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雨停了,但码头地面还反着水光。颂恩躲在3号码头东侧的起重机阴影里,看着远处的“暹罗之星”货轮。船身灰蓝,锈迹斑斑,船舷亮着几盏灯,但甲板上空无一人。
瓦拉蓬的消息没错,船还在。海事局的封条贴在舷梯口,但已经被撕开一半,在夜风里飘着。两个警察在舷梯下打瞌睡,帽子盖在脸上。
不是阿伦的人。是辖区警察,被派来守船,但显然没当真。颂恩观察了五分钟,确定没其他暗哨,然后从起重机后面绕出去,贴着集装箱的阴影,摸向货轮另一侧。
船尾有根生锈的锚链垂下来,离地面两米。他跳起来抓住,金属冰凉刺手。攀爬时,脖子上的伤被扯到,疼得他吸了口气。翻过船舷,落在后甲板上,声音很轻。
甲板上堆着木箱,都用防水布盖着。他蹲在箱子后面,等了几秒。没动静,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,和远处港口的机械声。
他摸向船舱入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有灯光。他推开门缝,是条狭窄的走廊,两边是船员舱室。大部分门都开着,里面空着,床铺凌乱,像匆忙离开。
塔亚会在哪里?货轮通常有禁闭室,在底层,关押闹事的船员。或者……货舱。
他往下走。楼梯是铁的,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。到第二层甲板,空气里开始有股味道——不是鱼腥,是化学品的刺鼻味,混着霉味。
走廊尽头有扇铁门,门缝下透出光。还有说话声。
“……明天必须运走。那边催得急。”
是汶猜的声音。颂恩贴着墙,慢慢靠近。门没关严,留着一指宽的缝。他凑近看。
里面是个小仓库,堆着麻袋,上面印着“工业盐”。汶猜背对着门,正在和一个穿船长制服的男人说话。那男人五十多岁,光头,脖子上有道疤。
“海关那边打点好了?”船长问。
“阿伦搞定了。明天早上六点,封条会‘意外’脱落,你们就可以出港。”汶猜说,“但货要分两批。一批走船,一批走陆路,去合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曼谷这边警察查得紧。阿伦说,颂恩虽然‘死’了,但可能有同党。重量分散放,安全。”
“那女人呢?还关在下面?”
“嗯。等船到公海,处理掉。”汶猜的语气像在说处理垃圾,“她知道太多,不能留。”
颂恩的手摸向后腰,但枪没了——在仓库打斗时掉了。他看向四周,走廊空荡,只有消防斧在墙上挂着。他轻轻取下斧头,不发出声音。
“重量现在在哪?”船长问。
“船上放了一半,在3号货舱的盐袋里。另一半……”汶猜顿了顿,“还在老地方。等地下室水退了,就去取。”
“颂恩真的死了?烧焦的尸体确认是他?”
“尸体烧得面目全非,但体型差不多,死亡时间也对得上。瓦拉蓬出了初步报告,阿伦已经信了八九成。”汶猜点了根烟,“但为了保险,你再在船上搜一遍。确保没尾巴。”
“明白。”
船长转身朝门口走来。颂恩迅速后退,闪进旁边一个敞开的舱室,关上门,只留一条缝。船长从门外走过,脚步声远去。
汶猜还在仓库里,打电话:“……对,他死了。重量钥匙也废了,但没关系,我们还有备用方案。用那女人的重量替代,虽然不纯,但勉强够用。对,门今晚必须开,不能再等了。”
备用方案?用塔亚的重量?
颂恩轻轻推开门。汶猜背对着他,还在打电话。他举起斧头,准备冲进去——
手机震了。
不是他的,是汶猜的。但震动模式一样。汶猜回头,看向门口,眼神瞬间锐利。
“谁?”
颂恩屏住呼吸。但已经晚了,汶猜从腰间拔出手枪,对准门口。
“出来。我知道你在外面。”
颂恩没动。他看着汶猜握枪的手,很稳,是老警察的手。如果冲出去,三米距离,他快不过子弹。
“颂恩,是你吧?”汶猜的声音带着讥讽,“烧成那样都没死,命真硬。但这次,你没那么好运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话,汶猜按掉,把手机放回口袋,枪口始终对着门口。
“我给你三秒。不出来,我就开枪打穿这门。三、二——”
颂恩推开舱室门,但没进去,而是把斧头扔向仓库另一侧!斧头砸在盐袋上,发出闷响。汶猜瞬间调转枪口,朝声音方向开了一枪——
砰!
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。颂恩趁这半秒,冲进去,扑向汶猜!汶猜反应极快,侧身躲过,但颂恩抓住他握枪的手腕,用力一扭!枪脱手,滑到墙角。
两人扭打在一起。汶猜年纪大,但力气不小,而且招式狠辣,全是实战技巧。他膝盖顶向颂恩腹部,颂恩躲开,但肩膀被肘击砸中,疼得眼前发黑。
“小子,我当警察的时候,你还在玩泥巴!”汶猜喘着气,又一拳挥来。颂恩低头躲过,顺势抱住他的腰,用力撞向墙壁!汶猜闷哼,但没倒,反而抓住颂恩的头发,把他的头往墙上撞!
一下,两下。颂恩额头流血,视线模糊。他松开手,汶猜趁机挣脱,要去捡枪。颂恩扑过去,两人又滚倒在地,撞翻了盐袋。白色的盐粒倾泻出来,撒了一地。
颂恩摸到地上一块碎木,狠狠砸在汶猜头上!汶猜痛呼,动作一滞。颂恩又补一下,汶猜终于松手,瘫倒。
颂恩爬起来,捡起枪,对准汶猜。但汶猜已经不动了,额头流血,眼睛半闭。
“塔亚在哪里?”颂恩喘着气问。
汶猜笑了,满嘴是血。“你……找不到的。船这么大……”
颂恩蹲下,抓住他的衣领。“告诉我。否则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,把你扔海里。”
“你敢吗?你可是警察……”
“我现在是逃犯。”颂恩把枪口抵在汶猜膝盖上,“而且我父亲因你而死。你觉得我不敢?”
汶猜盯着他,眼神从嘲讽变成恐惧。他看出来了,颂恩是认真的。
“底舱……冷冻库旁边的杂物间……”汶猜虚弱地说,“钥匙在……船长室抽屉……”
“谢了。”颂恩站起来,用枪托又砸了一下汶猜的后脑。汶猜彻底昏过去。
他把汶猜拖到角落,用散落的麻绳绑住手脚,塞住嘴。然后捡起枪,检查弹匣——还剩五发。够用了。
他走出仓库,快步走向楼梯。刚才的枪声可能会引来船长或其他船员,得抓紧时间。
下到底层,温度骤降。这里是冷冻库区域,冷气管道在头顶嗡嗡作响。走廊很窄,两边是厚重的铁门,门上结着霜。
杂物间在走廊尽头,门是普通的木门,但挂着一把大挂锁。颂恩退后两步,一脚踹在门锁位置!木头开裂,但没开。他又踹一脚,门砰地弹开。
里面很黑,有股霉味。他打开手机手电,光照出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人影。
“塔亚?”
人影动了动。是塔亚,手脚被绑,嘴被胶带封着,额头的擦伤已经结痂。看见颂恩,她眼睛瞪大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颂恩冲过去,撕开胶带,解开绳子。塔亚咳嗽着,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汶猜说的。”颂恩扶她起来,“能走吗?”
“腿麻了,但能走。”塔亚活动脚踝,“船上有多少人?”
“不确定。但汶猜和船长在,可能还有几个船员。我们得快点离开。”
塔亚点头,但突然看向门口。“有人来了。”
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,从走廊另一端快速接近。颂恩关掉手电,把塔亚拉到门后,枪口对准门口。
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,手里拿着铁棍。是船员,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。
“在里面!”一个人喊。
颂恩开枪警告,子弹打在门框上,火花四溅。两个船员吓得后退,但没跑。
“他们有枪!”一个喊。
“船长说抓活的!赏金十万!”另一个吼,又冲过来。
颂恩推开塔亚,自己冲出杂物间,撞向第一个船员!两人滚倒在地,铁棍脱手。第二个船员挥棍砸来,颂恩翻身躲开,棍子砸在铁地板上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塔亚捡起铁棍,从后面砸在第二个船员腿上!那人惨叫倒地。颂恩趁机制住第一个船员,用枪托砸晕他。
“走!”
两人跑向楼梯。但楼上传来更多脚步声,还有喊叫声:“在下面!堵住出口!”
“这边!”塔亚拉着颂恩跑向走廊另一头。尽头是扇小门,写着“紧急出口”。但门锁着,是电子锁,需要密码。
“该死。”颂恩开枪打锁,但子弹弹开,锁没坏。
追兵到了。四个船员,拿着铁棍和砍刀,堵在走廊那头。带头的正是那个光头船长,手里拿着把霰弹枪。
“放下枪,颂恩。”船长说,“阿伦交代了,要活的。但没说不让断手断脚。”
颂恩把塔亚护在身后,枪口指着船长。“让我们走。船上的事我不说出去,重量你们也拿走。两清。”
船长笑了。“你觉得我会信?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,结果呢?”他举起霰弹枪,“放下枪,或者我打断你的腿。选一个。”
颂恩看向塔亚。塔亚微微点头,手指向头顶的冷气管道。管道很粗,但应该有空间爬。
“我数到三。”船长说,“一——”
颂恩突然抬枪,不是打人,是打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!砰!喷淋头爆开,水幕瞬间喷下,整个走廊水雾弥漫。
“二——”船长的声音在水声中模糊。
颂恩抓住塔亚,用力把她托起。塔亚抓住管道边缘,翻身爬上去,然后伸手拉颂恩。颂恩跳起,抓住她的手,但受伤的肩膀剧痛,差点掉下来。
“他在上面!”船员喊。
砍刀飞过来,砸在管道上,溅出火星。颂恩用力,塔亚也拉,他终于爬上去。管道是铁皮的,很滑,而且窄,只能匍匐前进。
下面,船长朝管道开枪,但霰弹打在铁皮上,只打出凹痕。管道剧烈摇晃。
“往前爬!”颂恩喊。
两人在黑暗的管道里爬行。身后传来船员的咒骂和攀爬声,但他们体型大,爬得慢。管道通往上层甲板,有通风口。塔亚踢开一个通风口的格栅,下面是个空货舱。
他们跳下去。货舱里堆着木箱,箱子上印着“工业盐”,和刚才仓库里的一样。但角落里,有几个箱子是打开的,里面不是盐,是塑料袋包装的白色粉末。
不是毒品。是海盐,但纯度很高,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着荧光。
“重量……”塔亚低声说。
颂恩走过去,拿起一袋。很轻,但手感奇怪,像里面装着流动的沙子。塑料袋是真空包装,封口处贴着标签,上面写着:
编号07-重量:3.5kg-来源:阿南(已处理)
阿南的3.5kg重量。这里只是一部分,其他的可能分藏在别处。
“带走证据。”颂恩说,但马上意识到不行——这袋盐是真空包装,一旦拆开,里面的“重量”可能会流失。而且他们现在逃命,带不了大件。
“拍照。”塔亚拿出手机——她的手机在仓库打斗时屏幕碎了,但摄像头还能用。她快速拍下箱子里的盐袋,标签特写,还有货舱里的情况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喊声,船员追来了。货舱只有一个出口,就是他们进来的通风口,但已经被堵了。
“那里。”塔亚指向货舱角落,有个排水口盖,直径半米左右。颂恩过去撬开,下面是黑洞洞的管道,有水流声,应该是通往外界的排水管。
“我先下。”塔亚钻进去。管道很滑,有污水,但只能忍着。颂恩跟着下去,然后把盖子尽量盖回。
管道倾斜向下,他们顺着滑。大概十米后,前面出现光亮,是出口,外面是海水。但出口有栅栏。
颂恩用枪托砸栅栏,生锈的铁栏松动。他用力踹,栅栏脱落,掉进海里。外面是船身侧面,离海面三米高。海水黝黑,波浪起伏。
“跳!”颂恩说。
两人跳进海里。水很冷,而且有油污味。他们浮出水面,货轮在二十米外,甲板上有人影跑动,手电光乱晃。
“往那边游。”颂恩指向码头方向。但码头灯火通明,警察还在,游过去是自投罗网。
塔亚突然拉他。“看,小船。”
不远处,系着一艘小快艇,是船员用的交通艇,没锁。两人游过去,爬上去。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——船员匆忙离开,没拔。
颂恩发动引擎,快艇猛地冲出去,划破海面。货轮上有人喊,但没开枪,可能怕惊动码头警察。
快艇驶向码头反方向,那边是废弃的小渔港,晚上没人。五分钟后,他们靠岸,把快艇系在破木桩上,爬上满是垃圾的沙滩。
两人瘫坐在沙滩上,浑身湿透,喘着气。远处,货轮渐渐远去,似乎没追来。
“证据……”塔亚拿出手机,但进水了,开不了机。“照片可能没保存。”
“没事。我们看到了,知道重量在船上。”颂恩站起来,拧干衣服上的水,“但汶猜说,重量分两批。船上只是一半,另一半在‘老地方’——码头13号仓库地下室。水退了,他们可能会去取。”
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。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。”颂恩看向东方,天边开始泛白。“天快亮了,水应该退了些。”
他们沿着沙滩走回公路,拦了辆早班的运货三轮车,说去码头附近。司机没多问,收了钱就走。
路上,塔亚问:“你说你进了那扇门,见到你父亲了?”
“嗯。”颂恩简单说了门后空间的事,父亲的交易,还有守门人的事。“我爸说,真正的门在水下。但没来得及说具体位置。”
“水下……”塔亚沉思,“曼谷周边有海,有河,有运河。水下门,可能指的是沉船,或者水下建筑。”
“等拿到重量证据,再去查。”颂恩说,“现在关键是拿到地下室里的重量,然后去警局证物仓库,拿到我爸存的那台秤。有了这些,我们就有筹码对抗阿伦和守门人。”
三轮车在离码头一公里的地方停下,司机说前面封路了。两人下车,步行绕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