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金鼠酒吧门口了。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等商九。
三天前商白传回消息,说商九要来拜访。金大山当时正在酒窖里和天行者商量陶罐的摆放位置,听到这个消息,手里的酒勺差点掉进酒缸里。
“他又来?上次送十八个脑袋,这次送什么?送他自己?”金大山把酒勺往罐子里一扔,溅了自己一身酒。
商白站在酒窖门口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机械尾巴收在腰后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金大山看得出她眼底那一丝不安。
“金老板,商九说他来买酒。”
“买酒?”金大山把矿灯拧亮了一些,“他商九缺酒?数九商团的酒窖比我的矿洞都大。”
“他说是……为我订婚准备的。”商白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金大山愣住了,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宁远。宁远正蹲在地上帮天行者搬陶罐,听到这句话,手一抖,一个空罐子滚出去老远,在巷道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订婚?”宁远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谁说要订婚?我跟谁订婚?”
商白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你不想?”
宁远的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憋出一句:“想。但不想让商九掺和。”
金大山看着这两个人,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行了,他来就来。开门做生意,还能把人赶出去?”他顿了顿,把烟叼在嘴里,“老周,准备茶。最好的那种,别让人家说咱们矿上寒酸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商九来的时候,金鼠酒吧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不是金大山请的——是星网上有人发了消息,“数九商团总裁现身矿区”,附近的矿工、小贩、甚至几个从开普勒22b赶来的记者,都挤在门口伸着脖子看。
商九从穿梭机里走出来的那一刻,金大山不得不承认,这狗东西确实有派头。
深红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深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冷钢珠。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,像是整个码头都在配合他的步伐。
身后没有保镖,没有随从,只有一个人——商英站在十步之外,双手抱胸,面无表情。
金大山站在酒吧门口,矿灯顶在头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他看着商九走过来,没有迎上去,也没有让座。
“商总裁,稀客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了。
商九站在他面前,伸出手。
金大山看了看那只手,没有握。
商九也不介意,把手收回去,笑了:“大山兄,还在生气?上次那十八个脑袋,是我考虑不周。今天我是来赔罪的——买酒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光里翻滚。
“买酒?你商九缺酒?”
“缺。”商九的笑容不变,“缺好酒。听说大山兄的矿洞里酿出了全星域最好的松木酒,我特意来尝尝。怎么,不欢迎?”
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商九来买金大山的酒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肯定有诈。”
“金爷别上当。”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商九看了三秒,然后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买酒可以,别搞事。”
金鼠酒吧里,天行者正带着族里的豚鼠们在整理酒架。
看到商九走进来,天行者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迅速带着小豚鼠们钻进了柜台后面的暗洞里。只有天行者没有走——它蹲在柜台最高的架子上,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商九,尾巴微微颤抖。
商九看到了它,但只是扫了一眼,没有停留。
他在吧台前坐下,老周端上一杯松木酒。商九端起来,抿了一口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好酒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丝真诚的惊讶,“大山兄,你这酒,不比数九酒窖里的差。”
金大山在他对面坐下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别扯淡了。你到底来干什么?”
商九放下酒杯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数据卡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“买酒。一千坛。这是订金。”
金大山看了一眼数据卡上的数字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一千坛?你要开酒馆?”
“不。”商九靠回椅背上,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订婚用。”
金大山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“谁订婚?”
“我妹妹商白,和你二弟宁远。”商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们两个在一起也有一段日子了。我这个当哥哥的,总不能等妹妹肚子大了,还装作不知道吧?对吧,亲家?”
他说“亲家”两个字的时候,咬得很重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金大山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愤怒——是被将了一军的难看。
酒吧里还有几个早来的客人,听到这话,都竖起了耳朵。有人小声议论:“商白和宁远?黑猫大侠要嫁人了?”“商九管金大山叫亲家?这是什么情况?”
金大山看了一眼周围,又看了看商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他心里骂了一句:这狗东西,故意的。
但他不能发火。一发火,就显得自己心虚,显得商白和宁远的婚事见不得人。
金大山把数据卡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商总裁,白灵是我四妹,她说她眼里只有病人,没有仇人。我金大山开门做生意,眼里只有客人,没有仇人。你只要不搞事情,你可以随便买——只限今天。明天我就会变了主意,你最好赶紧。”
商九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金大山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得意,更像是一种……松了口气?
“好。大山兄爽快。”他站起来,朝门口喊了一声,“搬酒。”
商九带来的人不多,但个个手脚麻利。一千坛酒,分装在特制的密封陶罐里,一坛一坛地搬进酒库。
金大成跟在后面记账,一边记一边小声对金大山说:“爸,他真付了全款。市价,一分没少。”
金大山皱了皱眉:“他哪来这么多钱?数九不是要倒闭了吗?”
商白打探回来的消息,金大山一直记在心里。数九商团大幅裁撤部门、遣散员工、销毁漫画、捐赠药物——这些事,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如日中天的巨头该干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金大成摇了摇头,“但他这批酒,只取走了两百坛,说剩下的八百坛寄存在咱们的酒库里,过段时间来取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商九走进酒库的时候,天行者正蹲在巷道尽头的支撑梁上。
它没有躲。它的族人已经撤到了更深的地方,但它选择留下来。
商九走到它面前,停下脚步。两个人——如果豚鼠可以算“人”的话——对视了几秒。
“天行者。”商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天行者能听到,“好久不见。”
天行者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恨,又像是悲凉。
“商九,你来做什么?”
“买酒。”商九蹲下来,和它平视,“顺便看看你。姨妈商洁当年在你身上做的实验,我一直觉得对不住。”
天行者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一个不像笑的笑。
“对不住?你商九也会说这三个字?”
商九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递过去。
“帮我看好这批酒。这张纸条,十五天之后再打开看。”
天行者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。纸条折得很整齐,封口处用火漆封着,上面盖着数九商团的徽章。
“故弄玄虚。”天行者把纸条收好,语气里带着嘲讽,“你商九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?”
商九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没有解释。
“十五天。一天都不能早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天行者看着他的背影,等巷道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打开纸条。
火漆完整,没有被拆过的痕迹。天行者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小爪子挑开了封口,把纸条展开。
空白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天行者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三遍,又对着矿灯光照了照,什么都没有。白纸一张。
“这狗东西……”天行者骂了一句,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在酒库的角落里。
它觉得自己被耍了。
商九从酒库出来,径直走向站在酒吧门口的金大山。
“大山兄,酒搬好了。我还有一件事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:“说。”
“宁远和商白的订婚仪式。”商九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,“我想在商氏家族的圣殿里办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圣殿?什么圣殿?”
商九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全息投影卡,展开。一张星图浮现在空中,一个坐标在闪烁。
“死亡神殿。”商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“外人这么叫。我们商氏家族叫它‘家族圣殿’。”
金大山的脸色变了。宁远从酒吧里冲出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颗发霉的花生。
“商九,你疯了?让我们的订婚仪式在死亡神殿办?”
商九看了他一眼,不紧不慢地说:“宁远,你怕了?”
“我怕你奶奶的!”宁远的声音大了起来,“那是什么地方?杀人放火的地方!你让我和商白去那种地方订婚?”
商九没有生气。他看着宁远,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宁远,你认识商白这么久,去过她长大的地方吗?见过她母亲商洛的牌位吗?你知道商氏家族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吗?”
宁远愣住了。
商九继续说:“死亡神殿是外人给的污名。商氏家族的圣殿,是商简外祖母建立的文明档案馆。里面收藏着无数灭亡文明的遗物——书籍、艺术品、科技样本、文化故事。你们管它叫‘死亡神殿’,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死人留下的东西,没看到那些东西背后的文明。”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母亲商洛,就死在圣殿门口。被狂信者杀的。她的血还留在台阶上,洗不掉。”
周围安静了。
金大山的烟从手指间掉了下来。
商九看着金大山:“大山兄,我不是请你去看杀人现场。我是请你去看商白长大的地方,去看我母亲商洛的牌位。订婚仪式上,我们要向外祖母商简、母亲商洛上香,报告商氏家族纳婿的消息。这是商氏家族的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姨妈商循也会去。你可以问问她,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,没点,别在耳朵上。
“容我考虑考虑。几天后给你答复。”
商九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等你的消息。”
他转身要走,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看向站在酒吧门口的商白。
商白靠着门框,双手抱胸,机械尾巴垂在身后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妹妹。”商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到只有商白能听到,“我看了星网上的《黑猫大侠》漫画。你当主角,挺好。哥哥当一当反派,也无妨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苦涩。
“但是《我的霸道大总裁》——那是我认为最好的漫画。我不会销毁它。”
商白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哥,你走吧。”
商九点了点头,大步走向穿梭机。商英跟在后面,经过金大山身边时,看了他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欣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同情,又像是警告。
穿梭机升空了。
当天晚上,金大山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。
宁远第一个开口,声音大得像在吵架:“大哥,商九那狗东西没安好心!死亡神殿是什么地方?那是他的老巢!我和商白去那儿订婚,不是送羊入虎口吗?”
金大山坐在那把旧皮椅上,矿灯顶在头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点。
“二弟,你冷静点。”
“我冷静不了!”宁远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,“商白已经脱离商氏家族了!她现在是独立的人!我们的婚事,我们自己说了算!凭什么让商九掺和?凭什么去他的地盘?”
商白坐在宁远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听到这里,她伸出手,握住了宁远的手腕。
“宁远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听金老板说完。”
宁远看了她一眼,深吸一口气,坐了下来。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。
“二弟,我问你。商白是不是商氏家族的人?”
宁远愣了一下:“是……但她已经——”
“她姓商。她母亲是商洛。她的根在商氏家族。”金大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可以不认商九,但你得认商洛。商洛死在死亡神殿门口,商白连个牌位都没给她上过香。这次订婚,商九给了这个机会。”
宁远的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金大山继续说:“而且,人家既然下了邀请,涉及你们俩的终身大事,不去,就是咱们理亏。商九会借题发挥——‘金大山怕了’‘宁远怂了’‘黑猫大侠不敢回家’。你受得了这个?”
宁远的拳头攥紧了。
金大山把烟掐灭,身体前倾。
“所以,不但要去,还要大张旗鼓地去。搞得人尽皆知,全星域都知道宁远和商白去死亡神殿订婚了。这样一来,商九就不敢动手——他要是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害自己妹夫的性命,他商九的脸往哪搁?”
他靠回椅背上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这叫《刘备入赘东吴》。戏文里唱的。刘备去东吴娶孙尚香,孙权想害他,但满城百姓都知道了,孙权反而下不了手。将计就计,反客为主。”
宁远愣住了,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着商白。
商白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商白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宁远转回来,看着金大山:“大哥,我听你的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金大山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才是我的好二弟。”
第二天,金大山把计划告诉了小柔、白灵、马可。
小柔抱着三弦,竖瞳里的光闪了一下:“金大哥,我带几个族人去。万一有事,蛇族的侦查能力比人强。”
白灵坐在马可旁边,声音很平静:“我带医疗设备。订婚仪式上万一有人受伤——不管是哪边的——我能处理。”
马可摘下眼镜擦了擦:“我联系商循老师。她应该知道死亡神殿的底细。如果商九说的是真的,那地方确实是个文明档案馆,不是刑场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:“好。各自准备。三天后出发。”
他又转向商白:“商白姑娘,你出去探探消息。商九最近到底在搞什么?为什么突然变大方了?数九商团为什么在裁人?”
商白点了点头,当天晚上就出发了。
四天后,商白回来了。
她的机械尾巴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,战斗服的袖口也有烧焦的痕迹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金大山在办公室里等她,桌上摆着一壶新酿的松木酒和几碟花生米。
“打听到什么了?”金大山给她倒了一杯酒。
商白坐下来,一口气把酒闷了,然后开口。
“金老板,数九商团最近很奇怪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第一,他们收回了《我的霸道大总裁》漫画。不是下架,是全部回收销毁。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第二,商九的总裁直播间停了。最后一期是半个月前,之后再没播过。”
“第三,商洁最近没有投放任何病原体。反而把她之前囤积的药物,以私人名义全部捐赠给了之前被她伤害过的星球。有几个受害者收到了药,以为是诈骗,结果是真的。”
“第四,数九商团正在大幅裁撤部门和遣散员工。不是一般的裁员,是连核心部门都在裁。有人说是经营危机,有人说是商九要跑路。”
商白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。
“第五——商九在大量招募武装人员,搞军事训练,生产武器。”
金大山的烟从手指间掉了下来。
老周站在门口,听到这句话,脸一下子白了,两条腿直哆嗦。
“老爷!人家这是搞鸿门宴啊!咱不能去!不能把脑袋伸到案板上让人家剁了!”
金大山把烟捡起来,没点,看了宁远一眼。
“二弟,你怎么看?”
宁远坐在角落里,手里转着一把短刀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安静的话。
“哥哥,这是试探我呢。要是他搞一个一百人的特工队,那是针对咱们。他现在大量招兵买马——肯定不是对付我们。不知道这狗东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”
金大山一拍桌子,笑了。
“好弟弟,说得对!他不招兵买马,我要去。他招兵买马,我更要去了!”
他站起来,矿灯在头顶晃了晃。
“他要是打算攻打星际政府自立为王,咱们也正好收集他造反谋逆的证据,将来公告天下,让全星域的人都看看他是什么货色!”
商白摇了摇头,补充了一句:“金老板,从武器和人员配置来看,不像是攻打星际政府。而且星际政府也不是瞎子,这么大的举动不会毫无动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我在码头上看到——星际联军的人和数九商团的人在一起密谋什么事情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商白继续说:“这段时间数九商团十分安静。连之前的丑化大家的漫画都被收回销毁,商九的直播间停了,商洁也没有到处投放病原体。他们显然是在收缩战线,避免多方树敌,为某个重要事件做准备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雾在灯光下翻滚。
“重要事件……什么重要事件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商循从门外走进来,她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。她的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大山,我也去。”
金大山看着她:“商老师,您——”
“商九是我外甥。不管他做什么,我想去看看。”商循的声音有些涩,“我去,一来是为新人祝贺,二来是看望商九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一起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