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矿井口了。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在等宁远的船。
老周端着茶盘站在后面,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。自从铁星战役伤员潮过去后,铁星人帮忙搞了自动化生产线,这几个月账目刚刚打平,他每天都提心吊胆,生怕再来什么“意外”。可这世道,怕什么来什么。
通讯器响了。金大山接起来,那头是宁远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听得出那股子无奈。
“大哥,我这船上来了帮奇怪的人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:“什么人了?”
宁远叹了口气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战争结束了,可商团没发安家费,好些士兵无处可去,落草为寇当了星际海盗,占着航道讨生活。他拉木头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伙人,对方看到满船木头卖不起钱,又怕商白动手,就死乞白咧赖在船上不走了。
“我一打听,这些人以前是做雕刻的。据说是雕块雕坏了商团的一个好木头,商团就把人抓起来,说你要么充军要么坐牢。没办法,稀里糊涂进了远征军。现在远征军瓦解了,工厂也没了,家被战火毁了,打又打不赢我们,就赖上了。”
宁远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无奈:“大哥,怎么办?木头是用来酿酒的,又不能做雕刻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晨光里翻滚。
“把人带回来。先看看再说。”
老周在旁边急得直跺脚:“老爷,海盗是星际联军和星际警察管的事,咱不捡起来扛身上吧?账上刚打平,再来一批人……”
金大山看了他一眼:“把他们赶走了,他们还当海盗。可怜人呐,无处可去,先让他们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把烟头扔在地上,狠狠踩上一脚,像是踩在商九脸上:“谁让这麻绳专挑细处断?那个狗东西跑了就跑了,还拉了这么一坨大的……现在大家都给他一个人擦屁股,我擦得最多!”
老周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还是没忍住:“爷啊,虽说话糙理不糙,可您这话也太糙了点吧?”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宁远的船在中午靠了码头。
舷梯放下来,先下来的是商白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,机械尾巴收在腰后,表情平静,但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宁远跟在她后面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颗发霉的花生。
然后是那些人。
金大山数了数,十来个,有老有少,穿着破旧的工装,脸上带着风尘和疲惫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身材敦实,两只手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木蜡和颜料。
金大山走过去,矿灯在头顶亮着,上下打量了一圈。
“谁是头?”
那个敦实汉子往前迈了一步,抱拳行礼。他的动作不卑不亢,虽然身上穿着破衣裳,但那个抱拳的姿势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“金爷,我叫李武功。这帮兄弟以前都是雕刻作坊的匠人,手艺不敢说多好,但吃饭的本事没丢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:“宁远说你们赖在他船上不走?”
李武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没有躲闪:“金爷,我们不是赖。我们是没地方去了。商白小姐认出了我们,手下留情没赶。我们就想着,金爷您这儿收留了不少人,也许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金大山摆了摆手。
“别急着说留不留。我先问你,你们中间,谁是头?”
李武功拍了拍胸口:“我。以前是作坊的掌眼,带过二十多个徒弟。”
金大山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别在耳朵上。
“李师傅,你说你是做雕刻的。我听说雕刻大师一般也是画家。我出几个题,你画给我看看。”
李武功知道这是有心试探,也不慌,从随身的破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秃笔和一沓发黄的纸。
“金爷,您出题。”
金大山想了想,说了三个题目:“喜鹊登枝。富贵花开。松鹤延年。”
李武功听了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嘲笑,是一种“您小瞧我了”的无奈。他也没多说,铺纸、研墨,笔走龙蛇,不到一炷香功夫,三幅画全画完了。喜鹊的翅膀像要扇动,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,松针根根分明,仙鹤的脖子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。
金大山虽然不懂画,但他看了几十年戏,台上的人什么姿态、什么表情,他一眼就能看出好不好。这三幅画,好。不是那种挂在皇宫里的好,是老百姓一看就喜欢的好。
“行。李师傅,你有本事。”金大山点了点头,“可你画的这都是现成的题材。您也知道,我是远近出了名的粗人,我这些题也难不住您。恕我冒昧,您能不能自己出个题?”
李武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把三幅画推到一边,铺了一张新纸,把墨浇足了。
“金爷,那我就以在场这么多人为题,画一幅《梁山聚义》。您看成不成?”
金大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成。这题材你要弄好了,我给你钱,我买了。”
李武功摇了摇头:“金爷,您先别着急买。我画完了,您要是觉得满意,就收留我们。我看出来了,您这木头能做雕刻,您后头那山上是个煤山,煤矸石兄弟们有趁手的家伙也能弄得动。您留下我们,不是白吃白住——我们能干活。”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他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往后退了两步,给李武功腾出地方。
李武功铺开一张大纸,足足有手臂伸开那么宽。他把墨一浇,笔走龙蛇,先画正中间的——一把太师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一只脚踩在石头上,一只手端着酒碗,头上戴着矿灯,胸口半敞,像是刚下了工正在喝酒。
金大山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他自己。
画上的金大山,不是那种端端正正的肖像,而是浑身带着矿工的粗犷和豪气。矿灯歪着,酒碗里的酒像要晃出来,嘴角挂着一丝笑——不是客气笑,是那种“老子就这样”的笑。
金大山看了半天,挠了挠头:“李师傅,你这把我画成个英雄了。我是个粗人。”
李武功没有停笔,头也不抬:“金爷,且慢。这才是第一个人物,好的还在后头。”
他接着画。宁远站在金大山右手边,腰间别着短刀,目光炯炯。商白站在宁远身旁,机械尾巴收在身后,嘴角带着一丝浅笑。两个人虽然没挨着,但画上的神态一看就是伉俪情深。
宁远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红了。商白也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李武功又画。小柔抱着三弦,盘腿坐在一旁,竖瞳里的光被画得活灵活现,尾巴绕在琴杆上,像是在跟着调子晃动。
金大山看痴了。
“李师傅,这人物不是齐了吗?”
李武功摇头:“没齐。这才刚开始。”
他继续画。天行者蹲在石头上,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有神,毛茸茸的身体缩成一团,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。铁星人阿诺站在矿工中间,高大的金属身体在人群里格外显眼,但姿态谦卑,微微低着头。
然后是矿工们——十七八个,有老有少,有的拿着铲子,有的抬着陶罐,有的端着酒碗。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,每个人的神态都抓得准。
最后,李武功在画面的远处,画了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女人。她站在实验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,正朝这边看。那眼神不是直勾勾地盯着,而是含情脉脉的、隔着人群的、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看谁的那种看。
金大山的手抖了一下。烟从手指间掉了。
那是商循。
李武功落下最后一笔,直起腰,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画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金爷,画完了。”
码头上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金大山蹲下来,凑近了看那幅画。画上的人,一个一个的,他都认识。宁远、商白、小柔、天行者、阿诺、老矿工们——每个人都在,每个人的神态都对。还有远处的商循,隔着人群,含情脉脉地看着他。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李师傅,你这画……画到我心坎里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,没点,别在耳朵上。
“商老师要在这儿的话,她也会说你画得好。可是商老师现在还在这死亡神殿里面,帮着死者和生者告别呢。”
李武功愣了一下:“死亡神殿?与死者道别?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,把往生节的事简单说了几句。
李武功听完,眼睛亮了。
“金爷,这您找对人了。石雕您知道不?雕墓碑、雕雕像,这是我们拿手的吃饭本事。您赶紧带着我到死亡神殿去见商老师,我与她一说即合。”
金大山带着李武功赶到死亡神殿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
大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偏殿还亮着灯。商白之前说的没错,商九把这里搬得干干净净,连一把椅子都没留下。但设备还在运转,舱体里的淡金色灯光还在亮着。
商循不在设备旁边。
她靠着墙,坐在冰冷的地上,头歪在一边,眼睛闭着。灰色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消毒水的痕迹,木簪子歪了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金大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他冲过去,蹲下来,轻轻扶起她。商循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,头靠在他肩膀上,轻得像个羽毛枕头。
“商老师!商老师!”
商循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看到金大山的脸,她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,但金大山看到了。
“大山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金大山没有回答。他把她背起来,对李武功说:“李师傅,你在这儿等着,我先送商老师回去。”
李武功点了点头,退到一边。
金大山背着商循往外走。她的身体很轻,轻得让他心里发慌。他想起这几个月,她没日没夜地在矿井里采样、在实验室里培养菌种、在往生节上送走一个又一个死者。她从来没喊过累,从来没说过不。可她的身体替她说了。
“商老师,你太累了。”金大山的声音有些哑。
商循没有说话。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,呼吸很轻,像一只睡着了猫。
回到矿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金大山把商循安置在她住的那间屋子里——那间原是华玲的房间。他把她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老周端了热茶进来,看了看商循,又看了看金大山,叹了口气,没说话,退了出去。
商循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到金大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矿灯还顶在头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。
“大山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金大山猛地睁开眼睛,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商老师,你醒了?”
商循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上。她看着金大山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往生节操办完了。可节办完了,不代表不死人了。每天都有死者送进来,家属来了,你总不能推托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商老师,你不能一个人扛着。你身体受不了。”
商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听到这句话,走了进来。
“商老师,您身体要紧。往后这样办——我定期去死亡神殿操持这事,我身体好,年富力强。您贴个通知,五天一聚或者十天一聚,应该问题不大。也不耽误我陪宁远跑船。”
商循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五天一聚,你先跟着我学几次,等你上手了,我就不用每次都去了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金大山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商老师,你好好休息。明天再回死亡神殿。”
商循应了一声。金大山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第二天,金大山去找李武功。
李武功已经把带来的雕刻工具摆开了,正在一块木头上练手。看到金大山进来,他放下刻刀,站起来。
“金爷,商老师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递过去,“李师傅,我有件事求你。”
李武功接过照片。那是一张旧照片,已经模糊了,只能看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和笑意。
“这是我亡妻,华玲。”金大山的声音有些涩,“照片花了,看不清了。我想请你帮我刻个头像,放在我桌前。”
李武功拿着照片看了很久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来。
“金爷,这照片太模糊了,眉眼都看不清了。照着这个刻,刻出来不像。”
金大山的脸色暗了一下。
李武功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金大山愣住的话。
“金爷,您要是自己能刻呢,我教您。您慢慢来。”
金大山抬起头,看着他:“我?我能行?”
李武功拿起一块煤矸石,递过去。煤矸石是矿上的废料,堆在后山几十年了,从来没人在意过。李武功说这种石头硬度适中,比木头硬比玉软,雕好了上蜡,乌黑发亮,比木头还耐看。
“金爷,您挖了三十五年煤,手稳。您先试着划两刀,我看看您的手感。”
金大山接过刻刀和煤矸石,犹豫了一下,然后在一角划了一刀。力道很重,但线条是直的。
李武功看了,点了点头:“行。能教。”
“金爷,您的内人只有您能雕得好,她曾与您朝夕相伴,是住在您心里的人。旁人最多三分像,那已是顶天的功夫了,您不一样,您能做到十成功。但是您也别急,这是水磨功夫,感觉到了,雕像自然水到渠成了。”
从那天起,金大山每天下井回来,就跟着李武功学雕刻。
他学得很慢。他不识字,看不懂教程,全凭李武功手把手地教。握刀的姿势、运刀的力度、下刀的角度,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几十遍才能记住。
但他手稳。三十五年挖煤的手,握镐头握出来的老茧和力气,在刻刀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李武功说,金爷您这手,比我这拿了几十年刻刀的人还稳。
金大山刻的是华玲。
他把那张模糊的照片放在桌上,看一眼照片,刻一刀。可照片太模糊了,只有轮廓,没有眉眼。他只能靠记忆去填——记忆里华玲的笑、华玲的眼神、华玲说话时嘴角的弧度。
可不知从哪天起,他闭眼想华玲的时候,脑海里浮现的,不再是华玲的脸。
是商循。
是商循在实验室里低头看显微镜的侧脸。是商循在矿井里用手电筒照岩壁的专注。是商循在往生节累倒时靠在他肩上的重量。是商循被背回来时头靠在他脖子边的呼吸。
他以为那是华玲。他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。他没在意,继续刻。
半个月后。
金大山刻完最后一刀,退后一步,把煤矸石雕像放在桌上,仔细端详。
看了半天,他愣住了。
那不是华玲。
那是商循。
矿灯的光落在雕像上,把商循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微微低着的头,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正在听人说话,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金大山的手抖了一下。刻刀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他盯着那个雕像,看了很久。
他想把它砸了。手举起来,又放下。他想重新刻,可他知道,再刻一百遍,刻出来的还是商循。
“完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李武功,你这个驴日的!我真是个夯货,我怎么就着了你的道儿?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商循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大山,雕好了吗?让我也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