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员潮结束后的第七天,商循来找金大山。
她站在矿井口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头发用木簪子挽着,手里提着她那个帆布工具包。恒星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灰白色的轮廓。金大山刚从井下上来,矿灯还顶在头上,脸上的煤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。
“大山,我有件事跟你说。”商循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,靠在矿井口的石墩上:“商老师,您说。”
商循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金大山能听到。
“死亡神殿里有一台设备,是商洛留下的。能把死者的脑部重新激活三四分钟。不是复活,是……回光返照。让他们跟亲人说最后几句话。”
金大山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他没有捡,就那么看着商循,眼睛慢慢瞪大了。
“商老师,您说什么?”
商循蹲下来,把那根烟捡起来,递回给他。金大山接了,手指有些僵硬。
“以前这个事是商洛干。她走了以后,设备就再没用过。”商循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……勉为其难,也能干。不过得商白来帮我。那台设备需要两个人操作,我一个人快不起来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深吸一口。烟雾在晨光里翻滚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想到了什么。
“商老师,您是说……那些死在铁星战役里的人,能跟家里人告个别?”
商循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之前那些。矿难的、被商洁害死的、死在远征军医院里的……只要遗体保存条件够好,死亡时间不是太长,都可以试试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。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,在矿井口来回走了两圈。矿灯在他头顶晃来晃去,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一个乱晃的影子。
然后他停下来,看着商循。
“商老师,这个事,咱们得办。”
商循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也有泪。
“大山,这个事不小。死者多,家属也多。得有个先后顺序。还得通知大家——兄弟姐妹们都喊齐了,跟大家伙说一说。”
金大山把矿灯拧亮了。
“老周!老周你过来!”
老周端着茶盘从远处小跑过来,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:“老爷,什么事?”
“发消息。给宁远、商白、小柔、白医生、马校长——全叫来。有大事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,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当天晚上,金大山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。
宁远坐在那把破皮椅上,手里转着一把短刀。商白坐在他旁边,机械尾巴收在腰后。小柔抱着三弦,靠在门框上。白灵坐在马可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。马可摘下眼镜擦着,商循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金大山站在办公桌前,矿灯顶在头上,把商循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讲完了,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宁远第一个开口,声音有些涩:“大哥,你是说……能让那些死了的人,跟家里人再说几句话?”
“对。”金大山把烟点上,“商老师说,设备能激活脑部三四分钟。够说几句话了。”
小柔抱着三弦的手指收紧了:“金大哥,我族里那个孩子……被商九剥了皮的那个……她的遗体还在吗?”
商循点了点头:“在死亡神殿的冷库里。保存完好。”
小柔低下头,竖瞳里的光暗了一下,没有再说。
马可把眼镜戴上,声音不大但很稳:“金老板,这个事要办,有几个问题得先解决。第一,通知家属——得让所有死者家属知道有这个事,愿意来的,安排时间和顺序。第二,遗体的运输——死者分布在各个星球,得有人去接。第三,死亡神殿现在空空荡荡,连个凳子都没有,得布置。”
金大山一一记下,然后看向宁远:“二弟,你的船队负责接遗体、接家属。能跑多少趟跑多少趟,油钱算我的。”
宁远点头:“行。”
看向小柔:“四妹,你蛇族的人手多,帮忙通知家属。星网上发消息,矿区贴告示,能通知多少人就通知多少人。”
小柔点头:“好。”
看向白灵和马可:“白医生,你带医疗队去死亡神殿,协助商老师操作设备。马校长,你负责登记——谁先谁后,别乱。”
白灵和马可都点了头。
金大山最后看向商白:“弟妹,死亡神殿是你家的地盘。商老师需要你帮忙操作设备,你得去。”
商白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金老板,我去。那是我妈留下的设备,我应该去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了。
“好。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开始分头行动。七天后,死亡神殿,往生节。”
商循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往生节?”
金大山把矿灯拧亮了一些:“给这个节起个名儿。死者往生。往生节。”
七天后,死亡神殿。
金大山从穿梭机里走出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—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空了。
上次好歹还有几个展柜、几幅壁画。现在什么都没了。大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商洛的牌位孤零零地放在最里面的石台上。穹顶很高,高到矿灯的光都照不到顶。地上倒是打扫过,但没有任何摆设,说话都有回音。
小柔抱着三弦从后面走进来,左右看了看,竖瞳里的光暗了一下。
“金大哥,这太不地道了。搬得这么干净,连个凳子都没给我们剩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。
商白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地方,没有说话。她的机械尾巴垂在地上,尾巴尖端的机械爪微微张开又合上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——又什么都没抓到。
商循从后面走过来,把帆布工具包放在地上,环顾了一下四周。
“是搬得挺干净的。商九那孩子,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。”
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慢慢散开,没有墙壁阻挡,飘得很远。
“没凳子就没凳子。咱们有木头。”他转过身,朝穿梭机喊了一声,“阿诺!带兄弟们过来!”
阿诺从穿梭机里走了出来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铁星人,每个都扛着几块木板、几根木方。那是从矿区仓库里搬出来的库存木头——松木、杉木、还有几块铁桦木,本来是准备做酒桶的。
阿诺走到金大山面前,蓝色的传感器闪了一下:“金爷,木头搬来了。打什么?”
金大山指了指大殿:“打凳子。能坐人的凳子。越多越好。还有桌子,长条桌,摆酒用的。”
阿诺点了点头,转过身,对身后的铁星人挥了挥手。铁星人们把木头卸下来,开始干活。他们的金属手臂比矿工的肉胳膊好使多了——锯木头像切豆腐,刨花像雪花一样飞出来,榫卯结构不用胶水不用钉子,咬合得严丝合缝。
金大山蹲下来,看着阿诺刨一块松木板。阿诺的手很轻,金属手指握着刨子,一下一下地推,刨花卷起来,落在地上,散发着松木的清香。
“阿诺,你以前干过木匠?”金大山问。
阿诺没有停手,声音很低:“金爷,我以前是蛇族。我蛇族的父亲是木匠。我小时候帮他打过下手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变成铁星人了,我以为把这些都忘了。没想到手还记得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不到半天时间,铁星人打出了三十多把凳子、六张长条桌。凳子有高有矮,桌子有长有方,样式不算好看,但结实。金大山试了试一把凳子的承重,站上去踩了两脚,纹丝不动。
“行。凑合着先弄。没想到咱们第一个节办成这样。”他跳下凳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往后会更好的。”
商循走过来,看了看那些凳子,嘴角弯了一下:“大山,你这个人啊,什么东西到你手里都能变出花来。”
金大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商老师,您别夸我。我就是个粗人,有啥用啥。”
商循没有接话,转过身,朝大殿深处走去。商白跟在她后面。
大殿最深处,商洛的牌位前,商循点了一炷香,插进香炉里。烟雾袅袅升起,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。
商白站在牌位前,看着母亲的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姨妈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妈要是知道今天用她的设备送这些人走,她会高兴吗?”
商循看着牌位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会。你妈活着的时候就说过,死亡神殿不是收藏死亡的地方。是收藏告别的地方。”
商白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对着牌位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过身,朝设备走去。
设备放在大殿东侧的一个偏殿里。那是一台很大的仪器,银白色的外壳,上面布满了按钮和显示屏。仪器的中央是一个透明的舱体,刚好能容纳一个人平躺。舱体四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线缆,延伸到墙壁里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商循走到设备前,用手轻轻摸了摸那银白色的外壳,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头。
“很久没用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涩,“上一次用,还是送商洛走的时候。”
商白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商循深吸一口气,打开工具包,开始调试设备。她的手指在按钮上移动,一个一个地检查,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显示屏亮了起来,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。
“商白,”商循没有回头,“你把手放在我肩膀上。这设备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才能启动。我一个人年纪大了,没那么顺手了。”
商白走过去,把手轻轻放在商循的肩膀上。
商循按下了启动键。
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,舱体内的灯光亮了起来,是那种很柔和的、淡金色的光。
“行了。”商循直起腰,转过身,“可以开始抬人了。”
第一具遗体被抬进来的时候,大殿里的家属们骚动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联军士兵,死在铁星战役的第一波冲锋里。他的母亲跟在担架后面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商循指挥着铁星人把遗体放进舱体。舱体是透明的,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年轻人的脸——苍白、安静、像是睡着了。
商循站在设备前,商白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商循问那位母亲。
老母亲点了点头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商循按下了启动键。
舱体内的淡金色灯光闪了一下,然后变成了柔和的蓝色。线缆里的电流声嗡嗡地响,像有很多人在远处低语。
然后,那个年轻人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不是猛地睁开,是像睡醒了一样,睫毛颤了颤,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睁开。他的眼睛里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的迷茫。
“妈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树叶。
老母亲的腿软了,整个人扑在舱体上,隔着透明外壳,看着儿子的脸。
“儿啊……儿啊……”她只会说这两个字,翻来覆去地说,眼泪从那张干裂的脸上淌下来。
年轻人的眼睛慢慢转向她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“妈,别哭。我不疼。真的不疼。”
老母亲拼命点头,手在舱体上摸索着,想摸儿子的脸,但隔着那层透明外壳,什么都摸不到。
“儿啊,妈对不起你。妈不该让你去当兵……”
“妈,是我自己要去的。”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妈,你回去把我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拿出来。里面有一张存折,我攒的。够你花一阵子。”
老母亲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。
“妈,我走了。你别老想我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“儿啊——!”
年轻人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舱体内的蓝光暗了下去,恢复了那种淡金色的、安静的灯光。
老母亲趴在舱体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大殿里安静极了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那位母亲的哭声,在空荡荡的穹顶下回荡。
金大山站在角落里,矿灯没开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
商循站在设备旁边,脸色发白,但手很稳。她看了一眼计时器——三分四十七秒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下一位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有的家属哭得说不出话,死者就自己说。一个老矿工的儿子死在矿难里,他的残影睁开眼睛,第一句话是“爸,矿井东翼的支撑梁松了,你得去加固”。老矿工哭着说“儿啊,那个梁已经加固了,你放心吧”。
有的死者什么都不说,只是看着亲人,看够那三四分钟,然后闭上眼睛。有一个年轻姑娘,她的未婚夫死在铁星战役里,她趴在舱体上,说了三分钟的话,什么“咱们的房子装修好了”“你妈我给你接到城里来了”“你养的猫胖了十斤”。死者一直看着她,嘴角带着笑,最后一秒才说了一句“你瘦了”。姑娘哭得站不起来。
有的家属来了好几个人,死者只有三分钟,每个人抢着说话,最后时间不够了,死者的残影闭眼的时候,还有人没说完。金大山走过去,轻声说:“别急。让他先走。你们在外面点个蜡烛,慢慢跟他说。他能听到的。”
从清晨到深夜,往生节一直在继续。
金大山没有离开过大殿。他站在角落里,看着一个又一个家属扑在舱体上,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、说不完的话。他没有哭,但他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,烟灰缸满了又倒,倒了又满。
商循没有离开过设备。她的脸色越来越白,手开始微微发抖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商白一直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膀上,给她支撑。商白的手也在抖,但她没有松开。
到第二十多个的时候,出事了。
一个中年男人冲进了大殿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,眼睛通红,声音大得像在吵架。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情绪激动的家属。
“不是说好了远征军发抚恤费吗?我儿子的抚恤费呢!安家费呢!一分钱没见着!”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把其他家属的哭声都压了下去。
他指着大殿里那些临时打出来的桌凳,声音更大了:“你们这个死亡神殿,不是商团的东西吗?怎么搬得这么空?这里面不应该是堆满金银珠宝吗?你们这桌子凳子都是临时打出来的,糊弄谁呢?赶紧把钱拿出来!”
身后几个家属也跟着嚷起来。有人喊“对!把钱拿出来”,有人喊“我儿子的安家费被你们吞了”,还有人在哭,但哭声里带着愤怒。
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。
金大山从角落里走出来,站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。他没有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矿灯在他头顶亮着,光落在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中年男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梗着脖子没退。
“你看什么看?我说的不对吗?”
金大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别在耳朵上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兄弟,你说得对。安家费没发,这是事实。但那些钱不在我这儿。”
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:“不在你这儿在谁那儿?商团的东西不就是你们的东西?”
金大山摇了摇头:“商团是商团,我是我。商九那狗东西把这里搬空了,你看到的这些桌凳,是铁星人现打的。酒和碗是我金大山从矿上带来的。这个屋子里,没有一件东西是商团留下的。”
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嘴巴还硬:“你说搬空就搬空了?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藏起来了?”
商白从设备旁边走了过来。她的机械尾巴拖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她站在金大山旁边,看着那个中年男人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这位大哥,这座圣殿是我母亲商洛留下的。我哥哥商九把它搬空了,给我留了一把钥匙。这就是我哥给我的嫁妆——一个空屋子。是不是好难看?”
她环顾了一下大殿,看着那些临时打出来的桌凳,看着那些哭红了眼睛的家属,看着角落里点着的蜡烛。
“各位,你们现在都在我的嫁妆里坐着呢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。
商白的声音没有停,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到。
“我跟了宁远,我没有图他的钱。他也没钱。我图的是他的人,图他这颗心。你们都知道我是黑猫大侠。我这个猫啊,真的是穷得叮当响了。猫的毛都没剩下几根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,但那笑里有苦涩。
中年男人的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商白看着他,声音低了一些:“大哥,你要是觉得我在骗你,你可以搜。这座圣殿,每一个角落,你都可以搜。搜出来一分钱,我商白当场给你跪下。”
金大山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弟妹,不用跪。信你的人,不搜也信。不信你的人,搜了也不信。”
大殿里沉默了很久。
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尴尬,从尴尬变成了……说不清是什么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肩膀慢慢塌了下去。
人群里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。她穿着一件旧棉袄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她走到商白面前,拉起她的手,声音沙哑。
“孩子,有人说话冲,你别怪他。他心里头难受。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孩子,知道你是黑猫大侠。你也别难过了。”
老妇人的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煤灰。她握着商白的手,轻轻地拍着。
“你愿意来帮忙,让我们跟死者再道个别,这是好事。哪家不死人?谁会不死?都要死的。”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,又转回来,看着商白。
“以后这个节,年年都办。往后啊,还得多仰仗你们呢。同他告个别,心里头放下了。放下了,身上才轻松了,才能往前走啊。”
商白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机械尾巴微微颤抖着——那是她情绪波动的唯一痕迹。
老妇人松开她的手,转过身,朝设备走去。她的儿子躺在里面,等着她。
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原地,像一根被霜打了的木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最后他蹲了下来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金大山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递过去。
中年男人抬起头,看着那根烟,接了。金大山给他点上。
两个人蹲在角落里,谁都没说话。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中年男人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金爷……我不是冲你。我是……心里苦。”
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知道。苦就哭。哭完了,酒在这里,椅子在这里。陪你儿子坐一会儿。”
中年男人没有哭。他站起来,朝设备走去。他的儿子躺在里面,安静地闭着眼睛。
金大山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把烟掐灭了。
老周从角落里走过来,端着茶盘,但茶盘上什么都没有——他忘了放茶杯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。
“爷啊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金大山能听到,“还办呢?明年还办?后年还办?咱好人净吃亏,别办了吧。”
金大山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,点上。
“老周,今年对不住大家。办得寒碜,凳子都是现打的,酒也太少了,但是我没兑水。咱自己没本事,怨不得人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。
“但明年不一样。明年咱买卖好了,有酒了。到时候各位自己带蜡烛,带照片,来这儿坐。咱有酒,有故事——把死者的故事讲一讲,缅怀他们。听了他们的故事,咱就有劲儿了,继承他们的力量,往前走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用袖口擦了擦眼睛。
“爷,那明年……我给您多备点蜡烛。”
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天行者从大殿的角落里钻了出来。
它一直在那里,蹲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它的琥珀色眼睛在烛光里闪着光,毛茸茸的身体缩成一团,像一个灰白色的小球。
它的小爪子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天行者想起了什么。它想起了那张被它揉成一团扔掉的纸条。
商九留下的那张空白纸条。
天行者把纸条展开,对着烛光。什么都没有。它翻过来,又什么都没有。它骂了一句“这狗东西”,正要再扔掉,矿灯的光扫了过来。
金大山的矿灯。
光落在纸条上,字迹慢慢浮现了出来。不是墨水写的——是热敏的,只有被足够强的光照射才会显现。
天行者凑近了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:
“从速将酒送至死亡神殿。参加往生节。”
天行者的爪子抖了一下。
它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大山兄,酒够不够?”
天行者蹲在角落里,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它站起来,跑到金大山面前,把纸条递过去。
“大山老爷,您看看这个。”
金大山接过纸条,对着矿灯看了一眼。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天行者看着他的脸,声音涩涩的:“真是奇了怪了。这狗东西人都跑掉了,还居然想着有这个节。看来我们都是被他算准了的。”
金大山把纸条折好,塞进口袋里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想起了商九在大殿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大山兄,有些东西比钱值钱。”
他当时觉得商九在唱高调。现在他觉得,也许商九说的不是假话。只是那个狗东西表达的方式,永远让人想揍他。
金大山走到大殿中央,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。
“有人送酒了。各位宽坐片刻,我让人取酒过来。喝一杯再走不迟。”
天行者带着族里的豚鼠们,把酒坛从仓库里搬了出来。一坛一坛地打开,酒香在大殿里弥漫开来,压过了消毒水的味道,压过了蜡烛的烟气。
铁星人把酒倒进碗里,一碗一碗地端给家属。家属们接了,有的喝了一口,有的一口气闷了,有的端着碗不喝,就那么看着碗里的酒发呆。
金大山端起一碗酒,对着大殿——对着商洛的牌位,对着那些躺在舱体里的死者,对着那些哭红了眼睛的家属——举了举。
“各位,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,来自哪个星球,是哪个部队的。但你们到了我的地盘,就是我的客人。这碗酒,送你们上路。到了那边,别怕。那边有人接你们——商洛女士在那边,她会照顾好你们的。”
他把酒洒在地上。
大殿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有人跟着把酒洒在地上。一个接一个,酒落在地上,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,像是下雨。
小柔抱着三弦,走到大殿中央,盘腿坐在地上。她的手指搭上琴弦,拨了一个音。那声音很低,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她没有唱词,只是拉了一个长音。三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穹顶太高了,回音很久才消失。
小柔盘腿坐在大殿中央,将三弦往怀里一揽,手指搭上琴弦。她没有唱词,只是弹了一曲。
那调子不是她平日里唱的那些民间小调,而是一支很老的曲子,老到大部分人都没听过。那是京剧里的《哭皇天》,原本是唢呐或胡琴奏的,她用三弦弹出来,少了几分悲戚,多了几分苍凉。
大殿里安静极了,只有三弦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,说“走好,走好”。
金大山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里面那些蜡烛的光,那些低头哭泣的人,那些沉默的铁星人,那些在角落里整理空碗的豚鼠。
商循从设备旁边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她的脸色很白,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,但眼神很稳。
“大山,今天送走了多少人?”
金大山想了想:“三十七个。”
“明天还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商循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商洛要是知道今天的事,会高兴的。”
金大山看了她一眼:“商老师,您今天累坏了。”
商循没有否认。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金大山本能地伸出手,扶住了她的胳膊。她的手很凉,手腕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。
“商老师,您该休息了。”
商循轻轻抽回手,摇了摇头:“还有几具遗体没处理完。我先把他们安顿好。”
金大山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追上去。
他站在大殿门口,把矿灯打开了。一束光从头顶射出来,落在门外的台阶上。台阶下面,是死亡神殿的广场。广场外面,是暗红色的天空。天空尽头,有一颗灰白色的恒星正在慢慢沉下去。
老周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小声说:“爷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金大山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但他没有嫌弃。他又喝了一口,把碗递回去。
“老周,你说往生节明年还办不办?”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:“爷,您不是已经定了吗?年年办。”
金大山嘴角弯了一下:“那后年呢?”
老周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也笑了:“爷,您这是要办到什么时候?”
金大山把矿灯拧亮了一些,看着远处那颗正在沉下去的恒星。
“办到我走的那天。我走了,你们接着办。”
老周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接话。
大殿里,蜡烛的光还在晃。一个老母亲坐在凳子上,对着儿子的照片说话,声音很轻,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。
金大山转过身,走回大殿里,在角落里找了一个凳子坐下。
他没有开矿灯。他就那么坐在黑暗中,听着那些低声的、说不完的话,看着那些蜡烛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个晃动的影子。
远处,偏殿里传来设备的嗡鸣声。商循和商白还在工作。下一具遗体已经被抬进去了,家属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,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。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黑暗中慢慢散开,和蜡烛的烟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他想起了商九的纸条。
“大山兄,酒够不够?”
他骂了一句:“狗东西。就爱逮着我这粗人算计。行吧,这回让你算计。”
但他没有把纸条扔掉。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,对着蜡烛的光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放回口袋。
明天,还有往生节。
后天也有。
以后年年都有。
金大山把烟掐灭了,站起来,朝偏殿走去。矿灯在他头顶亮着,光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投下一个长长的、歪歪斜斜的影子。
身后,天行者蹲在角落里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背影,轻轻叫了一声。
不是说话,是那种低沉的、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共鸣。
它转过身,带着族里的豚鼠们,开始收拾那些空碗。
明天还要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