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循端着茶杯走进来,话说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
她看到了桌上那个煤矸石雕像。
矿灯的光落在雕像上,把每一道刻痕都照得清清楚楚。那是她的脸——微微低着的头,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在听人说话,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连她习惯用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的样子,都被刻出来了。
商循的茶杯停在半空中。
金大山站在桌边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矿灯歪在头上,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,耳朵根红得像煮熟的虾。他想说点什么,嘴巴张了张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金大山连忙把雕像握在手里,“不是我,这是李武功让我练手用的。”
“李武功!你个瓜娃子!你快点过来!说这是你干的!”
门外久久无人回应。
金大山这才想起来,李武功这段时间不在矿石星球上,他揽到了几笔买卖,正带着雕刻师傅们在死亡神殿热火朝天地帮人刻碑。
金大山的手心里全都是汗,有种被人现场捉奸的羞耻感。
商循先把茶杯放在桌上,动作很轻,但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她看着那个雕像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“大山,这是你自己刻的吧?”
“商老师,我……”金大山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没点,又别回去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想刻的是华玲,可刻着刻着,就走样了,就刻成您了……”他低下头,不敢看商循。
“我怎么刻,怎么改,最后都是您。我这算是完了。我这辈子英明一世,全栽在李武功这孙子身上了!”
“他说,只有我能刻出住在我心里的那个人。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商循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还落在雕像上,手指伸出去,轻轻摸了摸雕像的脸。煤矸石打磨得很光滑,在指尖下温润如玉。
“刻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半个月。”金大山的声音有些哑,“每天下井回来刻一会儿。照片花了,看不清,只能靠想。想着想着……就刻成了你。”
商循的手停了一下。
门被推开了。管家老周端着茶盘进来,本是来添茶的。他一进门,先看到金大山和商循面对面站着,一个红着脸,一个低着头。再往桌上一看——那个雕像。
老周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他看看雕像,看看商循,又看看金大山,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。
“老爷,商老师,这……”
他愣了片刻,然后把茶盘放下,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开来。他咳嗽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老爷,商老师,事到如今,老周我多嘴一句。您二位的心思,老周我都看在眼里了。商老师帮了金爷这么多,金爷前前后后照料生病的商老师,今儿这头像又雕成了商老师的模样……老周我说句不该说的,这是天意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但更稳了。
“您二位,就……就在一块儿吧。”
金大山没说话。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他面前翻滚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商循也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手指还放在雕像上,没有收回来。
老周看了看两个人的反应,又咳嗽了一声。
“少爷,您也别在外头杵着了,进来说两句吧。”
门又被推开了。金大成站在门口,眼眶红红的,显然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。他走进来,看了父亲一眼,又看了商循一眼,然后——
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额头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,实实在在的。
金大山愣了一下:“大成,你这是干什么?话还没说怎么就先磕上了?起来!”
金大成没有起来。他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眼泪已经下来了。
“爸,您让我跪着说完。”
金大山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再让他起来。
金大成擦了擦眼泪,声音有些抖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爸,妈走了以后,您一个人扛着这个家,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里。好容易商老师来了,成了您的贤内助。咱们这个家不能没有女主人,我也不能没有第二个妈妈。”
他转向商循,声音更抖了:“商老师,您教我那么多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可我父亲有了,我义父也有了,我总该有个母亲吧?”
商循的眼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金大成又转向父亲:“爸,商老师对您的心意,您对商老师的心意——您就别再躲了。您对商老师……感觉如何?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
金大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,又看了看站在桌边的商循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大成,你说得对。你妈走了这么多年,我一个人扛着,扛过来了。可商老师来了以后,这矿上不一样了。酒酿出来了,往生节办起来了,连后山那些煤矸石都有人能雕成东西了。”
他看着商循,矿灯的光落在她脸上。
商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任泪水顺着脸颊淌。
金大成跪在地上,看着父亲,又看了看商循,然后朝商循磕了一个头。
“商姨。”
就两个字。但这两个字,比什么都重。
商循弯下腰,伸手去扶金大成:“大成,快起来,老师受不起……”
金大成没有起来。他跪着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:“商姨,您跟我父亲一起扛了这么多事,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磨难。别说在我心里,在周叔叔心里,在我父亲那些弟弟妹妹心里,在矿工们心里——你们早该是一对了。您今天答应也得答应,不答应我就不起了。”
商循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她直起腰,看着金大成,又看了看金大山,声音涩涩的。
“孩子,感情的事不能用强的。你起来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“你可知,我的外甥商九是你们家的仇人?你可知,我的姐姐商洁也是你们家的仇人?我进了你们家的门,外头人怎么说?”
金大成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商循,声音很坚定。
“商姨,您怎么能跟那两个人相比?咱们这矿山,要是没有您,就没有这么多产业。您同我们父子两个,恩同再造。外人也都知道,咱们家一多半的买卖,都是您帮忙搭起来的。这是两笔账,怎么能算到一块儿变成糊涂账?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儿子,你说得对。恩是恩,仇是仇。商老师是个好人。”
“咱虽然是粗人,可不是混账人,咱是明白人。这账,咱心里头清楚。”
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,走到商循面前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。金大山比商循高半个头,矿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商老师。”金大山的声音有些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咱们俩携手,还要做很多事。往生节要办,酒要酿,煤矸石要雕,矿上的兄弟要养。你一个人扛着,太累了。我一个人扛着,也太累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今儿就把这关系明白了吧。明儿个我把弟弟妹妹们都叫过来,正式拜堂,娶你为妻。”
商循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攥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金大山。眼睛里有泪,但嘴角有一丝笑。
“事到如今,我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讲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矿道。
“老迈之躯,还承蒙英雄不弃。红颜到了暮年,得见了真知己。”
她伸出手,握住了金大山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,布满老茧和伤疤。但很暖。
老周站在门口,端着茶盘,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他用袖口擦了一把,又擦了一把,怎么也擦不干。
“老天爷,”他小声念叨,“今儿个这戏里头的事,活生生在我身边。美人配了英雄,良将得了良驹。”
他退到门外,靠在墙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金大成从地上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他看着父亲和商循握在一起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,但这次他笑了。
“爸,商姨,我去准备酒席。明儿个把宁叔、白姨、小柔姨、马校长都叫来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商姨,以后我叫您妈。”
商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金大成大步走了出去。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房间里只剩下金大山和商循。
金大山从桌上拿起那个煤矸石雕像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,我就留着了。”他说,“虽然不是华玲,但也是……也是我的心意。”
商循看着那个雕像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大山,你把华玲姐姐的照片也摆出来吧。放在一起。”
金大山看了她一眼。
商循说:“她是你妻子,这是改不了的事。我不是来抢她位置的。我就是……替你分担一些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走到桌前,把华玲那张模糊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,擦了擦框上的灰,放在桌子的左边。然后把商循的雕像放在右边。
两个女人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一个是过去的,一个是现在的。
金大山站在桌前,看着她们,看了很久。
“华玲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商老师是个好人。你……你会同意的吧?”
照片里的女人笑着,没有回答。
但金大山觉得,她笑了。
第二天,金鼠酒吧挂上了红绸。
老周带着矿工们忙了一整天,把酒吧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铁星人阿诺带着兄弟们打了一张新桌子——不是松木的,是铁桦木的,结实得能站上去两个人跳舞。小柔的蛇族们用尾巴缠着彩绸,把每一根柱子都裹得喜气洋洋。天行者带着豚鼠们把酒库里的好酒搬出来,一坛一坛地摆在门口。
宁远第一个到的。他穿着凡人星商那件深色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提着一个大盒子。
“大哥,嫂子。”他叫商循“嫂子”的时候,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叫得很顺。
商白跟在他身后,机械尾巴上系了一条红丝带。她走到商循面前,叫了一声“三姨妈”,然后改口说:“不,三姨。”
商循拉住她的手,眼眶红了。
白灵和马可一起来的。白灵带了一套茶具,说是“喝茶养生”。马可带了一本书,封面上写着《诗经》,说是“给新人念两句”。
金大成在旁边小声说:“干爹,我爸不识字。”
马可扶了扶眼镜,翻开书,念道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合上书,“我念给他听就行了。淑女配君子,正合适。”
说完,他把卷轴抽出来,双手递给金大山,“都写在上头了,穷教书的没有什么礼物,拙字一幅,还请金先生雅正。”
金大山双手接过,见到一笔好字,风骨不凡,落款还有题跋印章,显然是酝酿良久的作品,赶忙喊上管家老周:“快叫人送去裱画店,帮我裱起来,就挂在卧室里!”
商循听了之后满脸羞红,低着头不能出声。
小柔最后一个到。她抱着一把琵琶,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,竖瞳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金大山看到琵琶,愣了一下:“妹子,你不是只会弹三弦吗?”
小柔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只有宁远和商白知道——她以前在酒吧卖唱的时候,二胡、古筝、琵琶样样拿得起。只是那时候穷,一件一件都卖了换吃的。如今日子过好了,她又一件一件买了回来。
她没有带礼物,而是盘腿坐在酒吧门口,弹了一曲。
那曲子不是民间小调,是《凤求凰》。琵琶的声音比三弦柔美得多,叮叮咚咚的,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。曲子弹到“凤兮凤兮归故乡,遨游四海求其凰”那一句,商循的脸又红了。
琴声从酒吧门口飘出去,飘过码头,飘过矿井,飘到后山的煤矸石堆上。几个雕刻师正在那里干活,听到曲子,直起腰来,跟着哼了两句——他们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,只觉得好听。
李武功放下刻刀,对身边的徒弟说:“听见没有?这才是好日子。”
徒弟们看着李武功正在满头大汗地和一块盘枝错节的老木头较劲,但是轮廓已经十分明显——百子闹春。
一个徒弟咂舌说,“李大师傅,您这是个大活啊,真要干完的话,新人的孩子只怕都能打酱油了。”
李武功把脸一板,高声说,“你师傅只是老了,不是瞎了!这活要不了那么长时间!”
商循隔着窗子听见了,脸更加红了。
金大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新工装,矿灯擦得锃亮,站在酒吧门口,迎着一个一个来的客人。商循站在他旁边,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新外套,头发用木簪子挽着,脸上没有化妆,但眼睛很亮。
老周端着茶盘站在角落里,看着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,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。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“老爷,商老师,吉时到了。”
金大山转过身,看着商循。商循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金大山伸出手。
商循把手放在他掌心里。
金大山握住了。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,但握得很稳。
他牵着商循,走进了金鼠酒吧。
身后,KX-7791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灰白色的光照在码头上,照在矿井口的矿灯上,照在后山的煤矸石堆上,照在那些正在雕刻的匠人手上。
天行者蹲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两个人走进去的背影。它轻轻叫了一声——不是说话,是那种低沉的、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共鸣。
然后它转过身,带着族里的豚鼠们,开始整理空酒碗。
今天,还有好多酒要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