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、金大山与一心寻死的外甥商九
书名:凡人联盟之凡人文艺 作者:肖伟 本章字数:4791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1


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金鼠酒吧门口了。
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不用下井了。

金大成从凡人大学号毕业后,带着十来个同学接下了矿上的买卖。年轻人脑子活,把酒库、木雕、石雕、陶瓷、故事大会全盘活了。死亡神殿那边更是热闹,除了死者与生者道别的工作,还多出了艺术品拍卖和定做雕塑、墓碑、文玩手办等业务。商白隔三差五去一趟,每次回来都说“生意好得很”。

金大山乐得清闲。每天早起在矿区转一圈,跟老矿工们抽两根烟,然后去金鼠酒吧坐坐,喝一碗松木酒,听小柔的族人们吹拉弹唱,弦歌之声不绝于耳。李武功带人劈钻磨刻,月月有新品问世。天行者带着豚鼠又发现三眼温泉,引得游客络绎不绝,日子过得如同松木着火,那是越来越旺。

可温水泡久了,人就会想起那些硌过自己的石头。

这天,金大山正坐在酒吧角落里,拿刻刀在一块煤矸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。他刻的不是商循了——商循的雕像已经摆在桌上,和华玲的照片并排,他不敢再刻,怕刻出第三个来。他现在刻的是天行者,毛茸茸的一团,蹲在石头上,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打盹。

通讯器响了。

一个陌生号码,加密频道,没有归属地。

金大山的手停了一下。这种号码,他见过。他把刻刀放下,接起来,没说话。

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,不紧不慢,像冰块在玻璃杯里晃:

“大山兄,上次铁星歼灭战之后一别很久,十分想念。不知你是否安好?”

金大山的手指攥紧了通讯器。

商九。

他张了张嘴,那句“狗东西”已经到了嘴边——然后他想起来,自己已经娶了商九的姨妈商循。骂商九是狗东西,那商循是什么?自己又是什么?

他把那三个字咽了回去,噎得自己直咳嗽。

“商九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放在平时我就不挑剔你的礼数了。我现在已经娶了你的姨妈商循,我还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你该叫我什么?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。

“大山兄,我这叫惯了改不了口了。您大人大量,就算了吧?我们两家也算是亲上加亲了——前有我妹妹商白嫁给你二弟宁远,后有大山兄宝刀不老,把我商循姨妈给娶走了。你可知我姨妈和我妹妹都是完璧之人?我商氏家族两代人与你有缘,你还要计较我的礼数?”
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光里翻滚。他眯着眼睛,翻来覆去从他那些贫瘠的词汇里挑了半天,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名词。

“你个兔崽子,”他说,“既然是我娶你姨妈,你商氏家族难道连个彩礼钱还要赊欠吗?上次欠了妹妹商白的,就给了一张纸条,这次打算又欠你姨妈商循的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商九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

“大山兄,这你就错怪我了。彩礼一应俱全,都在死亡神殿的地下。商某人自认拖欠无数人,可绝不会拖欠自家人。”
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地下一层是妹妹商白的彩礼,地下二层是姨妈商循的彩礼,地下三层是我母亲商洛的万物平等计划——只是不方便告诉商白。”

金大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声音沉了下来:“商九,既然是一家人了,为何搞出这许多弯弯绕绕?你欺负我是老粗,故意戏耍我?”

商九没有立刻回答。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风吹过空旷的大殿。

“大山兄言重了,商某怎敢戏耍你。你有所不知,当今乃是乱世,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死亡神殿的藏品不仅有科研价值,也有经济价值,更有文化价值。”

他的话像是沥青一样粘稠而苦涩。

“当年死亡神殿与白衣军团同仇敌忾,舍生忘死,携手共战虫族大潮。战后却因为藏品归属反目成仇,最后刀兵相向,实在是令人齿冷。亏得我姨妈商洁还曾是白衣军团里的骨干成员,每次救死扶伤都是冲在一线。”

他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白衣军团首领阿萨莉拉,此人行事泼辣,却鼠目寸光,只知战后瓜分藏品,满足众人一时口腹之需,自诩万物平等,惠及众生,却不知我商氏家族志向宏大,要的是这文明之种薪火相传,永不熄灭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
“阿萨莉拉趁我商氏家族骨干在外执勤的空档,以商谈分配藏品为借口,带领狂信者们骗开死亡神殿大门,当场杀死我外祖母商简和我母亲商洛。藏品或抢或损,十不存一。所谓的欢歌女神阿萨莉拉,手段卑鄙下流,比商某人强上百倍。此事您与我姨妈一问便知真假。有此前车之鉴,我怎能不提防一二?”

金大山的烟从手指间掉了。

他想起商循说过的话——“商洛死在圣殿门口,被狂信者杀的。她的血还留在台阶上,洗不掉。”他当时以为那是虫族余孽干的,没想到是人,更没有想到是他十分膜拜的欢歌女神——他曾经以为那是救苦救难的菩萨。

“不过大山兄可以放心,”商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搞出地下建筑的人已经全部被我杀了灭口,尸体被挫骨扬灰。相信这秘密只有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

金大山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商九,你这个兔崽子!”

“你可知道?你上次打铁星,拉了一坨大的,就提裤子跑了。我们帮你擦了这么久的屁股,你姨妈都累到昏厥了。现在刚刚消停点,你又给我们拉了一坨更大的!你是成心要气死你姨爹吗?”

“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。”商九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大山兄有容纳各路英雄豪杰的气量,是当世的君子。可是君子也怕小人祸害。商某不才,手段是不太好看,可是除了大山兄和大山兄的弟弟妹妹,也没有谁敢得罪商某人。”

“这世道,不怕君子记仇,就怕得罪小人。大山兄就不要再计较了。”

金大山沉默了。

他想起商九送来的十八个血淋淋的脑袋。想起商洁往金大成肚子里种的寄生虫。想起那把二胡上还没处理干净的蛇鳞。

可他也想起商九站在死亡神殿门口,把钥匙塞进商白手里,说“妹妹,拿着”。想起商九留下的那张纸条——“大山兄,酒够不够?”想起商循说起商九时的眼神,不是恨,是心疼。

“商九,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今天打电话来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商九开口了,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商人式的精明,不是反派式的阴冷,而是一种金大山从未听过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

“大山兄,今天来电,是要和你道别的。”

金大山的后背僵了一下。

“破坏了一个铁星,还会再来更多铁星。笼络一个擎天军团长,他上面还有惊天指挥官。商某已做好最坏打算。商英姨妈会带领新编远征军诱敌,商洁姨妈会带领丧尸群落偷袭。商某人造好了三个动量打击系统,务必将贼人全部歼灭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若是此计不成,恳请大山兄立刻带着商循姨妈和商白妹妹,另寻妥善之处安身,隐居避世,静候天下大定。死亡神殿地下财产,大山兄尽可使用。商某只求后顾无忧。”

金大山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酒吧里几个客人转过头来看他,他没有理会。

“商九!商九你听我说——”

“就此别过。”

通讯器里传来一声轻响,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
金大山回拨。关机。再拨。还是关机。他拨了三次,第四次的时候,提示音变成了“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”。

他把通讯器摔在桌上,站在酒吧门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矿灯在他头顶亮着,光落在码头上,落在远处的矿井口,落在那些正在搬运陶罐的铁星人身上。

老周端着茶盘走过来,看到他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。

“老爷,您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
金大山没有回答。他弯下腰,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,坐下去,又站起来,在酒吧门口来回走了两圈。

“老周,备船。”

老周愣了一下:“备船?去哪?”

金大山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去哪?他连商九在哪都不知道。铁星?铁星已经被打残了。死亡神殿?商九不在那里。数九商团的总部?早就关了。

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把矿灯关了。

“算了。你先去吧。”

老周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端着茶盘走了。

金大山一个人坐在酒吧角落里,面前摆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松木酒。他没有喝,就那么看着碗里的酒液,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
商九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蹦——“我已经做好最坏打算”“若是此计不成”“商某只求后顾无忧”——这兔崽子不是在安排后事,是在交代遗言。

金大山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商九。那时候商九站在码头上,深红色的西装,深灰色的眼睛,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、不带温度的笑容。他说“金老板,久仰”。金大山觉得这人像一把冷钢刀,好看,但扎手。

后来这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过来。矿难、寄生虫、漫画丑化、十八个血淋淋的脑袋。金大山恨他恨得牙痒痒,恨不得亲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。

可后来,这把刀开始变钝了。他把圣殿的钥匙塞进商白手里,说“妹妹,拿着”。他在往生节前留下纸条,问“大山兄,酒够不够”。他把地下三层宝藏留给商循和商白,说“怀璧其罪”。

金大山抬起头,看着墙上那幅《梁山聚义》。画上的商九没有出现——李武功没画他。当时金大山觉得理所当然,商九那种狗东西,不配出现在这幅画里。

现在他觉得,也许应该画上去。画在角落里,远远的,一个人站着,不看任何人。

“这兔崽子是我仇家,也是我亲家。”金大山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,“这兔崽子杀人无数,手段残忍,却也要救人无数,舍身取义,而且义无反顾。我究竟是该救还是不该救他?”

他想起矿难时压在腿上的石板。想起金大成从医院回来时苍白的脸。想起那把二胡上还没处理干净的鳞片。

可他也想起商循说起商九时的样子。那天晚上,商循喝多了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说:“商九那孩子,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他给商洛母亲梳头,梳得可好了。商洛母亲的头发长,他怕扯疼了她,一绺一绺地慢慢梳。”

商循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淌下来。

“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我也不知道。”

金大山把桌上的酒端起来,一口闷了。酒已经凉了,凉得他喉咙发紧。

“若是不救,我和商循就没了这个外甥。”他对着空碗说,“若是救了,这岂不是救了血仇至恨?”

他想起商九说的“量小非君子,无毒不丈夫”。商九从来不怕别人恨他。他怕的是别人不在乎他。

“要是相救,我一个矿工粗汉,空有一身蛮力,又如何相救?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酒吧门口。码头上,天行者正带着豚鼠们整理空酒坛。阿诺在远处搬运陶罐,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星星。老周在厨房门口指挥帮工切菜,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能听到。

一切都很正常。太阳照常升起,酒照常酿,买卖照常做。只有金大山一个人站在这里,心里头翻江倒海。

“这兔崽子说得倒是轻巧。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现在脑子全被这夯货给搞乱了。”

他转过身,朝矿区里面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又转过身,朝金鼠酒吧走。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老牛。

老周端着茶盘站在远处,看着金大山这副模样,叹了口气,没敢上去。

金大山走了不知道多少趟,最后停在了商循的屋子门口。

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

商循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,正在看什么。她的灰色长袍洗得发白,头发用木簪子挽着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。听到门响,她抬起头,看了金大山一眼。

“大山,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
金大山在她对面坐下,把矿灯摘下来放在桌上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通讯器拿出来,调出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,放在她面前。

“商九打电话来了。”

商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
“他说什么了?”

金大山把商九的话一句一句地复述出来。他说完了,商循没有说话。

她就那么坐在那里,手指放在数据板上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阿萨莉拉......”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在发抖,“商洁最好的朋友。她们并肩作战了整整三年,睡一个帐篷,吃一个锅里的饭。战后,为了那些藏品的归属,翻了脸。”

金大山看着她:“商老师,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
商循苦笑了一下:“我怎么跟你说?说我妹妹被最好的朋友杀了?说我们商氏家族和白衣军团从战友变成了死敌?说商九从小看着这一切长大,心里头装着多少恨?”
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“大山,商九那孩子......他不是天生的恶人。他是被逼的。被阿萨莉拉逼的,被那些狂信者逼的,被这个操蛋的世道逼的。”
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商老师,您说,我该不该救他?”

商循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大山,你想救他吗?”

“我想救他。”金大山说,声音有些哑,“可我不知道怎么救。”

商循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很瘦,但握得很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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