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天,伤员大院渐渐稳定下来了。
白灵从凡人大学号带来了更多的药品和绷带,还带来了两个医学院的学生帮忙。金大成也从凡人大学号赶回来了,他负责登记伤员信息、联系家属、协调物资调配。老周把账本翻得哗哗响,一边记一边叹气——买药的钱、发电的油钱、给矿工发的加班费,每一项都在往外流,进来的钱一分没有。
金大山知道老周在叹气,但他装作没听见。
这天下午,金大山正在金鼠酒吧里帮忙换绷带,一个年轻的联军伤员叫住了他。
“金爷,我想跟您说个事。”
金大山头都没抬:“说。”
“我伤好了,不想回去了。”
金大山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。二十出头,脸上还有青春痘,胳膊上被弹片划了一道长口子,但已经拆线了,恢复得不错。
“为什么不回去?”
年轻人低下头,声音涩涩的:“远征军没发安家费。我们出来的时候说好的,一人先发两个月的安家费,打到家里。到现在一分钱没见着。我问过连长了,连长说‘总部在审计,再等等’。等了好几个月了,还是没消息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金大山:“金爷,我家里还有老娘。她一个人在家,没人照顾。我出来当兵,就是想挣点钱寄回去。现在钱没挣着,差点把命搭上。我不想再干了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绷带放下,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年轻人对面。
“你不当兵了,你能干啥?你学过啥手艺?”
年轻人摇了摇头:“啥也不会。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。后来被人拉去当了兵,说当兵来钱快。”
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我那酒库快空了,矿上也缺人手。你要是不嫌弃,留下来。包吃包住,工钱按月发。不多,但够你养你老娘。”
年轻人的眼眶红了:“金爷,您说的是真的?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:“我金大山什么时候说过假话?”
年轻人站起来,膝盖一弯就要跪。金大山一把拽住他:“别跪。我这儿不兴这个。你能干活就行。”
消息传开了。又有几个伤员来找金大山,说不想回去了。理由差不多——没拿到钱,或者拿到的钱不够,或者对部队心寒了。金大山来者不拒,全都收下了。老周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但当着伤员的面不敢说。
晚上,老周端着账本来找金大山,脸上的褶子拧成了麻花。
“老爷,您看看这个月的数据。买药花了两万多,发电花了八千多,给矿工发加班费花了一万多,收了这么多伤员,吃饭的钱都没算进去。账上那点积蓄,撑不了两个月了。”
金大山坐在办公室的旧皮椅上,矿灯顶在头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看着老周递过来的账本,没有接。
“老周,你说怎么办?”
老周叹了口气:“老爷,我不是不让您救人。可您也得想想,救完了人,日子还得过。您把酒吧搞成了病房,客人站着喝酒。您把矿上的钱都花光了,以后拿什么发工钱?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老周继续说:“那些留下来的伤员,您收就收了,可他们能干矿上的活吗?大部分人没挖过煤,没烧过窑,没灌过酒。您得从头教。教好了,能干活了,还得给工钱。这个账,您算过没有?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KX-7791的恒星正在沉入地平线,灰白色的光把整个矿区染成一片暗淡的银灰色。
“老周,你说的我都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老周。
“可我不能不管他们。他们来找我,是信我。我要是不管,他们能去哪?回部队?部队不给钱。回家?家里老娘还等着钱吃饭。你让他们去死?”
老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金大山走回桌前,坐下来,把矿灯拧亮了一些。
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你先撑着。实在不行,我去找宁远借,去找马可借。再不行,我把那颗铂金矿石卖了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:“老爷,那颗铂金矿是您在小行星拍卖会上赢来的,是您的心头肉啊!”
金大山摆了摆手:“心头肉能当饭吃?先救人。人活着,钱还能再赚。人没了,啥都没了。”
老周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再劝。他把账本收起来,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金大山把脸埋进了手掌里。他没有声音,但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看着桌上华玲的照片。
“华玲,你说我是不是傻?钱往外流水一样地花,一分钱进账都没有。再这么下去,矿都要保不住了。”
照片里的女人笑着,没有回答。
金大山把矿灯关了,坐在黑暗中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商循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金大山抬起头,苦笑了一下:“商老师,您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商循的声音很轻,“那些铁星人,有几个恢复了意识。他们想见你。”
金大山愣了一下:“恢复了?能说话了?”
“能。记忆合金修复得差不多了。有几个核心没受损的,已经能活动了。”
金大山站起来,把矿灯打开,大步往外走。商循跟在他身后。
三号矿洞里,灯光明亮。几个铁星人坐在防水布上,身体上的裂痕已经愈合了,只留下浅浅的痕迹。他们的眼睛亮着——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、快要灭了的蓝光,而是稳定的、柔和的蓝色。
看到金大山走进来,一个铁星人站了起来。他是所有铁星人中恢复得最好的,手臂和腿都能动了,胸口那个被能量武器打穿的洞已经完全愈合,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金属疤痕。
“金爷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金属的共鸣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谢谢你救了我们。”
金大山站在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——铁星人比他高出一个头。
“兄弟,别谢我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铁星人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我没有名字。在铁星,我们不需要名字。每个人都是一样的。你叫我铁七就行了——我是第七批被转化的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被转化的?你以前不是铁星人?”
铁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金属手掌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以前不是铁星人。我以前是蛇族。”
金大山手里的烟掉了。
商循站在他身后,也愣住了。
铁七慢慢抬起手,看着那些金属手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“虫族大泛滥的时候,我们蛇族的星球被毁了。我奄奄一息,躺在废墟里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然后铁星来了。他们问我:‘你想活还是想死?想死,就地埋了,不让你暴尸荒野。想活,就得把身体转化成金属基生命,成为铁星的一员。’”
他抬起头,看着金大山。
“我没得选。我想活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变成了……这个?”
“对。铁星人。”铁七的声音里有苦涩,“铁星人的平等,就是大家都长一样。一样的螺丝,一样的部件,一样的脸,一样的命运。没有名字,没有过去,没有蛇族的歌,没有蛇族的舞。只有干活,只有繁衍——吞噬含铁的星球,转化成更多的铁星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现在想起来了。我以前会唱蛇族的歌。我以前会在月光下跳舞。我以前……有名字。我叫阿诺。”
金大山的眼眶红了。
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烟,没点,别在耳朵上。
“阿诺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铁七的传感器闪了一下。
“兄弟,伤好了以后,你想回铁星,还是想留下来?”
铁七沉默了。
“铁星是我的家。但铁星不问我愿不愿意。他们只问‘你想活还是想死’。金爷,你不一样。你救了我们,不图我们什么。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,就叫我‘兄弟’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颤——如果金属的声音可以发颤的话。
“我想留下来。我想学酿酒。我想听戏。我想……想起更多以前的事。”
金大山伸出手,握住了铁七的金属手掌。那只手很凉,很硬,但金大山握得很紧。
“留下来。我教你酿酒。我带你看戏。商老师那儿有蛇族的歌谱,让她教你唱。”
商循站在后面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铁七的传感器闪了好几下——金大山后来才知道,那是铁星人流泪的方式。他们没有眼泪,传感器闪烁,就是他们在哭。
那天晚上,金大山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已经凌晨两点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矿灯没开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点。
商循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她没有走,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
“大山,你有心事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烟别在耳朵上。
“商老师,我今天听阿诺讲了铁星的事。他说铁星的平等,就是大家都长一样。一样的螺丝,一样的部件,一样的脸。我突然想起商九说的那个故事——虫族大泛滥,商简女士建立死亡神殿,收集灭亡文明的遗物。商洛搞万物平等计划,商九搞暴力维持秩序。”
他看着商循,眼睛里有迷茫。
“商老师,这万物平等计划,到底有几个意思?怎么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?”
商循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大山,万物平等最开始是一个概念。就是说,所有生命——不管你是人族、蛇族、虫族、铁星人——都应该有平等的资格。但是,怎么实现平等,每个人理解不一样。”
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商洛妹妹的理解,是文化认同。她说,只有所有物种主动而且自愿地接受平等,才是真正的平等。靠武器、靠病毒、靠细菌,都是假的。所以她收集各个文明的故事、艺术、音乐、舞蹈,想让不同的物种通过理解彼此的文化,建立互信,达成平等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:“这个我懂。就是听戏、听曲儿、看画、读故事。互相了解了,就不打仗了。”
商循继续说:“铁星人的理解,是同质化。大家都长一样,干一样的活,没有名字,没有过去,没有差异。没有差异,就没有冲突。这是他们的平等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可阿诺说他想唱歌、想跳舞。他不想要这种平等。”
“对。”商循说,“所以铁星人的平等,是有代价的。代价就是你的记忆、你的文化、你的独特性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“那商九呢?商九的平等是什么?”
商循苦笑了一下:“商九……他的路走歪了。他觉得,平等需要秩序。没有秩序,强者欺负弱者,平等就是空话。所以他要维持秩序。维持秩序需要力量。力量需要暴力。暴力需要威慑。威慑需要……杀人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他走得太远了。远到他自己都回不来了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。
“商老师,那我呢?我做的这些,也是万物平等计划吗?”
商循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有。你一直在做。”
金大山愣了一下:“我?我就是个挖煤的粗人。我哪懂什么万物平等?”
商循伸出一根手指:“你收留了天行者。你没有因为它长得像老鼠就赶它走。你给了它一个家,让它帮你管酒库。这是平等——不以貌取人,不以物种取人。”
她又伸出一根手指:“你对矿工一视同仁。老刘头跟了你二十年,小陈刚来几个月,你对他们一样好。发工钱、管吃管住、矿难了你亲自下去救。这是平等——不分亲疏远近。”
第三根手指:“你结交了宁远、白灵、小柔、马可。有做买卖的,有当医生的,有唱曲的,有办学的。你把他们当兄弟姐妹,不问出身,不问来历。这是平等——不以职业、地位论高下。”
第四根手指:“你现在又收留了铁星人。你叫他们‘兄弟’,你问他们的名字,你让他们留下来酿酒、听戏、学唱歌。这是平等——让每个人都能自由选择他想过的人生,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。”
她放下手,看着金大山。
“大山,你不是理论家。你是实践者。那些搞理论的,说得天花乱坠,落不了地。你不一样。你闷头干,干出来的事,就是你的万物平等计划。”
金大山的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泪,但很真。
“商老师,您别夸我。您一夸我我就高兴,我就有点飘了。”
商循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我没有夸你。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。
窗外,KX-7791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灰白色的光穿过舷窗,落在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金大山把矿灯打开了。
“商老师,天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干。那些铁星人的电不能断。伤员还得换药。酒吧还得开门——虽然客人都得站着喝酒。老周的账本还得想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
金大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。
“但我心里踏实了。”
商循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金大山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商老师,谢谢您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您跟我说这些。谢您帮我治那些铁星人。谢您……留下来。”
商循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不谢。我也是这里的一员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他大步走出办公室,矿灯在头顶晃着。
身后,商循端着那杯凉了的茶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码头上,老周已经开始忙碌了。他端着茶盘,在伤员之间穿梭,嘴里念叨着“让一让让一让,开水烫”。天行者蹲在酒吧门口,带着族里的豚鼠们整理空药瓶。老刘头佝偻着腰,在矿洞口检查支撑梁。
金大山站在矿井口,把烟叼在嘴里,点着了。
他深吸一口,烟雾在晨光里翻滚。
远处,三号矿洞的方向,传来发电机低沉的轰鸣声。那是铁星人在充电。他们的身体在电流中慢慢修复,蓝光在矿洞深处一闪一闪的,像地底下长出来的星星。
他有很多问题要问。
但他不急。因为从今天起,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——不只是矿主,不只是大哥,不只是粗人。
他是一个实践者。
一个用自己的方式,践行万物平等的人。
矿灯在他头顶亮着,光在灰白色的晨光里,像一个正在燃烧的、小小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