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、金大山与毛茸茸的天行者
书名:凡人联盟之凡人文艺 作者:肖伟 本章字数:8826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1


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酒窖门口了。
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要开酒。

废弃的三号矿坑东翼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酒窖。巷道两侧的岩壁上凿出了一排一排的凹槽,每个凹槽里放着一只陶罐,陶罐上贴着标签:木头来源、酵母菌种类、入窖日期、预计出窖日期。矿灯的光扫过去,陶罐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一排排沉睡的婴儿。

金大成站在父亲身边,手里拿着数据板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终于做成了”的表情。

“爸,左边这排是松木酿的,商老师用了三种不同的酵母菌,您尝尝。”他从一个陶罐里舀出一小杯,递过去。

金大山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酒液入口柔和,有一股松木的清香,后味微甜,不呛嗓子。他又抿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
“这个好!这个比商老师上次那个还烈还香!”

金大成笑了,又指了右边的一排:“那边是铁桦木酿的,度数高,适合矿工下井前喝一口暖身子。商老师加了特殊的发酵菌,喝完了不上头。”

金大山走过去,舀了一杯,一口闷了。酒烈得像刀子,从喉咙一直割到胃里,但割完之后浑身发热,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。

“好!这个也好!”他一拍大腿,“大成,你商老师呢?”

“在实验室里。她说今天要测试新到的桉树木头,看看能不能酿出带薄荷味的酒。”

金大山把酒杯放下,大步往实验室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陶罐,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露出的表情——不是矿工的坚毅,不是老板的精明,而是一种……满足。

老周跟在后面,端着茶盘,小声说:“老爷,您今天心情好。”

“废话。”金大山转过身,继续走,“我金大山挖了三十五年煤,今天终于挖出酒了。你说我能不高兴吗?”

实验室是商循来了之后新搭的,在矿区的东边,原来是一个废弃的仓库。里面摆满了培养皿、发酵罐、显微镜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。商循穿着一件白大褂,头发用木簪子挽着,正趴在显微镜前观察什么。

金大山推门进去,声音大得像炸雷:“商老师!”

商循没有抬头,只是抬起一只手,示意他安静。

金大山立刻闭了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门口。

过了半分钟,商循直起腰,摘下眼镜,转过身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但很亮。

“大山,你来得正好。桉树木头发酵出来的酒,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,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。可能是桉树本身的挥发油和酵母菌发生了反应。”

金大山听不懂这些,但他听懂了“薄荷味”三个字。

“那敢情好!夏天喝凉的,冬天喝热的,一年四季都有生意!”

商循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欣慰。

“你二弟宁远呢?他拉来的那批桃花心木,我也处理了,发酵结果还没出来。”

金大山正要回答,门外传来一个声音:“来了来了!”

宁远大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商白。商白今天没有穿那身黑猫战斗服,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扎成一条马尾,看起来像个跑船的学徒。她的机械尾巴收在腰后,猫耳头盔提在手里。

“商老师,桃花心木我拉了三吨,够不够?”宁远的声音很大,带着跑船人特有的豪爽。

商循点了点头:“够了。谢谢你们。”

商白站在宁远身后,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金大山身上。

“金老板,宁远说你这儿搞了个酒矿,我顺路来看看。”

金大山笑了:“顺路?你二弟特意绕了这么多路把你带过来的吧?”

宁远的脸一下子红了,咳嗽了两声,假装在研究墙上的培养皿。商白的脸也微微红了一下,但没有否认。

金大成在旁边忍着笑,把话题接了过去:“商白姐姐,您来得正好。我们正商量着搞一个‘时光酒吧’,地面上的,和故事大会联动。您有什么建议?”

商白的表情认真了起来,她走到金大成身边,看着数据板上的设计图。

“这个想法好。故事大会是精神食粮,酒是物质食粮。两者结合,来的人能坐一下午。”

她指了指设计图上的一个角落:“这里可以搞一个‘金鼠献酒’的主题区。摆上金鼠雕像,讲金鼠的故事,卖金鼠的周边。”

金大成愣了一下:“金鼠?什么金鼠?”

金大山也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一拍脑门:“天行者!”

他转身就往酒窖跑。

酒窖里,天行者正蹲在巷道尽头的支撑梁上。

它比几个月前又大了一圈,毛色灰白相间,但在矿灯的照射下,老矿工老刘头说它背上有一块地方开始泛出棕黄色的光泽,像是一层煤灰底下藏着什么。

金大山跑进酒窖的时候,天行者正用爪子捧着一小块馒头,慢慢地啃。它看到金大山,不躲不闪,只是歪了歪头。

金大山蹲下来,看着它。

“老伙计,我搞了个酒窖,以后这儿人来人往的,你们……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了?”

天行者停止了啃馒头,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。

金大山忽然觉得心里头堵得慌。他想起矿难那天,就是这只老鼠在黑暗中叫,给他引的路。他想起老刘头说的话——“天行者是这矿洞里的老鼠王,它不伤人,只带路。”

他想起自己给天行者喂过馒头,天行者叼走了,没吃,而是跑进了更深的巷道。

他想起商循说过的话——“矿井里的老鼠和矿工,是天然的共生者。”

金大山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天行者的背。天行者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
“老伙计,我不是赶你走。我就是……想问问你的意思。”

天行者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它开口了。

“大山老爷。”

金大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
他以为自己在做梦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疼的。不是梦。

“你……你会说话?”

天行者从支撑梁上跳下来,稳稳地落在地上。它仰起头,看着金大山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喜悦,更像是一种……释然。

“大山老爷,我本来不想开口的。怕吓着您。”

金大山的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
天行者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金大山彻底愣住的话。

“我是商洁实验室里的老鼠。”

金大山后退了一步,矿灯在头顶晃了晃。

“商洁?瘟疫女巫?”

“对。”天行者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瘟疫女巫商洁,在我身上注射了纳米机器人和大脑促进药剂。她想让我变成完美的实验体。我确实变聪明了,能听懂人话,能思考,能……说话。”

金大山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但我逃出来了。”天行者赶紧补充,“是商洛救的我。商洛说,一个有智慧的生物,就不再是‘老鼠’了,是一个全新的物种。应该有平等的资格。她趁商洁不注意,把我放走了。”

金大山慢慢蹲下来,和天行者平视。

“你……你认识商洛?”

“见过几次。”天行者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她是商氏家族里唯一一个把我们当‘人’看的。商洁把我们当工具,商英把我们当敌人,商循……商老师那时候还不认识我。只有商洛,她会蹲下来跟我们说话,问我们饿不饿,冷不冷。”

天行者的眼眶湿了——如果老鼠有眼眶的话。

“商洛被杀的那天,我在垃圾星球上。我听到消息的时候,哭了一整夜。”

金大山沉默了。

他想起商循说的话——“商洛负责收集各个文明的文化故事、传奇传说、爱恨情仇。她相信文化认同。”

他想起商九说的——“我的两个母亲都死于贼人之手。”

他想起商白说的——“我不同意我哥哥的做法。我要的是那些被欺负的人,能站起来。”

原来,一切都有联系。

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他的手在抖。

“天行者,你……你还有多少族人?都会说话吗?”

天行者摇了摇头:“不是全部。商洁的药剂有限,我只找到了一些残渣,给族里的一部分老鼠注射了。有的成功了,有的……死了。活下来的,大概有三十多只,分布在各个星球。在这个矿上的,连我在内,有十二只。”

“十二只。”金大山念叨着这个数字,把烟掐灭了。

“大山老爷,”天行者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今天来找您,不是来叙旧的。我是来……告别的。”

金大山愣住了。

“告别?你要去哪?”

天行者转过身,朝巷道深处叫了一声。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,从暗处走出一群大大小小的“老鼠”——不对,不是老鼠。金大山揉了揉眼睛,凑近了看,才发现它们的脸型比老鼠圆润得多,眼睛也更大更亮,只是身上沾满了煤灰,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
“大山老爷,我们不是老鼠。”天行者说,“我们是豚鼠,卡皮巴拉的近亲。只是被商洁的基因改造改变了体型,又在矿洞里生活了这么多年,沾了煤灰,看起来像老鼠。”

金大山的眼睛瞪大了:“豚鼠?就是那种……那种宠物?”

“对。”天行者点了点头,“我们在垃圾星球上生活了很多年,后来混进了拾荒者的飞船,分散到了各个星球。我带着族人来到您的矿上,是因为……因为听说您是个好人,不会赶我们走。”
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您确实没赶我们走。您给我们留饭,您让矿工不要打我们。矿难那天,我带着族人去找您,是因为我闻到了塌方前的异常气味——这是老鼠的本能,和智慧无关。我虽然能说话,但那天情况太危急,我来不及开口,只能用叫声引路。大山老爷,对不起,让您受惊了。”

金大山的眼眶红了。

“老伙计,你救了我和我儿子的命。你道什么歉?”

天行者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可是现在,您的酒窖建起来了。以后会有很多人来。老鼠……不吉利。我们不能坏了您的买卖。”

金大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“所以你们要走?”

“走。”天行者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金大山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悲伤,是坚定,“大山老爷,您是我们的恩人。我们不能害恩人。”

金大山站起来,在巷道里来回走了两圈。矿灯在头顶晃来晃去,光在岩壁上投下一个乱晃的影子。

“你们能去哪?”

天行者沉默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总会有地方的。宇宙这么大。”

金大山手里的烟掉了。

他想起商九直播里那些蟒蛇的尸体,想起了义结金兰的时候商九送来十八个流血的脑袋,想起那把二胡上还没处理干净的鳞片。想起商九说的——“这条蛇唱得最好,所以把她皮剥了做成二胡,送给大山兄。”

他猛地一拍桌子:“胡说!你以为我和商九一样是吧?商九那狗东西直播屠杀,他杀蟒蛇部落,他杀九头蛇家族。今儿我把你们往外推,明儿别人也把你们往外推,推来推去,推到商九那狗东西的屠刀底下!我和这狗东西有什么分别?你不要再讲了,我当不了这不义之人!”

金大成从酒窖门口走进来,他已经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了。他的眼眶也是红的。“爸,您别急。我去找商老师,她一定有办法。”

金大成跑了。

金大山蹲在天行者面前,看着它,又看了看它身后那些大大小小的豚鼠。最小的那只,只有拳头大,缩在母亲的怀里,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。

金大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馒头,掰碎了,放在地上。小豚鼠从母亲怀里钻出来,蹦蹦跳跳地跑过去,捧起一块馒头,啃了起来。

金大山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小豚鼠的背。毛茸茸的,暖乎乎的。

“老伙计,”他的声音沙哑了,“你们别走。我想办法。”

商循来的时候,金大山正坐在酒窖的石头上,天行者蹲在他旁边,一人一鼠,谁都不说话。

商循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天行者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
“大山,这不是老鼠。”

金大山抬起头:“商老师,您也看出来了?”

商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布,轻轻擦了擦天行者的脸。煤灰去掉之后,露出的毛色是棕黄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又擦了擦天行者的爪子,发现爪子的形状和老鼠完全不同——更圆钝,更适合抓握。

“这是豚鼠,卡皮巴拉的近亲。”商循的声音里带着惊讶,“只不过被基因改造改变了体型,又在矿洞里生活了这么多年,沾了煤灰,看起来像老鼠。”

金大山凑近了看,果然,天行者的脸型比老鼠圆润得多,嘴巴也更短,眼睛又大又亮,带着一种天然的憨态。

“好家伙,”金大山瞪大了眼睛,“这不是老鼠,这是……这是金鼠啊!”

天行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:“大山老爷,我们确实不是老鼠。我们是……天空中的行走者。只是长得像老鼠,被人误会了几十年。”

商循站起来,看着金大山:“大山,你想留下它们?”

金大山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
“我想。但老周说得对,老鼠不吉利。酒窖里有老鼠,谁还敢来买酒?可它们不是老鼠,是豚鼠。可外人不知道啊。他们一看,‘哎呀有老鼠’,转身就走了。”

商循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大山,你知道啮齿类动物有多少种吗?”

金大山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
“啮齿目有三十多个科,两千多种。”商循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常见的那种灰黑色的小家伙,叫褐家鼠。田里偷粮食的,叫田鼠。林子里会飞的,叫鼯鼠。沙漠里跳着走的,叫跳鼠。水边筑坝的,叫河狸。至于豚鼠和卡皮巴拉——它们属于豚鼠科,是啮齿目里的‘大块头’。”

金大山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分得这么细?”

“大自然本来就细,”商循说,“只是人懒得分辨,统统叫‘老鼠’罢了。万物平等的前提,是先去了解。不了解,就不可能平等。”

金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商老师,您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
金大成从酒窖门口探进头来:“爸,商老师,我想到办法了!”

所有人——金大山、商循、天行者、宁远、商白——都围坐在矿区的食堂里。

金大成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数据板,像个正在答辩的学生。

“爸,商老师,各位,我的方案分三步。”

他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,第一张图出现了——金鼠雕像的设计图,用铂金和黄金铸造,底座上刻着“金鼠献酒”四个字。

“第一步,营销。爸,您当时在小行星拍卖会上赢了三颗富矿,其中有一颗是铂金矿,有一颗是金矿。我建议您拿出一部分铂金和黄金,铸造成金鼠雕像,作为招牌。酒吧的名字,不叫‘时光酒吧’了,改叫‘金鼠酒吧’。对外宣称——金大山发现了一座酒矿,矿里有金鼠守护,金鼠献酒,酒香十里。”

宁远第一个拍桌子:“好!这个好!接地气!”

小柔抱着三弦,竖瞳里的光闪了一下:“名字和形象都接地气,适合普罗大众。如果走高端路线,咱们竞争不过数九商团。但走民俗路线,商九拿咱们没办法。”

金大山点了点头:“继续。”

金大成又划了一下,第二张图出现了——酒窖的分区管理方案。

“第二步,管理。废弃矿道改成酒库,需要有专人管理。咱们矿上的矿工,干体力活没问题,但管理酒库是个细致活——温度、湿度、通风、翻罐、记录,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出错。矿工们识字不多,未必都能干好。”

他转向天行者。

“但是天行者的族群里,有十二只有智慧、会说话的豚鼠。它们能听懂指令,能学习操作,还能在狭窄的巷道里灵活移动。如果让天行者带队,训练族里的其他豚鼠,酒库的管理就不是问题。”

天行者愣住了:“金少爷,您是说……让我们留下干活?”

“对。”金大成蹲下来,看着天行者,“不是施舍,是合作。你们出力,我们付报酬。报酬不是钱——是安全的住所、充足的食物、还有……尊重。”

天行者的眼眶湿了。

金大成站起来,划出第三张图——金鼠酒吧的全景效果图。

“第三步,品牌。白医生,如果防疫和消毒控制得当,这些豚鼠可以是安全无害的。商老师,您能不能帮天行者的族人做一个全面的健康检查,出具一份‘无病菌、无病毒、无寄生虫’的证明?”

白灵第一个点头:“可以。我来做。”

商循也点了点头:“我配合。豚鼠本来就是清洁动物,只要做好防疫,比猫狗还安全。”

金大成转向小柔:“小柔阿姨,您蛇族的手艺好,能不能帮我们设计金鼠的毛绒玩具、刺绣手帕、陶瓷摆件?酒吧里设一个周边售卖区,和故事大会联动。”

小柔抱着三弦,嘴角弯了一下:“这个我在行。金鼠的形象憨态可掬,做成毛绒玩具,小孩子肯定喜欢。”

金大成最后转向金大山:“爸,您觉得呢?”

金大山坐在椅子上,矿灯顶在头上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烟别在耳朵上,站起来,走到天行者面前,蹲下来。

“老伙计,我儿子说的话,你都听到了。我金大山是个粗人,不会说漂亮话。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愿不愿意留下来,帮我管这个酒库?”

天行者抬起头,看着金大山。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大山老爷,您不怕外人说闲话?说您的酒是老鼠洞里酿出来的?”

金大山笑了。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
“怕。我怕得要死。但我想明白了——商九画漫画丑化我,我没怕。商九送血淋淋的脑袋来,我没怕。怎么几只豚鼠,我就怕了?”

他伸出手,放在天行者的面前。

“你们不是老鼠,是金鼠。金鼠献酒,这是天赐的招牌。商九要是敢说三道四,我就让他看看,谁才是真正懂‘万物平等’的人。”

天行者看着那只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它伸出自己的小爪子,放在了金大山的掌心里。

“大山老爷,我替全族的老小,谢谢您。”

金大山一把把天行者托起来,放在自己的肩膀上。

“谢什么谢?以后都是一家人!”

食堂里响起一片掌声。老周站在角落里,袖子在眼睛上擦了好几下。

金大成趁热打铁,当天就在星网上发布了“金鼠酒吧”的预告。

第二天,直播准时开始。

金大山站在矿洞口的空地上,身后是一群毛茸茸的豚鼠。它们排成一排,大的蹲在后面,小的蹲在前面,整整齐齐,像一支小小的仪仗队。天行者蹲在最前面,昂着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弹幕瞬间炸了。

“这是什么?好可爱!”

“毛茸茸的!是卡皮巴拉吗?”

“金爷你养宠物了?”

金大山笑了笑,对着镜头说:“各位,这是我儿子从水豚星球买来的豚鼠。我老伴走了好几年了,我一个人怪冷清的,养几只宠物,解解闷。不犯法吧?”

弹幕:“不犯法不犯法!”“太可爱了!”“金爷有情有义!”

金大山蹲下来,抱起一只小豚鼠,放在掌心里。那只小豚鼠只有拳头大,毛茸茸的,两只小爪子扒着他的手指,憨态可掬。

“它们不光长得好看,还有本事。以后我的酒库,就交给它们管了。你们来我的酒吧喝酒,就能看到它们。”

弹幕刷屏:“我要去看金鼠!”“酒库什么时候开放?”“金爷能不能直播豚鼠日常?”

金大山笑了,把那只小豚鼠轻轻放回地上。

“慢慢来,别急。好东西不怕等。”

就在这时,码头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
老周从远处跑过来,脸色发白,气喘吁吁。

“老爷!老爷!星际警察来了!”

金大山的笑容收了起来,但没有消失。他把矿灯拧亮了一些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“各位,先别走。有点小插曲。”

他转过身,朝码头走去。

三辆星际警察的穿梭机停在码头上,六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警察从舷梯上走下来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金大山见过那种眼神,那是被钱买通的人特有的眼神,又贪婪又心虚。

“金老板,”领头的警察摘下帽子,声音不咸不淡,“接到举报,说你的矿上有大规模鼠患,需要封闭灭鼠。”
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
“鼠患?什么鼠患?”

警察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豚鼠,眉头皱了一下:“这些不就是?”

金大山笑了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别在耳朵上。

“警官,您眼神不好使吧?这不是老鼠,这是豚鼠。我儿子从水豚星球买来的宠物,为解我亡妻之哀。我养个宠物,犯法吗?”

警察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金老板,你说是宠物就是宠物?有检疫证明吗?有购买合同吗?”

金大山不慌不忙,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文件,递过去。

“有。您看看。”

那是宁远连夜找人伪造的检疫证明和购买合同,纸张、印章、签字一应俱全,连水豚星球的通关文牒都有。警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挑不出毛病。

直播间还开着。

弹幕已经开始骂了。

“这警察有病吧?豚鼠和老鼠分不清?”

“收了多少黑钱?”

“一看就是商九的人!”

“金爷别怕,我们挺你!”

领头的警察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看了一眼直播间的人数——已经破百万了,而且还在涨。他知道,今天这事儿不能硬来。

“金老板,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人举报,我们也是公事公办。你这些豚鼠,最好关在笼子里,别到处乱跑。万一咬了人,我们还是要管的。”
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阳光下翻滚。

“警官,您放心。我的豚鼠,比人还懂事。它们不咬人,不偷东西,不传播疾病。倒是有些人——收了黑钱,替人办事,那才叫害人。”

警察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直播间那个数字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“金老板,我们走了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他转过身,朝穿梭机走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金老板,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走运的。”

金大山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:“警官,您也是。不是每次都能这么走运的。”

穿梭机升空了。

金大山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尾焰消失在天空中,然后把烟掐灭,转过身,对着镜头笑了。

“各位,没事了。警察也是公事公办,咱们理解。明天我还直播,带你们逛酒库。今天先到这,散了吧。”

他按下关播键,屏幕暗了。

码头上安静了下来。

金大成从后面走过来,脸色还有些发白:“爸,刚才好险。”

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险什么险?你爸这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几个小警察,吓不倒我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群豚鼠。天行者蹲在最前面,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担忧。

金大山蹲下来,摸了摸天行者的脑袋。

“别怕。有我在,谁也动不了你们。”

天行者的眼睛湿了。

当天晚上,金大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

桌上供着华玲的照片,旁边是一杯热茶,一盘花生米,和那把商九送来的二胡。

金大山看着照片里的女人,看了很久。

“华玲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今天矿上来了好多客人。宁远回来了,商白也来了。大成出了个好主意,要搞什么‘金鼠酒吧’。商老师帮我留下了那群豚鼠——你还记得那只大老鼠吗?就是矿难时救我的那只。它不是普通老鼠,它会说话,它叫天行者。”
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“我以前觉得,万物平等是那些大人物说的话,跟我这粗人没关系。今天我才明白——你给它们一口饭吃,它们记着你的好,想着法儿报答你。这不就是平等吗?”

他把茶杯放下,拿起那把二胡,架在膝盖上,拉了一个音。

这一次,声音不刺耳了。虽然还说不上好听,但至少不跑调了。

老周端着夜宵走进来,听到那琴声,愣了一下。

“老爷,您这二胡……进步了。”

金大山没抬头,手指在琴弦上移动,琴弓在琴筒上摩擦,声音从粗粝变得柔和,从柔和变得沉稳。

“老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,我是不是变了?”

老周想了想,把夜宵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看着金大山的背影。

“老爷,您没变。您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金大山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只是您现在不光对人对得起,对动物也对得起了。”

金大山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拉。

“那不是动物,”他说,“那是朋友。”

窗外,KX-7791的恒星已经沉入了地平线。矿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星星。

天行者蹲在办公室的窗外,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灯光,听着那断断续续的二胡声。它的身后,一群小豚鼠挤在一起,毛茸茸的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它轻轻叫了一声,不是说话,是那种低沉的、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共鸣。

然后它转过身,带着族群,朝矿洞深处走去。
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

酒库要装修,酒吧要开业,故事大会还要继续。

还有商九——那个狗东西,不会善罢甘休。

但天行者不怕。

因为从今天起,它们有了一个家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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