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的矿石运输船已经降落在矿区码头上。
船不是停下来的,是砸下来的。引擎还没完全关闭,起落架就撞上了码头的水泥地面,发出轰的一声巨响,震得码头上几个早起干活的老矿工手里的工具都掉了。老周站在码头上,端着茶盘,被那声巨响吓得一哆嗦,茶杯从盘子里滚了出去,在地上摔成了碎片。
金大山从驾驶舱里冲出来,不是走出来的,是冲出来的。矿灯歪在头上,工装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他的血,是伤员的血。他的眼睛通红,眼袋肿得像两个小馒头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“老周!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,“把仓库清空!把金鼠酒吧的桌子椅子全搬出来!把所有能躺人的地方全收拾出来!”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看到了运输船敞开的舱门。
舱门里,是一排一排的担架。不,不是担架——是门板,是矿上的门板,金大山走的时候让人卸下来的。门板上躺着人,有的还在呻吟,有的已经没了声息。血从门板上滴下来,在码头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。
老周的腿软了。
“老爷……这……这是多少人?”
“三百多伤员,五百多具尸体。”金大山已经转身朝船上跑了,“白医生号上塞不下了,星际联军的医院也满了。咱们的船大,能装。先救人,别的事回头再说!”
码头上的人开始动起来了。
老刘头佝偻着腰,带着几个老矿工冲上船,抬门板。老周把茶盘一扔,跑去找人。豚鼠们正在酒窖里整理陶罐,听到消息,二话不说,大大小小三十多只豚鼠冲了出来。它们不抬担架,但它们钻得进缝隙,能在人堆里穿来穿去传递药品和绷带。
商循从船舱里走出来,灰色长袍的下摆全被血浸透了,木簪子歪了,头发散了一半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但眼神很稳。
“大山,尸体先别搬下来,放在船上。先把活人安顿好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,朝老周喊:“老周!听到了没有?先搬活人!尸体先搁船上!”
老周应了一声,转身去传话。
金鼠酒吧很快被搬空了。桌子被抬走,椅子被抬走,连吧台后面的高脚凳都没留下。天行者带着豚鼠们用尾巴和爪子把桌椅拼成一排一排的临时病床,上面铺上白灵之前留下的床单和消毒布。酒吧的地板上,血水从病床下面流出来,被踩得到处都是脚印。
来酒吧喝酒的客人陆续来了。
第一个来的是个老矿工,姓赵,在矿区干了二十多年,退休了没事干,每天早上一碗松木酒,雷打不动。他走进酒吧,看到空荡荡的大厅,看到地上那些血脚印,看到角落里堆着的带血的绷带,愣住了。
老周迎上去,满脸歉意:“赵爷,实在对不住。今天没座儿了,桌子椅子都搬去当病床了。您要是想喝,只能站着喝。”
老赵看了看那些临时病床,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那些断胳膊断腿的年轻人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端起老周递过来的酒碗,站着喝了一口。
“站着挺好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金爷在救人,咱们站着喝几杯算啥?”
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女人,抱着孩子,是矿上一个年轻矿工的老婆。她每天来酒吧打酒回去给她男人喝,说喝了金爷的酒,下井有力气。她走进来,看到那些伤员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没说话,把孩子往老周怀里一塞,卷起袖子,开始帮忙换绷带。
老周抱着孩子,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那些站着喝酒的客人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换药的女人,看着那些抬门板的矿工,看着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的豚鼠。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
他想起金大山走之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咱不唱《空城计》,咱唱《虎山行》。”
现在,虎山行回来了。带着一船的血和命。
到了下午,伤员总算安顿下来了。
三百多人,挤在金鼠酒吧和旁边的几个仓库里。金鼠酒吧变成了重症监护区,仓库变成了轻伤区。白灵带着两个护士从凡人大学号赶过来,接管了医疗工作。商循负责消毒和尸体处理,她带着天行者的几个族人在运输船上工作,把五百多具遗体一具一具地登记、清洗、包裹、冷冻。
金大山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,矿灯还顶在头上,但没开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累——他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。
老周端着一碗粥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老爷,您吃口东西吧。”
金大山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烫得直咧嘴。他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看着远处那些临时病床。
“老周,你说我是不是傻?把酒吧搞成这样,以后谁还来喝酒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老爷,今天来喝酒的人,没有一个抱怨的。赵爷说了,站着喝挺好。还有好几个人问,需不需要帮忙守夜、帮忙抬人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老周,你说这些老百姓,图啥?”
老周想了想:“老爷,他们不图啥。他们就是觉得,您做的事,对。您对得起他们,他们也对得起您。”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,把粥碗塞回老周手里,转身走进了酒吧。
宁远是下午到的。
他的船比金大山的矿石运输船小得多,但塞得更满。船舱里挤着四十多个铁星人——那些钢铁巨人军团的伤员,有的胳膊断了,有的腿没了,有的胸口被能量武器打穿了一个洞,露出里面冒着火花的线路和管道。
宁远从舷梯上走下来,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颗发霉的花生。商白跟在他身后。
“大哥。”宁远的声音涩得厉害,“人我带来了。”
金大山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铁星人从船舱里被抬出来。他们的身体是金属的,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有的银白,有的灰黑,有的被烧成了焦褐色。他们的眼睛大多是暗的——那是能源不足的标志,只有少数几个还亮着微弱的蓝光。
“白医生号上塞不下了,”宁远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远征军医院不收,星际联军的医院也不收。他们说这是‘敌军’,不收治。我跑了好几个地方,没人要。我只能往你这儿送了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没说话。
宁远继续说:“大哥,我知道这为难你了。酒吧里已经塞了三百多人,你再塞四十多个铁疙瘩,哪儿还有地方?可我不能见死不救啊。战场上各为其主,现在不打了,他们都是伤员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,弹进垃圾桶。
“搬下来。先放三号矿洞。那里面通风好,也干净。”
宁远愣了一下:“大哥,你不怕那些联军伤员闹?”
金大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朝三号矿洞走去。
三号矿洞的东翼已经废弃了。金大山让人把里面清理干净,接上了电,拉了几盏矿灯,地上铺了防水布和旧床单。铁星人被一个一个地抬进来,放在防水布上。他们的身体很重,每个都要四个矿工才抬得动。
金大山站在矿洞口,看着那些铁星人。商循从运输船上赶过来,手里提着她那个帆布工具包。她蹲在一个铁星人旁边,仔细看了看他胸口那个被打穿的洞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大山,我没治过这种伤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罕见的犹豫,“金属基的生命,我的药不管用。他们需要的是电——修复记忆合金需要持续的电流输入。”
金大山蹲下来,看着那个铁星人。那个铁星人的眼睛是暗的,但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,他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声音。
“电?”金大山问,“要多少电?”
商循想了想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可以试。先从低压开始,慢慢往上加。他们的身体是记忆合金,通电后会自动恢复形状——理论上是这样。我没实践过。”
金大山站起来,对老周喊:“老周!把矿上的发电机搬一台过来!要最大的那台!”
老周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金大山又蹲下来,凑近那个铁星人。他的矿灯照在铁星人的脸上——那张脸不像人脸,没有表情,只有几个发光的传感器在微微闪烁。
“兄弟,”金大山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被送到我这儿来了。我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从哪来。但你既然到了我的地盘,我就不能看着你死。你先在这儿躺着,我让人给你接电。能不能活过来,看你自己的命了。”
铁星人的传感器闪了一下。
金大山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宁远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联军那边看看,有没有咱们的人被铁星抓了。两边都有俘虏,别光咱们救他们的人,咱们的人也得救回来。”
宁远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大哥说得对。我这就去打听。”
金大山走出矿洞的时候,迎面碰上了几个联军伤员。
他们是轻伤员,能走动了,出来晒太阳。他们看到了那些铁星人被抬进矿洞,看到了金大山从矿洞里出来。
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胳膊上缠着绷带,脸上有一道还没拆线的伤疤。他挡在金大山面前,声音很大。
“金爷,我听说你把铁星人也收进来了?那些狗东西杀了我们多少兄弟!你就这么把他们放进来,跟他们躺一个屋檐下?”
身后几个伤员也跟着嚷嚷起来:“就是!凭什么?”“那些铁疙瘩也配?”“金爷,你这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吗?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看着那个领头的伤员,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大刘。原来在第三装甲旅。”
“大刘,”金大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别在耳朵上,“我问你两件事。你要是说得明白,那些铁星人你爱怎么着怎么着,我绝不拦着。你要是说不明白,你就给我回去老实躺着,别给我找事。”
大刘梗着脖子:“行!你问!”
金大山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一件,两边打仗,是不是都有俘虏?”
大刘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那倒是。咱们也有兄弟被他们抓了。”
金大山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件,咱们优待俘虏,还是虐待俘虏?”
大刘的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金大山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:“你要是虐待了他们的人,他们那边也会虐待咱们的人。你是不是想拿你那些被俘的兄弟的命,换这几个铁疙瘩的命?”
大刘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,最后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你说怎么办?”
金大山把烟重新叼回嘴里:“怎么办?优待俘虏。好好治,治好了还给人家。他们回去一说,咱们金大山的矿上对俘虏好,那边的人也不敢对咱们的人下狠手。这叫啥?戏文里唱的——‘以德服人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:“当然,你要是不服,你现在就去矿洞里把那些铁疙瘩拆了。我不拦你。但你那些被俘的兄弟要是因为这事儿挨了打、断了腿,你别来找我哭。”
大刘沉默了很久。他身后的几个伤员也沉默了。
然后大刘骂了一句脏话,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金爷,你说得对。我不动他们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把他们治好了,赶紧送走。别让他们在咱们眼皮底下晃悠。我看着心里堵得慌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:“行。我答应你。”
大刘走了。其他伤员也跟着走了。
老周站在旁边,腿都在抖,大气都不敢出。金大山看了他一眼:“抖什么?我不是说了吗,讲理。他们听得懂理。”
老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老爷,您这胆子也太大了……万一他们不听呢?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:“不听?不听我就唱一出《舌战群儒》。有理走遍天下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
他大步朝金鼠酒吧走去。身后,矿洞里传来发电机启动的轰鸣声。
当天晚上,金大山又去了一趟三号矿洞。
发电机已经接上了,电流通过导线输送到铁星人身上。商循调试了好几个小时,从最低的电压开始,慢慢往上加。她用一个旧的电表监测每个铁星人的电流输入,在数据板上记录着变化。
金大山走进去的时候,看到了一幕让他愣住了的画面。
那些铁星人的身体,在电流的刺激下,开始微微发光。不是灯泡那种亮,是一种很柔和的、像萤火虫一样的蓝光。蓝光从他们的胸口扩散到四肢,所到之处,那些断裂的、变形的、被打穿的金属部件,像有了生命一样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恢复原来的形状。
一个断了胳膊的铁星人,断口处开始长出新的金属丝,细得像头发,一根一根地交织在一起,编织成新的手臂轮廓。
金大山蹲下来,看得入了迷。
“商老师,这……这是什么妖法?”
商循蹲在旁边,眼睛也盯着那个正在重生的手臂。她的声音里有惊叹,也有困惑:“不是妖法。是记忆合金。这种金属有一个‘记忆’——它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形状。通电之后,它就会按照那个记忆恢复原状。就像……就像你给一块被揉皱的纸喷水,它自己会慢慢展平。”
金大山挠了挠头:“我还是没太懂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有电就能活。没电就得死。这跟咱们人一样,有饭吃就能活,没饭吃就得死。”
商循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:“你这个比方,倒是贴切。”
金大山站起来,在矿洞里走了一圈。四十多个铁星人,大部分都在缓慢地恢复。有几个伤得太重的,蓝光很微弱,恢复得极慢。金大山看着他们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商老师,这几个伤得重的,能救过来吗?”
商循走过去看了看,摇了摇头:“不好说。他们的核心——相当于我们的心脏和大脑——可能受损了。记忆合金能修复外壳,但修复不了核心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他们的军团长来找他们。核心的修复需要更高级的技术,我没有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对着那个蓝光最微弱的铁星人说话。
“兄弟,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。你听着,你的命在你手里。我会尽力救你。但你得争气,自己也得使劲。你要是就这么走了,你的兄弟们会伤心的。”
那个铁星人的传感器闪了一下——很微弱,但金大山看到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对商循说:“商老师,你辛苦了。今晚我让人轮班盯着,你去休息。”
商循没有动。她看着金大山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大山,你不累吗?你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:“我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那些伤员的脸。我得看着他们,心里才踏实。”
商循没有说话。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,递给金大山。
“喝口水。别抽烟了,嗓子都哑了。”
金大山接过去,喝了一口。是热茶,不是水。温度刚好,不烫嘴。
他看了商循一眼,商循已经低下头,继续调试电表了。
金大山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矿石堆上,转身走出矿洞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商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茶不错。”
商循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调电表,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