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码头上站满了人。
金大山穿着一件深蓝色新工装,矿灯擦得锃亮。宁远穿着一件凡人星商的深色夹克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。商白没有穿黑猫战斗服,而是换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——那是商洛生前最喜欢的颜色。
小柔带着三个蛇族族人,每人抱着一把三弦。白灵带着两个护士,拎着两个急救箱。马可穿着一件凡人大学的深蓝色制服,手里拿着一本《伟大之人语录》。金大成站在最后面,手里拿着数据板。
商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头发用木簪子挽着,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。
老周端着茶盘,站在矿井口,眼眶红了。
“老爷,您可千万要回来啊。”
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哭什么?我又不是去上战场。去喝喜酒。”
老周擦了擦眼睛,没说话。
穿梭机升空了。
金大山坐在舷窗边,看着那颗灰白色的星球越来越小。商循坐在他对面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“商老师。”金大山低声叫她。
商循睁开眼睛。
“您说,死亡神殿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商循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大山,你听过‘亚历山大图书馆’吗?”
金大山摇了摇头。
“古代地球的一个大图书馆,收藏了当时全世界最多的书籍。后来被烧了,无数文明遗产化为灰烬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商简外祖母建造的家族圣殿,就是宇宙版的亚历山大图书馆。只不过她收藏的不是书,是灭亡文明的遗物——武器、艺术品、科技、医疗技术、文化故事……所有能从废墟里捡回来的东西。”
金大山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所以……死亡神殿不是杀人的地方?”
“杀人的地方是商英和商洁的实验室。”商循苦笑了一下,“圣殿是商洛的地盘。她在的时候,那里每天都有学者进出,翻译古籍、修复文物、整理资料。她被杀之后,圣殿就关了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商九为什么要把订婚仪式放在那里?”
商循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不忍。
“因为他想让商白知道,商氏家族不全是坏人。商洛留下的东西,还在那里。”
穿梭机在星空中穿行了六个小时。
金大成突然从驾驶舱走出来,脸色发白。
“爸,导航系统显示的坐标……是死亡神殿。”
金大山站起来,走到舷窗前。远处,一颗暗红色的星球在星光中浮现。星球的表面上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建筑——不是城市,是一座座巨大的、像坟墓一样的穹顶建筑,在暗红色的地表上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宁远也走了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大哥,这地方……看着就不吉利。”
商白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宁远身边。
“宁远,这不是什么不吉利的地方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是我长大的地方。”
宁远看着她,愣住了。
商白指着远处最大的一座穹顶建筑:“那个,是主殿。商简外祖母的灵位在里面。旁边那个小一点的,是商洛母亲的纪念馆。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去那儿坐一会儿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外人叫它死亡神殿,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死人留下的东西。但他们不知道,那些死人活着的时候,创造过多么了不起的文明。”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他把矿灯拧亮了,光落在舷窗上,被玻璃弹回来,照在他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“走。下去看看。”
穿梭机降落在主殿前的广场上。
金大山走出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个地方,和他想象的不一样。
不是阴森恐怖,而是……庄严。
广场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铺成的,打磨得很光滑,能照见人影。穹顶建筑的表面镶嵌着各种颜色的石材,拼成一幅幅巨大的壁画——有的是战争场面,有的是和平景象,有的是星图,有的是他不认识的文字。
大门敞开着,里面透出灯光。
商九站在门口。他今天没有穿深红色的西装,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。头发没有梳得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疲惫。
他的身后,是商英和商洁。
商英穿着墨绿色的作战服,腰间挂着短刀。商洁穿着一件白色长袍,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有化妆。
“大山兄,欢迎。”商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欢迎来到商氏家族的圣殿。”
金大山看着他,没有说话,大步走了进去。
大殿里面,和外面一样庄严。
但金大山走进去的第一步,就愣住了。
琳琅满目。
穹顶很高,高到矿灯的光都照不到顶。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展柜,每个展柜里都放着不同的物件——有古老的书籍、有精致的艺术品、有叫不出名字的仪器、有各种形状的武器。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地毯上绣着金线,图案是星图和文字。
大殿的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玻璃柜。玻璃柜里,是一个金大山这辈子见过的最震撼的东西。
一具虫族女王的遗体标本。
她有三个人那么高,身体是暗金色的,六条腿伸展着,翅膀半张开,像是一只在飞翔中被定格的蝴蝶。她的胸口被一柄长剑贯穿,剑柄上刻着商氏家族的徽章。
金大山站在玻璃柜前,仰头看着那个标本,嘴巴张着,忘了合上。
商九走到他身边,声音平静:“这是商简外祖母的战利品。虫族大泛滥的最后一战,她亲手启动动能打击系统,轰穿虫族母巢外壳。商某人不才,因此冲阵得手,阵斩虫族女王。这柄剑,贯穿女王心脏的时候,虫族的母巢意识就崩溃了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们……保存了这个?”
“保存了。”商九说,“不是为了炫耀。是为了让后人记住——虫族曾经差点毁灭一切。也为了让后人记住——再强大的敌人,也有弱点。商氏家族的人就是为此准备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金大山,声音提高了一些。
“大山兄,这里每一件东西,都是商氏家族用命换来的。数九商团的资产,能卖的都卖了。但这里的每一件——我不卖。”
金大山看着他,第一次在商九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……不是敌意的东西。
“那你送什么彩礼?送个博物馆?”金大山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但也有几分认真。
商九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大山兄,有些东西,比钱值钱。”
他走到大殿深处的一座石台前。石台上供着两个牌位:商简、商洛。
商九点了一炷香,插进香炉里。烟雾袅袅升起。
“今天请你们来,是为了两件事。”商九转过身,看着所有人,“第一,商白和宁远的订婚仪式。第二——我把这座圣殿,作为彩礼,送给商白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铜色的钥匙,沉甸甸的,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“免得商氏家族的孩子,受穷人欺负。”
最后一句话,像一把刀,直直地扎进了金大山的胸口。
金大山的脸色变了。
“商九,你什么意思?”
商九看着他,嘴角挂着一丝笑:“大山兄,你别多心。我说的是实话。商白嫁给你二弟宁远,宁远是个跑船的,能有多少家底?我这个当哥哥的,总不能看着妹妹住出租屋吧?”
金大山的拳头攥紧了。
他想反驳,但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宁远确实没有多少家底。凡人星商的船队,刚够糊口。比起这座圣殿里的任何一件藏品,宁远的身家都不值一提。
商白站了出来。
“哥,家族圣殿不是一个人说了算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把钥匙给我,问过姨妈们的意见了吗?”
商九看了商英一眼。商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。
看了商洁一眼。商洁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看了商循一眼。商循站在人群后面,沉默了片刻,也点了一下头。
“三位姨妈都同意了。”商九把钥匙递过去,“妹妹,拿着。”
商白没有接。她看着那把钥匙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。
“哥,你要是洗心革面,重新做人,就是最好的嫁妆。圣殿我不要。”
商九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商白,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“你果然不懂我”的无奈。
“商白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不了解我。你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商白看着他:“那你告诉我,你在做什么?”
商九没有回答。
他把钥匙放在石台上,转过身,看着金大山。
“大山兄,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唱《空城计》?”
金大山冷笑了一声:“商总裁,您好比诸葛亮,请了我们过来唱《空城计》。我倒是成了被愚弄的司马懿。你要是只会开空头支票,大可以搬走大殿里的金银财宝,留下家族圣殿这个空房子送给商白作为嫁妆。将来可以办故事大会分会场,也可以开金鼠酒吧分店,还可以开地下酒库。哥哥总不能让妹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,对吧?”
他的话夹枪带棒,每一句都在羞辱商九——你就是在演戏,你就是在骗人,你根本舍不得这些东西。
商九没有生气。
他甚至笑了。
那笑容让金大山心里发毛——不是愤怒的笑,不是嘲讽的笑,是一种“你说得对,但你不知道你有多对”的笑。
“大山兄,你说得对。”商九拿起石台上的钥匙,走到商白面前,把钥匙塞进她手里,“圣殿归你了。”
商白愣住了。
商九转向宁远,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宁远,我问你。你愿意娶商白为妻吗?不论对方是否贫穷富有,健康疾病?”
宁远看了商白一眼,又看了看金大山,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愿意。”
商九点了点头,转向商白:“妹妹,你愿意嫁给宁远吗?不论对方是否贫穷富有,健康疾病?”
商白攥着那把钥匙,手指在发抖。她没有回答,而是盯着商九的眼睛。
“哥,这种事情不能乱开玩笑。谁拿这把钥匙,谁就是商氏家族的话事人。我现在订婚就成了话事人——你明显在隐瞒大事。”
商九看着她,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商白彻底无话可说的话。
“商白,你不要问太多。现在你的幸福就在眼前,你追求你的幸福不好吗?”
他不再回答商白的任何问题。
他转过身,对宁远说: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夫妻了。商氏家族和凡人一家,从此是亲家。”
然后他看着金大山。
“大山兄,按照商氏家族的规矩,亲人之间不能相互谋害性命。恭喜你,可以放心睡觉了。你要恨我,敬请随意。”
他大步走向大殿门口。商英和商洁跟在后面。
金大山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:“商九,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”
商九没有回头。
“还有大事要办。大山兄随意,兄弟先走一步了。”
三个人消失在大殿外的广场上。穿梭机升空了。
金大山站在大殿门口,看着那道尾焰消失在暗红色的天空中,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这狗东西……令人摸不着头脑。”
宁远站在他旁边,也是一脸迷惑:“大哥,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金大山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”
回去的穿梭机上,金大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看着窗外的星空。
商循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大山,你有话问我。”
金大山没有看她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商老师,商九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”
商循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山,我说了,你别对外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商循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金大山能听到。
“商九明面上散尽家财,暗地里调兵遣将。他肯定是要为铁星歼灭战放手一搏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姨妈,如果我回不来,别告诉金大山。让他继续恨我。恨我的人,活得久。’”
金大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铁星……就是商九在故事大会上说的那个‘下一个虫族’?”
商循点了点头。
“铁星在自我繁殖。它的质量在增加,体积在扩张。总有一天,它会吞噬沿途所有的行星。到那时候,不是绕路的问题——是整个星域的末日。”
金大山的脸色铁青。
“商九去对付铁星,为什么要把圣殿送给商白?”
商循苦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他可能回不来了。他想在走之前,给妹妹一个交代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。
他想起商九在大殿里的样子——疲惫、无奈、但眼神坚定。他想起商九说的“你不了解我,你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”。他想起商九把钥匙塞进商白手里时的那个动作——不是施舍,是托付。
“商老师,商九这次……胜算多少?”
商循摇了摇头。
“商九性格执拗,大姐商英痴迷武力征服,二姐商洁欠下无数血债。现在她们都已经无法独善其身,只能绑在商九的战车上前进。预计这次远征,胜算不多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大山,我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对外说出这些。否则届时人人恐慌,社会动乱,不可避免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舷窗的玻璃上模糊了星空的倒影。
“商老师,我不说。”
几天后,金大山在办公室里喝着茶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商白姑娘,你什么时候去清点一下圣殿的物资?那些藏品,总得登记造册。”
商白坐在对面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话。
“不必了。大殿里的东西,都被搬空了。”
金大山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?那天我们看到的——”
“看到的都是真的。”商白的声音很涩,“我后来又去了一趟,我以为哥哥都留给我了。那些壁画、雕塑、虫族女王的标本……都被连夜搬走了。大殿里什么都没有。连一把椅子都没有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商九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。他留了一张纸条,说他不会私吞这些东西,都留给我,不过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交给我。”
宁远站起来,脸色铁青:“这狗东西——”
“但他把钥匙留给了我。”商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,在灯光下转了转,“一把开空房子的钥匙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商循坐在角落里,端着茶杯,手在抖。
“商老师,”金大山看着她,“您知道他把东西搬去哪了吗?”
商循没有回答。她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“大山,别问了。有些事,知道了反而睡不着。更何况还会有宵小之辈惦记这事儿。”
“不怕贼偷,就怕贼惦记啊。”
金大山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哎!也不知道是家贼,还是外贼。”
“这家务事啊,清官都断不利索。我这粗人就别提了。”
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酒杯,一口闷了。
“二弟,弟妹。不管怎么样,你们已经是夫妻了。今天摆宴,不醉不归。”
宁远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商白低着头,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。
金大山站起来,拍了拍宁远的肩膀,声音恢复了那种粗粝的、带着笑的调子。
“别想了。商九那狗东西,就算要死,也得死在外头。不会死在家里。”
窗外,KX-7791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。灰白色的光穿过舷窗,落在他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金大山把矿灯打开了。
一束光从头顶射出来,落在桌上那把二胡上。
他没有拉。
他只是看着那把二胡,想起了商九送它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这条蛇唱得最好,所以把她皮剥了做成二胡,送给大山兄。”
那是一个恶棍说的话。
但今天,金大山发现,那个恶棍,也许不只是恶棍。
他转过身,看着商循。
商循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。
金大山端起酒杯,对着窗外的星空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。
“商九,你这个狗东西,你得活着回来,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。”
他把酒洒在地上。
老周站在门口,端着茶盘,看着这一幕,悄悄擦了擦眼睛。
“老天爷,”他小声念叨,“这戏文里,也没这么唱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