样。
次日清晨，韦秦州走进厨房，一眼看见操作台摆着一小袋去壳小米，旁边压着一张薄薄的便签，纸上只有利落两个字：喂鸟。
鹦鹉最初的名字，是韦秦州随口取的，叫阿黄。
计鸢只淡淡评价：“给黄鹦鹉叫阿黄，和给白猫起名小白有什么区别？毫无新意。”
“那先生您取一个。”
韦秦州抬手敞开笼门，小家伙怯生生探出头，踩着笼门横杆反复试探，几番犹豫后终于展翅跳出，摇摇晃晃落在石桌边缘，稍作停顿，便振翅稳稳落在韦秦州小臂上。
羽翼扇动的声响轻柔细碎，清脆却不聒噪。
计鸢凝神看了它半晌，开口：“叫元宝，头顶圆润饱满，向来是元宝的福相。”
彼时小鹦鹉正单腿立在韦秦州臂弯，脑袋埋进羽翼里梳理绒毛，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新名字。
粉灰色小爪收在腹下软羽间，温顺又乖巧。
话音落，计鸢便转身回了书房，轻轻合上了房门。
自此，阿黄正式更名元宝。
韦秦州越品越觉得这名字雅致有韵味，比直白的阿黄胜出太多。
他一边对着电脑修改课题申报书，一边回头望向灶台边洗菜的计鸢，由衷感慨：“还是先生取名有水平，以后家里再添新成员，取名这事全都归您。”
计鸢拧紧水龙头，将洗净的青菜放进沥水篮，头也不回：“不必，你踏踏实实完成课题平安回家就好，别再随便往家里捡活物，虽然比你好伺候，但三个诸葛亮顶一个臭皮匠。”
？
韦秦州觉得计鸢在骂他。
最初一个月，元宝一直笼养。
韦秦州特意挑了宽敞的鸟笼，里面配齐栖木、秋千与小铜铃，每日早晚定时清理笼舍、更换清水和食粮，天气晴好时，便把鸟笼搬到院中晒太阳。
暖阳铺洒下来，元宝会舒展双翼，通透的黄绿羽翼滤过细碎日光，整只鸟圆润鲜亮，像一块剥开果肉的奇异果。
计鸢表面上对这只突然闯入的小生灵漠不关心，韦秦州却屡屡发现，他坐在石桌旁品茶看书时，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鸟笼。
变故发生在第五周的正午。
韦秦州正在厨房炒菜，院里忽然传来急促的叽鸣，伴着一阵凌乱的振翅声。
他探头望去，只见元宝从笼门缝隙里挤了出来，稳稳站在笼顶，胸前羽毛微微炸开，一副刚成功越狱、满心雀跃的模样。
下一秒，在计鸢的注视下，它纵身一跃，飞向老槐树最低的枝桠，纤细爪趾紧紧勾住粗糙树皮，双翼轻张稳住身形，还得意地在枝头踱步两下，傲气十足。
韦秦州攥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看树上张扬的小鸟，又看看神色淡然的计鸢，无奈开口：“先生，鸟飞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计鸢端着茶杯起身，走到槐树下仰头凝望。
元宝低头俯视着他，在枝头轻轻一蹿，尾羽一翘，落下一坨鸟粪，堪堪落在青砖地上，距离他的布鞋鞋尖不足一掌宽。
“元宝！先生对不起，它真不是故意的！”韦秦州慌忙致歉。
计鸢目不斜视，从容避开那片污渍，折返石桌落座：“回来吃饭。”
元宝在枝头待了不过两分钟，许是觉得无人追逐无趣得很，主动振翅飞落，停在石桌的花生米旁，歪着脑袋静静看计鸢用餐，时不时的啄两口，结果发现嘴太小吃不下。
从这天起，元宝的笼养日子彻底结束。
韦秦州索性常年敞开笼门，任由它来去自由，多数时候，元宝更爱待在室外，在槐树枝头休息踱步，在青石桌上悠闲散步，在水池边静静蹲守，看计鸢洗菜打理。
它生性安静，极少叫，偶尔几声短促的叽鸣，像捏响了一只橡皮鸭。
起初计鸢还会嫌它钻进书房在书桌上来回踱步，扰乱自己改稿思路，可久而久之，习惯悄然滋生。
韦秦州不止一次看见，计鸢一手握红笔批改论文，任由元宝蹲在台灯底座旁停留。
改完一段文字，微微偏头看一眼小鸟，元宝也乖乖歪头回望，一人一鸟静静对视，画面诡异且和谐。
教会元宝说话，是搬进老宅的第二个月。
韦秦州提前查遍了饲养攻略，知晓牡丹鹦鹉虽不如大型鹦鹉伶牙俐齿，耐下心教导，也能习几句简单人话。
自此，他每日晨起打完太极，便对着槐树上的元宝，反复念叨几十先生早安、先生吃饭、先生休息…
不厌其烦。
元宝栖在枝头，总是歪着脑袋，眼神懵懂又漠然，静静看着日复一日重复动作的韦秦州。
“你教的词，句句都围着我转。”石桌边热身的计鸢看着这一幕，语气带着浅浅的无奈。
“它是我特意带回来陪您的，自然先学和您有关的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