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13号仓库的废墟还在冒烟。消防车已经撤了,只剩两辆警车在远处守着,警察在打哈欠。
仓库烧得只剩框架,铁皮屋顶塌陷,黑乎乎一片。
地下室入口在废墟深处,但被坍塌的梁柱压着。不过颂恩白天来的时候,注意到仓库后面有个通风口,不大,但可能能进去。
他们绕到仓库后面。通风口的铁栅栏被火烧变形了,但没完全堵死。颂恩用力掰,栅栏松动。塔亚找来半截钢筋,两人一起撬,终于把栅栏拆下来。
洞口直径半米,里面黑漆漆的,有积水退去后的腥味。颂恩打开手机手电——手机居然还能亮,但电量只剩5%——照进去。是条向下倾斜的管道,尽头是那个小房间。
“我先下。”他钻进去,管道狭窄,只能蹭着前进。到底后,跳下去,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。小房间里还有积水,脚踝深。木箱都泡烂了,弹簧秤不见了,但墙边的铁柜还在。
柜子锁着,但被水泡过后,锁芯锈了。颂恩用钢筋撬,几下就撬开。里面是几个防水塑料箱,打开——
是海盐。几十小袋,真空包装,标签完整。每袋都标着重量、来源、收集日期。最早的一袋是2009年的,来源是“巴颂-7.3kg”,但状态写着“已转移-去向不明”。
父亲的那袋重量,已经被转移了——可能就是转移到了那台小秤里,然后又被转移到了颂恩身上。
他快速翻看其他标签。乃蓬的37kg,分成了四袋。阿南的65kg,这里只有15kg,剩下的应该在船上。差猜的30kg,全在这里。还有其他十几个名字,有些是泰文,有些是缅甸文、老挝文,应该是偷渡客。
总重量加起来,大概一百二十公斤。这只是地下室的部分,加上船上的,总共可能超过两百公斤。
两百公斤的“存在重量”,被盗走的人的人生碎片。
“找到了吗?”塔亚在上面喊。
“找到了。但太多了,带不走。”颂恩拿出手机拍照,但电量只剩1%。他抓紧时间拍了几张关键标签,然后手机自动关机了。
“用我的。”塔亚把她的手机递下来——虽然进水,但还能开机一会儿。颂恩接过,继续拍。
拍完后,他想了想,从每个袋子里取出一小撮盐,用塑料袋分别装好,塞进口袋。虽然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重量流失,但至少是样本,可以给瓦拉蓬化验。
然后,他看向铁柜最底层。那里有个铁盒,没上锁。打开,里面不是盐,是一本牛皮封面笔记本,和一台老式录音机。
笔记本是父亲的调查记录。录音机里有一盘磁带,标签上写着“最后陈述-巴颂-2009.11.21”。
颂恩按下播放键。磁带吱呀转动,几秒后,传来父亲的声音:
“我是巴颂,曼谷警局探长。如果我死了,凶手是‘守门人’组织。成员包括汶猜,合艾警局警官;阿伦,内部调查科副科长;还有——局长。是的,我们尊敬的局长,是组织的头目之一。他们收集存在重量,为了打开一扇古老的门。那扇门在……”
磁带到这里,突然被强烈的干扰声覆盖,滋滋作响。十几秒后,干扰声消失,但父亲的声音变了,变得空洞,像在念稿:
“那扇门是传说,不存在。所有关于重量的说法,都是我的臆想。我精神不稳定,正在接受治疗。如果我出事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不要追查。重复,不要追查。”
然后录音结束。
颂恩愣住。前半段是真相,后半段明显是被迫录的。父亲在最后时刻,被逼着改口,为了保护他?还是被控制了?
“颂恩!有人来了!”塔亚在上面急喊。
颂恩抓起笔记本和磁带,塞进怀里,然后爬上管道。刚到洞口,就看见远处有车灯靠近,两辆黑色SUV,没开警灯,但车型是警用的。
“守门人来了。”他拉塔亚躲到废墟后面,“来取重量的。但地下室淹了,他们可能没想到我们已经拿走了样本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他们下去,我们绕到前面,开他们的车走。”颂恩说,“去警局。趁天还没亮,证物仓库守卫最松懈的时候。”
SUV在仓库废墟前停下。下来五个人,都穿便衣,但动作训练有素。为首的是个女人,四十多岁,短发,干练。颂恩不认识她,但塔亚低吸一口气。
“西拉。证物科主管。”
守门人之一。父亲名单上的人。
西拉指挥手下进废墟,她自己站在外面警戒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两个手下从正门进入,另外两个绕到后面——正好朝通风口走来。
颂恩和塔亚缩在阴影里。那两人走到通风口,蹲下查看。
“栅栏被撬了。”一个说。
“可能有人进去过。下去看看。”
一个人钻进去。另一人守在外面,掏出烟点上。火光映亮他的脸——是萨卡,阿伦的手下。
萨卡也是守门人?还是被利用的?
颂恩示意塔亚别动。他自己慢慢摸过去,从后面接近萨卡。在萨卡吐烟的瞬间,他扑上去,捂住萨卡的嘴,用胳膊锁住他脖子。萨卡挣扎,但颂恩用力收紧,十几秒后,萨卡软倒。
“抱歉。”颂恩低声说,把萨卡拖到阴影里,用他自己的皮带绑住手脚,塞住嘴。
通风口里传来声音:“下面被翻过了!重量还在,但被动过!”
西拉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:“追!人没走远!”
颂恩拉起塔亚,跑向SUV。车钥匙还插在车上,西拉太大意了。他发动引擎,车子冲出去。
废墟里,西拉和其他人冲出来,但车已经驶出几十米。有人开枪,子弹打在车尾,但没打中轮胎。
“去警局!”颂恩踩下油门。车子冲出码头,驶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。
塔亚检查萨卡的东西,找到一部手机,一个证件夹,还有一把钥匙——证物仓库的电子钥匙卡。
“他是卧底?”塔亚问。
“或者是被蒙蔽的。”颂恩说,“阿伦可能骗他说在查大案,让他参与行动。但刚才他守通风口,显然是知情者。”
“西拉是证物科主管,她能进仓库。但阿伦是内部调查科的,权限不够,怎么拿重量?”
“局长。”颂恩说,“局长有最高权限。他可以授权任何人进任何地方。而且,如果局长是头目,那整个警局都是他们的地盘。”
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凌晨五点半,城市还没完全醒来。
“到了警局,我们分头行动。”颂恩说,“你去技术科,把手机和相机的存储卡取出来,备份证据。我去证物仓库B区207号柜。然后我们在后门汇合,如果情况不对,各自撤退,在老房子碰头。”
“你一个人进仓库太危险。”
“我有钥匙卡。而且这个时间,值班人员最少,大部分在打瞌睡。”颂恩把车停在离警局两条街的小巷里,“记住,如果被抓,就说是我胁迫你。把责任推给我,保住你自己。”
塔亚瞪他。“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“这是命令,塔亚警官。”颂恩看着她,“你是警察,我是逃犯。你该抓我,而不是帮我。”
塔亚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“好。但你要活着出来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两人下车,分头走向警局。颂恩绕到后墙,那里有个消防梯,通向二楼的一扇窗——那扇窗的锁坏了三年,一直没修。他爬上去,推开窗,跳进走廊。
二楼是档案室区域,晚上没人。他快步走向楼梯,下到一楼。证物仓库在一楼最里面,要过两道门禁。他用萨卡的钥匙卡刷开第一道门,绿灯亮,通过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。值班室在仓库入口旁边,玻璃窗里,一个老警卫在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。
颂恩溜过去,用钥匙卡刷开仓库大门。沉重的铁门滑开,里面是成排的金属货架,编号从A到Z。B区在深处。
他快步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。B区207号柜,在第三排中间。柜子是不锈钢的,有电子锁。他用钥匙卡刷,嘀一声,锁开了。
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: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。他拿出来,解开油布——
不是弹簧秤。
是一把老旧的左轮手枪,枪柄上刻着“巴颂”。父亲的服务用枪,七年前失踪时带着的。枪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“给儿子”。
他打开信。只有一行字:
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失败了。枪里有七发子弹,六发普通,一发特殊。特殊的那发,能打穿那扇门。但用的时候,对准门,别对人。爱你的父亲。”
特殊子弹?打穿门?
他检查弹巢。六发子弹正常,第七发弹头颜色不同,是暗红色的,像铜锈,但触感温热。他小心取出那发特殊子弹,对着灯光看。弹头上有细密的刻痕,不是花纹,是某种符号,和弹簧秤上的刻度很像。
重量?这发子弹里,有重量?
他收起枪和子弹,把油布放回柜子,关上柜门。正要离开,突然听到外面有声音——不止一个人,在快速接近。
“……监控拍到有人进来,就在B区!”
是阿伦的声音。
颂恩迅速躲到货架后面。脚步声进入仓库,至少四个人。手电光乱晃。
“207号柜被开过。”一个人说。
“搜!他还在里面!”阿伦命令。
颂恩屏住呼吸,慢慢后退。但身后是墙,没路。货架之间很窄,一旦被包围,无处可逃。
他看着手里的左轮手枪。特殊子弹能打穿门,但打人能行吗?而且他不想杀人,即使是阿伦。
手电光越来越近。他蹲下,从货架底层看去,能看到四双脚,分散开,在搜索。
突然,仓库的灯全灭了。停电?不,是有人拉了电闸。仓库陷入黑暗,只有手电光乱舞。
“谁关的灯?”阿伦怒喝。
没人回答。但颂恩听到很轻的脚步声,在靠近他。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胳膊,他差点叫出来。
“这边。”是塔亚的声音,几乎耳语。
她拉着他,在黑暗中快速移动。她对仓库很熟,绕过货架,走到墙边,按下某个隐蔽的按钮——墙壁滑开一道缝,是维修通道。
两人钻进去,墙壁合拢。通道里很窄,有灰尘味。塔亚打开手机手电,照亮前路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通道?”
“以前追一个贼,他躲进这里。只有老员工知道。”塔亚说,“通往后巷。快走,停电只能拖几分钟。”
他们在通道里跑了大概五十米,尽头是扇铁门,没锁。推开门,外面是警局后面的小巷,停着垃圾车。
两人冲出去,跑向藏车的小巷。但车不见了——被拖走了,地上有粉笔写的拖车编号。
“妈的。”颂恩骂了一句。
远处,警局里响起警报声。追兵要出来了。
“分头走。老房子见。”颂恩说。
“不,一起走。这边。”塔亚拉他跑向地铁站方向。最早一班地铁还有十分钟开,可以混在早班乘客里离开。
他们冲进地铁站,刚好赶上第一班车。车厢里人不多,都是上早班的工人,睡眼惺忪。两人坐在角落,喘着气。
“你拿到什么了?”塔亚问。
颂恩拿出左轮手枪,给她看那发特殊子弹。“我爸留的。说能打穿那扇门。”
“门在哪里还不知道。”
“但有了这个,就有筹码。”颂恩收好枪,“而且,我们知道守门人是谁了。汶猜、西拉、阿伦、局长。可能还有别人,但主要人物齐了。”
“接下来怎么办?举报?但谁信?警察委员会可能也有他们的人。”
“找外援。”颂恩说,“媒体。或者……国际刑警。这个案子涉及跨国走私,国际刑警会感兴趣。而且重量收集可能不止在泰国,马来西亚、缅甸、老挝,可能都有受害者。”
塔亚想了想。“我有个同学在《曼谷邮报》当调查记者。他一直在追查警察腐败,但没证据。我们可以把证据给他,让他曝光。”
“太危险。守门人会灭口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列车到站,他们下车,换乘公交车,绕了几圈,确定没被跟踪,才走向老房子所在的街区。
天已经亮了。晨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摊贩开始出摊,城市醒来。平凡的一天开始,但对他们来说,每一秒都可能被发现。
回到老房子,颂恩检查了门锁——没被破坏。他们进去,锁好门,拉上所有窗帘。
颂恩拿出父亲的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是详细调查记录,名单,地图,还有手绘的门的草图。门是木质的,很高大,上面刻满弹簧秤图案,门轴是生锈的金属。背景是水,可能是水下,也可能是河边。
“这扇门,我在哪里见过……”塔亚盯着草图,“像寺庙的门,但更古老。”
“我爸说门在水下。泰国有很多水下寺庙,被淹的古城。”
“最著名的是素可泰古城的水下遗迹,但那是内陆湖。还有攀牙湾的水下洞窟,但那是旅游区,不可能藏门。”塔亚想了想,“还有一处——湄南河下游,靠近入海口,有一段河道下面有古代码头遗迹。考古队去年勘探过,说有类似门的结构,但被淤泥埋了。”
“具体位置?”
“我得查资料。但那个区域现在是禁航区,军方管辖。普通人进不去。”
军方。守门人可能也涉及军方。这水比想象中还深。
突然,客厅的电话响了。老式座机,七年没响过。颂恩和塔亚对视一眼。
“别接。”塔亚说。
但电话一直响,很执着。响了十几声后,停了。但几秒后,又响了。
颂恩走过去,拿起听筒,没说话。
“颂恩。”是汶猜的声音,虚弱,但清晰,“我知道你在听。我们做个交易。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父亲留下的重量样本,还有那台小秤,交给我。我告诉你塔亚的父母在哪里。”
颂恩愣住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塔亚警官的父母,三年前车祸‘意外’死亡,记得吗?不是意外。是我们做的,因为她父亲在查乃蓬的案子。尸体火化了,但骨灰盒里,有我们放的东西。你交出重量,我告诉你骨灰盒在哪里,里面有什么。不然,那东西会一直影响塔亚,直到她疯掉。”
颂恩看向塔亚。塔亚听不到电话内容,但看他的表情,知道不对劲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小袋海盐。里面是她父母的一部分重量。骨灰盒放在一个特殊磁场里,重量会慢慢泄漏,影响接触过的人。塔亚每次扫墓,都会接触。三年了,她有没有做噩梦?有没有突然失忆?有没有觉得身体变轻?”
颂恩想起,塔亚确实偶尔会头疼,会忘记一些小事。他以为是工作压力。
“你想怎样?”
“今晚十点,码头3号仓库,你知道的那个。一个人来,带东西。我告诉你骨灰盒位置,而且保证不再追查你们。阿伦那边,我帮你摆平。你们可以离开泰国,去任何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因为我是守门人,但我也想退休了。”汶猜的声音很疲惫,“这个游戏玩够了。我妻子死了,儿子在国外,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做完这一单,我拿钱走人。你们也自由。双赢。”
“如果我不来呢?”
“那塔亚会慢慢崩溃。而且,我们会找到你们,用更粗暴的方法拿走重量。到时候,塔亚会死,你也会。选择在你。”
电话挂断。
颂恩放下听筒,手在抖。
“他说什么?”塔亚问。
颂恩看着她,看着这个一直并肩作战的搭档,这个他可能已经在意了很久而不自知的女人。
然后他说:
“他说今晚交易。用重量,换你父母的真相。”
“你不能去!那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颂恩说,“但有些陷阱,必须跳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天亮了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潮湿的街道上。
而黑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