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的忙音还在耳边回响。颂恩握着听筒的手很稳,但手心里全是汗。塔亚站在客厅门口,脸色苍白。
“他说的‘真相’,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在颤抖。
颂恩把听筒放回座机。老式电话机是父亲留下的,乳白色外壳已经泛黄。他转过身,看着塔亚的眼睛。
“你父母的死,不是意外。”
塔亚后退一步,靠在门框上。“我知道。我……一直怀疑。但证据都被抹干净了。警方报告说货车刹车失灵,司机醉驾,当场死亡。但我爸从来不喝酒,那天他要去见一个线人。”
“什么线人?”
“关于乃蓬走私集团的线人。我爸是海关调查员,他在查一批从马来西亚来的‘特殊货物’,不是毒品,也不是武器。他死前一天告诉我,那批货是‘秤’。”塔亚闭上眼睛,“他说那些秤很邪门,碰过的人都会出事。第二天他就……”
颂恩走过去,扶她坐下。“汶猜说,骨灰盒里有东西。一袋海盐,储存着你父母的一部分重量。他说放在特殊磁场里,重量会泄漏,影响接触的人。你这几年是不是……”
“头疼。记忆断层。有时候早上醒来,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塔亚睁开眼睛,眼圈红了,“我去看过医生,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。但我知道不是。我去扫墓的时候,总觉得……冷。不是温度的冷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”
“骨灰盒在哪里?”
“北郊的皇家陵园。我每年去两次,忌日和生日。”塔亚抓住颂恩的手臂,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我父母的重量……被困在骨灰盒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这个组织用重量做交易,可能会用这种方法控制人,或者惩罚人。”颂恩蹲下来,平视她,“塔亚,听着。今晚十点,我会去码头。但不是去交易,是去抓他现行。我要你去找瓦拉蓬,把你父母骨灰盒的事告诉他,让他想办法检测。如果有异常,立刻取出来。”
“那你一个人去太危险!汶猜肯定有埋伏。”
“我有这个。”颂恩从怀里掏出那把左轮手枪,放在桌上。暗红色的特殊子弹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。“我爸说这发子弹能打穿那扇门。如果打在人身上呢?汶猜不知道我有这个,这是我们的优势。”
塔亚看着那颗子弹。“你父亲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”
“他在调查这个组织七年,可能找到了对抗他们的方法。”颂恩拿起子弹,仔细看弹头上的刻痕,“这些符号,和弹簧秤上的刻度很像。但更古老。瓦拉蓬可能认识。”
“我们现在就去找他。”
“不,分头行动。你去瓦拉蓬那里,我去准备今晚的事。”颂恩站起来,“我需要一些装备,老房子里应该有。我爸以前喜欢藏东西。”
塔亚还想说什么,但颂恩摇头。
“时间紧迫。如果汶猜说的是真的,你父母的重量正在影响你,那越早解决越好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今晚失败,至少你手里有证据,可以继续查下去。”
“不要说这种话。”
“这是现实,塔亚。”颂恩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罪犯,是一个渗透到警局高层的组织。他们用我们不懂的方法杀人,收集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我们可能会死,但真相不能死。”
塔亚盯着他,很久,然后点头。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活着回来。不然我就去码头,把所有人都炸了。”
颂恩笑了,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真心的笑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上午九点,塔亚离开老房子,绕了几圈,确定没被跟踪,才打车去法医中心。颂恩在阁楼翻找,在父亲旧工具箱的夹层里,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:一副夜视仪,电池居然还有电;一个老式窃听器,带录音功能;一把弹簧刀,刀刃有细密的锯齿;还有一捆军用级的攀爬绳。
他把这些装进背包,然后坐在父亲的书桌前,翻开那本从地下室带出来的笔记本。这次他看得更仔细。
笔记本前半部分是调查记录,和之前看到的差不多。但后半部分,是父亲的私人笔记,字迹潦草,情绪明显。
2009年10月15日:乃蓬在监狱里告诉我,那扇门需要“钥匙”才能完全打开。钥匙是七个人的重量,每人7.3kg,加起来51.1kg,正好是“门”的初始重量。他说我是第一个,还差六个。我问另外六个是谁,他不说。只说其中一个是“自愿者”,另外五个是“祭品”。
2009年10月20日:我查了乃蓬说的“自愿者”。可能是一个叫“素林”的女人,三十岁,绝症晚期。她在黑市上悬赏,愿意用一切换一年寿命。乃蓬的手下联系了她。该死,他们在用绝症患者做实验。
2009年10月25日:找到了素林。她住在贫民窟,骨瘦如柴,但眼睛里有光。她说有个“医生”给她打了一针,她感觉好多了,但体重轻了。我问医生是谁,她说不认识,但记得那个人跛脚。
跛脚。又是他。从乃蓬时代就在,现在还在。
2009年11月5日:重量收集在加速。又有两个人“意外死亡”,一个溺死在浴缸,一个摔下楼梯。尸检都显示急性心脏衰竭,体重减轻。瓦拉蓬起了疑心,问我怎么回事。我不敢说。
2009年11月10日:我见到了“守门人”。在码头,戴着面具,声音经过处理。他说仪式必须在11月22日完成,那天是“门”的开启窗口。如果错过,要再等七年。我问他门后面是什么,他说是“真相”。但什么样的真相,需要用人命来换?
2009年11月15日:我偷了一台秤,藏了起来。还在乃蓬的项链上做了手脚——那台第一台秤,我换了里面的弹簧,让它无法准确测量。这样他们的收集会出问题,仪式可能会失败。
2009年11月20日:素林死了。死前体重只剩下30kg。她最后的话是:“门开了,我看见了光……”然后断气。我在她枕头下找到一袋海盐,标签写着“素林-7.3kg-收集完成”。她是第二个钥匙。
2009年11月21日:明天就是22日。我知道我可能回不来。所以留下这封信,还有那把枪。枪里的特殊子弹,是我从一个缅甸巫师那里换来的。他说子弹里封存了“门的碎片”,能破坏门的结构。我不知道真假,但这是唯一的希望。
儿子,如果你看到这里,记住:那扇门不能开。门后面的不是真相,是更深的谎言。重量不会带来复活,只会带来更大的空虚。我爱你,也爱你妈妈。但有些路,必须一个人走。
笔记到这里结束。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父亲和母亲的合影,在某个海边,两人都笑得很开心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如果一切重来,我还会选择你。”
颂恩抚过那行字。眼泪差点掉下来,但他忍住了。没时间哭。
他继续翻,在笔记本封皮的夹层里,找到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地图。展开,是手绘的湄南河下游流域图,某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:
门在此处水下十米。古老码头遗迹,石门。开启时间:每七年,冬至日,子时。下次:2016年12月21日,2023年12月21日,2030年12月21日……
下次是2030年,还有四年。但父亲说仪式必须在2009年11月22日完成,否则等七年。时间对不上。除非——门有多个开启窗口?还是乃蓬在骗他?
颂恩仔细看地图。红圈的位置在湄南河入海口附近,靠近军用禁航区。那里确实有古代码头遗迹,但被淤泥埋了,潜水都难进去。门在水下十米,怎么进去?又怎么举行仪式?
手机震动。是塔亚发来的加密信息:“瓦拉蓬检测了骨灰盒的X光片,里面有金属物体,不是骨灰。他建议开盒检查,但需要家属同意。我同意了,下午就去陵园。另外,他分析了那颗特殊子弹的材质,弹头是一种特殊合金,掺了海盐结晶和……人体骨灰。他说可能是‘重量’的固态形式。子弹打出去,重量会释放,可能对‘门’有破坏作用。但具体效果未知。小心使用。”
人体骨灰。颂恩想起那些被收集重量的人,尸体都火化了。骨灰可能被利用,掺进子弹里。这发子弹,可能是用某个受害者的重量制成的。
他回复:“下午几点去陵园?我这边结束后去找你。”
“三点。陵园见。瓦拉蓬会带设备现场检测。还有,他查到西拉今天请假了,没来上班。可能也在准备今晚的事。”
“明白。小心。”
放下手机,颂恩看向窗外。阳光很好,但老房子里的空气依然冰冷。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:“门后面的不是真相,是更深的谎言。”
那今晚,他要去面对的,是真相还是谎言?
他检查左轮手枪,把特殊子弹装进弹巢,转到第一发。然后把手枪插进后腰,用外套盖住。背包里是夜视仪、窃听器、绳子、弹簧刀,还有那台小弹簧秤。
下午两点,他离开老房子,先去了一趟唐人街的旧货市场,买了几样东西:强光手电、防毒面具、还有一捆鱼线。然后去路边摊吃了碗粉,味道一般,但热汤下肚,身体暖和了些。
吃饭时,他注意到斜对角桌有个男人在看他。三十多岁,穿着普通,但坐姿笔直,眼神锐利。不是警察,是军人。那人很快移开视线,低头吃面。
颂恩不动声色地吃完,付钱,离开。他没直接往码头去,而是绕进小巷,七拐八拐,最后躲在一个菜市场的后门,观察。几分钟后,那个男人出现了,在巷口张望,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。
被跟踪了。守门人知道老房子的位置,派人盯着。
颂恩从后门溜进菜市场,穿过拥挤的摊位,从另一个出口出去,拦了辆摩托车。“北郊皇家陵园,快。”
摩托车在车流里穿梭。颂恩回头,没看到跟踪的人,但不确定甩掉了没有。到陵园时,下午三点十分。
陵园很大,绿树成荫,安静肃穆。塔亚父母的墓地在东区,靠近围墙。颂恩走过去时,看见塔亚和瓦拉蓬已经在了,旁边还有个陵园管理员。
“颂恩。”塔亚看见他,松了口气。
瓦拉蓬提着一个小型检测仪,表情严肃。“骨灰盒取出来了。但还没开。检测显示里面有强烈的电磁信号,频率很奇怪,不是常见的波段。”
骨灰盒是大理石材质的,很普通。颂恩蹲下,用手摸了摸表面——冰凉,但不是石头的凉,是某种金属的凉。盒子底部有个不易察觉的缝隙,像可以打开。
“开吧。”塔亚说,声音很稳,但手在抖。
陵园管理员用工具撬开底部的缝隙。里面不是骨灰,而是一个金属内胆,上面连着几根细电线,连接到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。装置在微微震动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。
“电磁发生器。”瓦拉蓬低声说,“持续释放特定频率的电磁波。这种频率会影响人的脑电波,可能导致头痛、失忆、幻觉。长期接触,确实会让人精神崩溃。”
“那海盐呢?”颂恩问。
瓦拉蓬小心地取出黑色装置,拆开。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透明胶囊,装着白色粉末——海盐。胶囊连着电路,电磁波通过时,会“激发”海盐里的重量,让重量以某种形式泄漏出来,影响周围人。
“这是刑讯装置的高级版本。”瓦拉蓬说,“中情局在冷战时期用过类似的东西,用电磁波和药物结合,摧毁人的意志。但这个更……玄学。他们把重量当作媒介。”
塔亚盯着那个胶囊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“我父母的重量……在这里面?”
“很可能。”瓦拉蓬把胶囊递给她,“要打开吗?但打开后,重量可能会流失,也可能……会回到该去的地方。我不确定。”
塔亚接过胶囊,握在手心,闭上眼睛。几秒后,她看向颂恩。
“打开。”
瓦拉蓬用镊子小心地夹开胶囊。白色海盐洒出来,在阳光下,居然微微发光,像有生命一样。然后,光慢慢消散,海盐变成了普通的盐粒,再无异常。
塔亚深吸一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“我感觉……轻了。不是体重,是心里。”
“电磁影响消失了。”瓦拉蓬说,“但你父母的重量……可能已经消散了。抱歉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塔亚擦掉眼泪,“他们终于自由了。我也自由了。”
颂恩拍拍她的肩。然后看向瓦拉蓬。“医生,今晚我要去码头。可能会用到那颗特殊子弹。你有什么建议?”
瓦拉蓬神色凝重。“那颗子弹里的重量,浓度极高。打出去后,重量会瞬间释放,形成某种……冲击波。我不确定对人体的影响,但肯定不是好事。而且子弹只有一发,打偏了,就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颂恩说,“但这是唯一的武器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瓦拉蓬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装置,像遥控器,但更复杂。“电磁干扰器。我改装的,能干扰那种特殊频率的电磁波。如果守门人用类似骨灰盒的装置对付你,这个可以暂时阻断。但持续时间只有三分钟,范围十米。”
“谢谢。”颂恩接过,放进背包。
“还有……”瓦拉蓬犹豫了一下,“我查了西拉的银行记录。过去三年,她有五笔大额汇款,来自海外账户,开户行在开曼群岛。汇款人是一个空壳公司,但背后可能和马来西亚的某个富商有关。那个富商,是乃蓬的表亲。”
“所以守门人组织有海外资金支持。”
“而且势力可能跨国。”瓦拉蓬压低声音,“颂恩,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。考虑找国际刑警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利用媒体,把事闹大。让他们不敢动你。”
颂恩摇头。“媒体可能被收买。而且如果事情曝光,公众恐慌,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。重量、门、这些事普通人理解不了,但恐惧是真实的。不能冒险。”
瓦拉蓬叹了口气。“那你小心。我会在这里等消息。如果明天早上没你的消息,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,发给所有我能想到的媒体和监察机构。”
“好。”
颂恩和塔亚离开陵园。在门口,塔亚说:“我跟你去码头。”
“不行。太危险。”
“我父母的事,我有权了结。”塔亚看着他,“而且,汶猜认识我,我去,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。你才有机会。”
颂恩想拒绝,但塔亚的眼神很坚定。他最终点头。
“但你要听我指挥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,别管我。”
“成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