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重新坐下。
白色空间在持续崩解，裂缝像蛛网蔓延，那些记忆碎片的光流得到处都是。
但巴颂开始讲述，声音平稳，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他讲了乃蓬的走私集团如何从马来西亚巫师那里得到第一台秤，讲了守门人组织的形成，讲了重量收集的“科学原理”——如果那能叫科学的话。讲了警局里哪些人是内应，讲了海外有哪些势力在支持这个仪式。
他还讲了一个关键信息：那扇“门”，不是隐喻，是真的门。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，有一扇物理存在的门，用古老的木材和金属打造，上面刻满了弹簧秤的图案。那扇门才是仪式的核心。所有收集的重量，最终都要注入那扇门，才能完全打开。
而那扇门的位置，在——
巴颂说到一半，突然停住。他看向颂恩身后，眼睛瞪大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颂恩回头。白色空间的远处，出现了几个人影。不是影子，是实体的人，正在朝这边走来。走得很快。
汶猜，还有另外两个人，都穿着深色衣服。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——不是枪，是弹簧秤。三台大小不一的弹簧秤，都在发光。
“他们怎么进来的？”颂恩站起来。
“这个空间是共享的。任何有‘钥匙’——也就是被收集过重量的人——都能进来。”巴颂也站起来，把颂恩往身后拉，“快走。我给你开门。”
“什么门？”
“另一扇门。通向现实，但位置随机。可能落在曼谷，可能落在合艾，甚至可能落在海里。但总比落在这群人手里好。”
巴颂双手合十，然后猛地分开。他面前的白光地面裂开一道大口子，不是裂缝，是规整的长方形，像一扇门被推开。门下面是旋转的光涡，看不清通往哪里。
“跳进去！”巴颂推他。
“你跟我一起！”
“我出不去。我的重量已经不完整了，离开这里会立刻消散。”巴汶猜回头看了眼追来的人——已经不到五十米了。“走！去找塔亚，阻止他们！然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忘了我。过你的人生。”
颂恩抓住父亲的手。“不。我会找到那扇真正的门，毁掉它。然后让你和妈妈都安息。我保证。”
巴颂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像颂恩记忆里那样温暖的笑。
“好。那我等着。”
他用力一推。颂恩向后倒进光门。坠落的感觉袭来，像从高处掉下。最后一眼，他看到汶猜三人冲到父亲面前，举起弹簧秤，而父亲转过身，张开双臂，像要拥抱他们。
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。
坠落。
坠落。
然后——
砰！
颂恩摔在坚硬的地面上，肺里的空气被撞出去。他趴在地上，咳了几声，睁开眼。
水泥地，潮湿，有霉味。是个小巷，夜里，下着毛毛雨。他在哪里？
他撑起身，浑身骨头像散架。脖子上的伤还在疼，手腕的刀口也疼。但手里的那台小弹簧秤还在，紧紧握着。
他站起来，靠着墙喘气。巷子很窄，两边是老旧的公寓楼。远处有霓虹灯的光，能看见泰文招牌——是曼谷，但不知道哪个区。
手机在口袋里，碎了，但还能开机。屏幕裂得像蜘蛛网，但时间显示：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日期是……第二天？他在门后空间感觉只待了不到一小时，但现实已经过了六小时。
信号有一格。他打给塔亚，关机。打给局里值班室，占线。
得先离开这里。他沿着巷子走，到主路，看到路牌——是唐人街附近。离码头不算远，但离警局很远。
他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，坐在店外的塑料椅上，整理思绪。父亲的话在脑子里回放：汶猜在“暹罗之星”货轮上，守门人有三个以上，重量藏在三个地方，真正的门在……
父亲没说完。汶猜他们来了，打断了。
但父亲提到了一个词：“水下”。真正的门在水下。在哪里？河里？海里？还是……？
手机震动，陌生号码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接起。
“颂恩探长。”是瓦拉蓬的声音，很急，“你在哪里？”
“瓦拉蓬医生？你怎么——”
“塔亚警官给我的号码，说如果她出事，就打这个号找你。她出事了，对吗？”
“她被汶猜抓了，在‘暹罗之星’货轮上。船今晚十二点开往马来西亚，现在已经……”颂恩看了眼时间，“已经开走三个多小时了。”
“船还没开。”瓦拉蓬说，“海事局的朋友告诉我，‘暹罗之星’的出发许可被临时扣下了，因为涉嫌走私。船现在还停在码头，但可能在等新的许可，随时会走。”
“哪个码头？”
“3号码头，东侧。但那里现在全是警察，阿伦代理局长派了人守着，说在查走私案。实际上是在等什么。”瓦拉蓬压低声音，“还有，我查到了阿南血液里那种异常蛋白的来源。不是天然物质，是一种合成肽链，作用类似于……神经递质阻断剂。但更高级，能精准阻断大脑里‘自我认知’相关的区域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被注射这种物质的人，会暂时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就像……灵魂出窍。而那种状态下，‘存在重量’最容易流失。阿南、差猜，还有其他人，死前都被注射了这种东西。然后凶手用弹簧秤收集了他们流失的重量。”
“注射？怎么注射？”
“通过食物，或者水。我在阿南胃里的食物残渣里检测到了同样的物质。他死前吃过东西，可能是被下药了。”
颂恩想起橡胶园现场。阿南的尸体旁边没有食物包装，但嘴里有残留。凶手可能骗他吃了东西，等他药效发作，再收集重量。
“这种物质哪里能弄到？”
“只有少数几个高级实验室能合成。我查了购买记录，过去三年，曼谷有三家机构买过类似的原料：一家制药公司，一家大学实验室，还有……”瓦拉蓬顿了顿，“警方法医实验室。采购人是——是我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但我没买过！有人用我的权限和签名伪造了采购单。我查了系统日志，最后一次修改记录是昨晚，IP地址显示是……警局内部网络。”
守门人就在警局里。而且职位不低，能接触法医实验室的采购系统。
“瓦拉蓬医生，你现在危险。如果凶手知道你查到了这些，可能会对你下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今晚不回家了，在实验室睡。这里安全。”瓦拉蓬说，“但你更危险。阿伦签了你的逮捕令，全城警察都在找你。你不能再露面。”
“我要救塔亚，还要拿到证据。重量藏在三个地方，其中一个在警局证物仓库。我需要进去。”
“你疯了？那是警局最戒备森严的地方之一！”
“所以需要你帮忙。你有证物仓库的权限吗？”
“有，但只是查看权限，不能取物。而且现在这个敏感时期，我进证物仓库，马上就会被报告给阿伦。”
颂恩想了想。“那你能帮我查一下，证物仓库B区第207号柜里是什么吗？登记记录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。几分钟后，瓦拉蓬说：“查到了。207号柜，登记物品是‘弹簧秤一台，黄铜制，疑似古董’。登记时间是2009年11月23日，登记人是……巴颂。你父亲。”
父亲在失踪后第二天，把一台秤存进了证物仓库。为什么？作为证据？还是作为保险？
“柜子现在状态？”
“显示‘在库’。但奇怪的是，访问记录显示，最近一次查看是三天前，查看人是……汶猜。他用的是证物科主管的权限卡。”
汶猜有权限。所以他可以随时进去，拿走里面的重量——那些储存重量的海盐。
“还有其他重量藏在哪里？”瓦拉蓬问。
“码头13号仓库地下室，合艾港务局废弃档案室。但我现在去不了合艾，码头仓库也烧了，可能东西已经转移了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瓦拉蓬说，“如果重量是海盐，怕潮怕水。地下室如果进水，就全毁了。凶手可能会等水排干再去取。昨晚下大雨，码头那边低洼，地下室肯定淹了。他们最快也要等明天才能进去。”
“那就今晚。”颂恩站起来，“我去码头。如果重量还在，我就拿走。如果不在，我就去警局证物仓库。”
“你怎么进警局？到处都是你的通缉照片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颂恩说，“但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伪造一份尸检报告。就说在仓库火灾现场发现一具无法辨认的尸体，体型和我相似，死亡时间吻合。然后‘不小心’让这份报告流到阿伦那里。”
瓦拉蓬沉默了。“你想让他以为你死了？”
“对。这样他们会放松警惕，至少暂时不会全力搜捕我。而且如果守门人以为我死了，可能会去取重量——因为少了我这把‘钥匙’，他们需要找替代方案。到时候，我就能抓住他们现行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。如果阿伦不信——”
“他会信。因为仓库里确实有尸体——纳隆和跛脚的。烧焦了，无法辨认。你只需要在报告里模糊描述，让他自己联想到我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瓦拉蓬说：“好。我做。但你要答应我，活着回来。巴颂已经没了，我不想再看到他儿子也没了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颂恩看着手里的弹簧秤。指针还指着0.0kg，但秤盘上父亲的血迹，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他拦了辆摩托车。“3号码头，快。”
车子冲进夜色。颂恩回头看了眼便利店的方向，玻璃门上反射出他的脸——疲惫，伤痕累累，但眼神坚定。
父亲在门后等他。
塔亚在船上等他。
而守门人，在阴影里等着他。
这场关于重量的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