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管家老周已经端着茶盘站在矿井口了。他今天没有下井,而是守在井口等消息——电视上在直播铁星战役的特别节目,整个矿区都知道了。
金大山在井下挖煤。矿灯在他头顶亮着,铲子一下一下地刨进煤层,煤灰飞起来,沾在他脸上、工装上、矿灯的镜片上。老刘头在旁边支护,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铲子碰煤壁的声音和支撑梁的咔咔声。
老周在井口探头探脑了好几次,终于忍不住了。他把茶盘往地上一放,顺着升降梯下去了。
升降梯的铁笼子晃晃悠悠地往下坠,老周攥着栏杆,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。到了底,他小跑着穿过巷道,矿灯的光在岩壁上乱晃。
“老爷!老爷!”老周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。
金大山没有停铲子,头也没抬:“慌什么?”
老周喘着气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:“电视上刚播的,铁星远征军出发了!码头上都是人,星际联军也出发了,说是要征讨铁星。老爷,您不去现场看看?”
金大山把铲子插进煤堆里,直起腰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。
“知道了。人家打仗,我也掺合不了。就不添乱了。”他把烟叼在嘴里,重新拿起铲子,“老周,有情况再告诉我。接着干活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升降梯的铁笼子晃晃悠悠地升上去,金大山继续挖煤,铲子一下一下的,节奏没变。
过了半天时间,老周又下来了。这次他没有跑,而是快步走,脸色发白,手里的数据板攥得紧紧的。
“老爷!电视上没有转播了,但是有前方记者开了直播,说商英将军带着远征军首战告捷!”
金大山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矿灯的光直射在老周脸上。
“赢了?”
“赢了!”老周的声音大了一些,“说是商英将军用诱敌之计,把钢铁巨人军团引出来打了一场伏击,摧毁了对方一个前哨基地。记者说商英将军亲自带队冲锋,杀了好几个钢铁巨人。”
金大山把铲子往地上一插,拍了下大腿:“好!这商英,巾帼英雄啊!没想到商氏家族里面还有这样的能人!”
老刘头在旁边也笑了:“老爷,您之前不是之前看不上商英来着?说人家就是刀头快。”
“说归说,打归打。”金大山把烟点上,眯着眼睛,“人家能打仗,这是本事。我金大山不服气归不服气,但该认的得认。”
他正高兴着,老周的脸色又变了。数据板在他手里抖了一下。
“老爷……还有个坏消息。”
金大山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“说。”
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商英将军追击的时候中了计。铁星的钢铁巨人军团故意示弱,把她的前锋引进了包围圈。商英将军拼死杀出来,但部队伤亡过半,正在往回撤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铁星没有追击?”
“没有。”老周摇了摇头,“记者说,钢铁巨人军团好像是在等什么,就没有追出来。仗打到这个份儿上,商九、商洁的部队还没出现。商九那个大炮也没出现。可能钢铁巨人军团也怕商英将军假装败退诱敌。兵法上不是说,兵不厌诈?商英将军的残兵败将正在回来的路上,星际联军也在收拢队伍,伤亡也不小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掐灭在掌心,疼得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他奶奶的,这仗怎么打成这个样子了?”他把铲子从煤堆里拔出来,但没有继续挖,而是拄着铲子站着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“商九真拿自己的姨妈诱敌?”
他想起商白说的话,订婚之后,商白满心欢喜地去死亡神殿清点嫁妆,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,值钱的东西都被商九连夜搬空了,就留了一张比欠条还不如的纸条。
商白语气哀伤,眼神都是空的。
金大山愤怒地抽了一口烟屁股,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,仿佛这烟屁股就是商九的脸。
“我真是看不懂这狗东西,他究竟是诱敌呢?还是已经跑了呢?”
“仗都打烂了,他还不出来?莫非他是一个瓜怂?”
“这究竟是唱的《失街亭》,还是《定军山》?”
“他要是真的和商洁一起跑了,那他们就是全星域里最大的瓜怂!我要请戏班子唱三天《割须弃袍》!”
老周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爷,那咱们……”
“我看啊,仗打烂了,好日子到头了。”金大山看了他一眼,“也不知道我这煤矿还能挖多久。老周,你帮我盯着点,有消息赶紧告诉我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金大山还拄着铲子站在巷道里,矿灯亮着,一动不动,手里还拎着铲子,已经忘了要挖煤。
两个小时之后,老周第三次下来了。这次他是连滚带爬地跑下来的,袍子角上全是煤灰,数据板差点掉进巷道边的水沟里。
“老爷!老爷!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金大山正在加固支撑梁,手里的扳手还在拧螺丝。他没有回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宁老爷来电!马校长也来电!白医生也来电!”老周喘得说不出话,直接把数据板递过去。
金大山放下扳手,接过数据板。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,第一条是宁远的——
“大哥,我和商白去接应商英姨妈。你来不来?”
第二条是马可的——
“金老板,凡人大学号已经出发了,我们去战场设医疗点。白医生号也在路上。你那边要是有运输船,帮忙运物资和伤员。”
第三条是白灵的——
“金老板,伤员太多,我们需要运输船。你的矿石船能装得多,能来吗?”
金大山看着这些消息,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把数据板往老周手里一塞,拿起铲子,狠狠铲了一铲煤,煤块哗啦啦地滚进矿车里。
“老周!”
“在!”
“不挖了。叫矿上的兄弟们都放假,有愿意跟我走的,给发五倍工钱。把矿石运输船拾掇拾掇,里头用清水冲干净!把铲斗、拖车、绳子都带上!把药也带上!门板都卸下来,当担架用!咱们去救人!”
老周一哆嗦,“老爷,门板都不留吗?您真要去啊?”
“废话!”金大山把铲子往矿车上一扔,“弟弟妹妹都抢着上阵了,哥哥还能装作不知道?还躲在这里挖煤?那我这做大哥的,不也和商九一样是瓜怂了吗?”
他大步往巷道外走,矿灯在头顶晃来晃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老周。
老周赶忙跑出去摇人,“快着点,快着点,老爷刚说了,要去救人!”
外面立刻骚动起来,许多人在追着老周问问题,他急得扯着嗓子喊起来。
“快叫木工过来,对,把门板卸了!水工!水工呢?把船开过来冲干净!要冲三遍!缝隙里不能有煤灰!一会儿装伤员用,都仔细着点!”
“是爷们的都跟老爷走!把家伙事儿带齐了!”
“老爷说了,去的人给五倍工钱,现结!”
金大山给老刘头递了一根烟,老刘头摸了一下鼻子接过烟。
“老刘头,你跟了我二十年。这次去不去?”
老刘头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,腰虽然还是佝偻的,但眼睛亮了:“老爷,您去,我当然要去。您仗义了一辈子,咱看了心里头佩服,咱也要跟着您仗义一回!”
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你不怕?”
“老爷不怕,老爷的结义兄弟姐妹都不怕,我当然不怕。老都老了,还有机会做一回武松。难得啊。”
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继续走,嘴里还哼着《景阳冈》的调子。
升降梯的铁笼子升到地面,金大山走出来的时候,矿井口已经围了一群人。矿工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晨光里,有的手里还拿着铲子,有的刚摘了安全帽,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。老周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数据板,已经统计好了愿意去的人数。
“老爷,愿意去的兄弟太多了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咱的船装不下,还得腾出空间来放伤员。您得给大家说句话,谁去。”
“六十岁以上的老哥哥们就别去了,”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“救人是力气活。留在矿上,我们要是有闪失,矿上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师傅带徒弟。矿上生产不能停,这里得靠你们,我大山谢谢你们了!”
说完了他往人群抱拳弯腰。
人群里发出一阵阵叹息,头发花白的工友们拍拍身边人的肩膀,扶着工具慢慢离开队伍。
金大山抽了一口烟,缓缓说,“三十五以下的弟弟们也都别去了。你们家里都有孩子,孩子还没长大,你们是家里的顶梁柱,家里人都望着你们的收入吃饭。一有了闪失,我大山没法交代。”
人群寂静如山,不动。
金大山哽咽了。
“别去了,听哥哥的话。走吧,回去矿上,把生产搞好了,咱们出去救人没有后顾之忧,你们也是救人了。你们总不能狠心让老哥哥们撑着这矿吧?”
人群里发出一阵阵呜咽。
人群里有人喊:“金爷,我哥在联军里,三天没联系上了。我得去。”
金大山看过去,是小陈。那个当初在漫展赌局里押他输、后来又来矿区干活的年轻人。他的眼眶红着,但腰挺得很直。
金大山摆摆手,“你别去了,听哥哥的,你父母得有人孝敬啊。听哥哥的没错,哥哥是过来人。你的哥哥,就是我的弟弟,放心,我会去找他。战场上刀枪无眼,你就别去了……”
他有点说不下去了。
小陈蹲下去抹眼泪,一旁的工友把脖子上的毛巾摘下来递给他,“听金爷的,金爷这是为你好……也为大家好。”
小陈接过毛巾,泣不成声。
金大山看着剩下的人,剩下的人也都看着他。
他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把烟掐灭,声音大了起来。
“好!都是好样的!”
“老周,去把酒库里最好的酒打开。大山和兄弟们干了这碗酒就出发。”
“不论是去的人,还是留下的人,大山谢谢大家了。”
管家老周连忙招来天行者,张罗着把酒坛搬出来,把碗一字摆开倒上琥珀色的佳酿。
有人走过来,端起酒一饮而尽,“谢金爷的好酒!”
更多的人走过来。有人唱起来,“临行喝爷一碗酒啊,浑身是胆雄赳赳!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“大山,我也去。”
金大山转过身。商循站在矿井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工作服,头发用木簪子挽着,手里提着她那个帆布工具包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——显然没睡好。
“商老师,您就别去了吧。”金大山皱了皱眉,“战场上危险。您留在矿上,等我消息。”
商循摇了摇头:“把酒库里的酒都带上。酒能消毒,能杀菌,也能当麻醉剂用。以前虫族大爆发的时候,我就干这个活儿了。带上我,我算是半个医生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,“死亡神殿的平衡女巫,殓尸手艺还有几分薄名在的。战场上没了的孩子们,也得体体面面回来见亲人不是?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,随即弯腰下拜,“好!好!商氏家族还有如此巾帼,当受我大山一拜!”
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。
“好。今儿个咱们兄弟姐妹组个团——铁星战役救援团。家伙事儿齐全了,赶紧出发救人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。
金大山正要安排分工,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脚边传来。
“大山老爷,我们也去。”
金大山低头一看,天行者蹲在他脚边,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光。它的身后,黑压压地蹲着一群豚鼠,大大小小,毛色灰白相间,最小的那只只有拳头大,缩在母亲怀里。
“你们去干什么?”金大山蹲下来。
天行者往前走了两步,仰着头看他:“带上我们吧,我们不占地方,我们不会给您添乱。”
“战场上肯定有钻不进去的地方。废墟、缝隙、倒塌的工事……你们进不去,我们能进去。人命大过天。”
金大山看着天行者,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“好。带上你们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许逞强。该退的时候退,该躲的时候躲。你们的命也是命。”
天行者的眼睛湿了一下,但很快眨了眨,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光。
“大山老爷放心。我们也是专业的。”
金大山站起来,把矿灯拧亮了,扫了一眼所有人——矿工们、老周、商循、天行者和它的族群。
“老周,运输船准备好了没有?”
“准备好了!矿石运输船、两艘拖船,都加满了燃料。门板卸了八块,担架做了二十副,急救包白医生之前留了一箱。”
“宁远那边呢?”
“宁老爷说他在星门附近等咱们。商白姑娘也在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,大步朝码头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。
“商九那狗东西,给咱唱了一出《空城计》,留了个空房子。那是他的事。咱不唱那个。咱唱《虎山行》——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他不是跑了吗?咱不跑。咱去接人。”
他把烟点上,叼在嘴里,转身继续走。
码头上,矿石运输船的黑影在晨光里显得又大又笨。船身上还沾着水滴,舷窗上清理得一干二净。引擎已经发动了,低沉的轰鸣声在码头上回荡。
金大山站在舷梯前,回头看了一眼矿区。矿井口的灯还亮着,像一只只眼睛。老刘头佝偻着腰站在最前面,小陈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一个旧帆布包。商循提着工具包,灰色长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。天行者蹲在她脚边,身后是一群毛茸茸的豚鼠。
金大山把烟掐灭,弹进垃圾桶。
“老周。我出去的时候,矿山、酒吧、酒库、酿造车间、账本、保险柜里的东西……都交给你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要是我没回来,你和兄弟们商量着办,别寒了兄弟们的心。”
“老爷啊,您吉人天相,遇难呈祥!咱不说这不吉利的话……”
“走!”
舷梯收起来,引擎的轰鸣声变大,矿石运输船缓缓升空。KX-7791的恒星从地平线上爬起来,灰白色的光照在船身上。
金大山站在舷窗前,看着那颗灰白色的星球越来越小。矿灯还顶在头上,光落在舷窗的玻璃上,被弹回来,照在他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窗外,星空无边无际。远处,那颗叫铁星的暗红色天体,正在星光的尽头若隐若现。
运输船加速,朝战场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