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、金大山与古战场
书名:凡人联盟之凡人文艺 作者:肖伟 本章字数:8647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1


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矿井口了。
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在等人。

马可昨天发了通讯,说今天要带凡人大学地质学院的师生来矿石星球实习。金大成也在队伍里,这孩子在凡人大学号上读了小半年,马可说他“进步神速”,已经是难得的既懂矿业又懂文艺的双科学生。

金大山嘴上说“也就那样吧”,心里美得不行。他把那件深蓝色新工装穿上了,矿灯擦了又擦,连胡子都刮了两遍。老周在旁边端着一碗粥,看着他忙活,忍不住笑了:“老爷,您这是接儿子,还是接亲家?”

“闭嘴。”金大山瞪了他一眼,但自己也没忍住笑了。

穿梭机降落在矿区码头上,舷梯放下来,马可第一个走出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凡人大学制服,鼻梁上架着那副旧眼镜,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学生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刚出笼的鸟。

金大成走在最后面。他穿着一件凡人大学的夹克,头发剪短了,下巴也硬朗了一些,但看到父亲的那一刻,嘴角还是咧得像个孩子。

“爸!”

金大山大步走过去,本想拍拍儿子的肩膀,但手伸出去就收不住了,一把把金大成搂进怀里,抱了两秒,又赶紧松开,退后一步上下打量。
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
“没瘦,是壮了。”金大成笑了,“爸,我义父在后面呢。”

马可走过来,和金大山握了握手:“金老板,打扰了。这次带学生来,主要是做区域地质调查。你这片矿区的岩层序列很完整,在开普勒星域都少见。”

“客气啥?”金大山大手一挥,“矿上地方大,你们随便看。老周,安排宿舍!备饭!”

马可身后,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女人走了出来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,面容清瘦,眼神温和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

商循。

金大山看到她,心里头动了一下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——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怦然心动,是另一种东西,像是矿井深处突然吹来一阵凉风,说不清是好是坏,但让人清醒。

“商老师也来了?”金大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
商循点了点头:“我来做微生物采样。你这矿够老,应该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
“行。”金大山侧身让路,“里面请。”

宴席摆在矿区食堂里。金大山让老周把最好的菜端上来,酒是商循之前留下的那批——用木头酿的,烈得呛嗓子,但学生们喝得兴高采烈。

金大成坐在金大山旁边,给父亲倒酒,嘴里说着在凡人大学号上的事。马可怎么讲课,白灵怎么带他们做急救演练,商循怎么教他们把腐烂的木头变成肥料。

“爸,商老师那个课,开始我觉得恶心,后来觉得真有用。”金大成说,“她说废物不是废物,是放错地方的资源。”

金大山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商循。她正在和一个学生低声说话,手里拿着一块馒头,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年轻老师。

“这人不错。”金大山低声说。

金大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嘴角动了一下:“爸,您是不是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金大山把酒杯端起来,“喝酒。”

酒过三巡,马可站起来敲了敲酒杯,食堂里安静下来。

“金老板,我借这个机会,跟你说个事。”马可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金大成在凡人大学号上的学习,我很满意。这孩子肯下功夫,又聪明,关键是——他有良心。”

金大山端着酒杯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
“凡人大学很少有这种又懂矿业又懂文艺的双科学生。”马可笑了,“恭喜金老板,得一虎子。”

食堂里响起一片掌声。矿工们拍得最响,老周站在角落里,袖子在眼睛上擦了好几下。

金大山站起来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,对着马可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“马校长,大成交给您,我放心。”

金大成在旁边,声音涩涩的:“爸,您别这样……”

“你闭嘴。”金大山瞪了他一眼,但眼泪还是没忍住,他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,然后坐下来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
宴席散了之后,商循端着茶杯走过来,在金大山旁边坐下。

她的表情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。

“金老板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
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什么事?”

“商九那边,最近在全星域寻找催化矿脉。”商循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的催化矿石,他一直没有放弃。而且——数九商团旗下的科技研发公司,正在加快研究催化矿石的替代品。我已经看到他们的一些内部报告,实验室级别的产品,已经能达到催化矿石的等效水平。”

金大山的脸沉了下来。

“你是说,他们可能不需要我的矿了?”

“不是不需要。”商循摇了摇头,“是有了替代品之后,你的矿就不值钱了。到那时候,商九不需要跟你抢,他自己就能把价格打到地板以下。你的矿工还能不能领到工资,就不好说了。”

金大山把烟点上了,吸了一口,没说话。

金大成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数据板,脸色也不好看。

“爸,商老师说得对。”他翻开数据板,上面是矿石星球近三年的财务报表,“咱们这个星球,煤炭、高岭土、赭石,三样东西都不赚钱。物重价贱,运费比货还贵。毛利最高的就是催化矿石,占了账面利润的九成多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
“如果商九找到替代品,或者找到别的矿脉,咱们这个星球——就跟森林星球那些伐木场一样,被倾销、被挤压、最后关门。”

食堂里安静极了。

几个还没走的矿工听到了这些话,脸色发白。老刘头佝偻着腰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金大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沉默了片刻。

“商老师,你说这些,是有什么办法?”

商循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。

“我要下井看看。”

金大山愣了一下:“下井?”

“对。”商循站起来,“我要亲眼看看你的矿脉。不光是催化矿——我要看高岭土、赭石、煤炭的分布和品质。也许还有别的路子。”

金大山看着她,看了几秒,然后也站了起来。

“行。我带你下去。”

升降梯的铁笼子晃晃悠悠地往下坠。商循站在金大山旁边,一只手抓着栏杆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帆布工具包。她的脸色有点白,但眼神很稳。

金大山看了她一眼:“怕不怕?”

“不怕。”商循说,“就是有点晕。”

“第一次下井的人都这样。”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姜糖,递给她,“含着。管用。”

商循接过去,看了他一眼,然后放进嘴里。姜糖的辛辣在舌尖散开,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慢慢舒展开。

“谢谢你,金老板。”

金大山没说话,把矿灯拧亮了一些。

升降梯到了底。巷道里空气潮湿,带着一股硫磺味和煤灰混合的气味。商循吸了一口气,没有皱眉,反而眯着眼睛仔细分辨。

“这味道……很古老。”她说。

金大山带路,一边走一边给她指。哪边是煤巷,哪边是高岭土矿脉,哪边的赭石品质最好。商循跟在后面,时不时蹲下来,用小锤子敲一块样本,装进工具包里的密封袋。

走到东翼的时候,矿灯扫过巷道壁,一只灰黑色的大老鼠正蹲在支撑梁的根部。

天行者。

它比之前又大了一圈,毛色灰白相间,两只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它不躲不闪,直直地看着金大山,又看了看商循。

金大山本能地伸手去赶:“去去去——”

“别赶它。”商循拦住他,蹲下来,和那只老鼠对视。

天行者歪了歪头,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商循的脚尖前。它抬起头,鼻子抽动了几下,像是在闻她身上的味道。

商循慢慢伸出手,掌心朝上,放在地上。天行者低下头,闻了闻她的手指,然后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掌心。

金大山看呆了。

“你不怕它?”他问。

“怕什么?”商循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矿井里的老鼠和矿工,是天然的共生者。它帮你预警瓦斯,你给它一口吃的。几千年了,都是这样。”

她看着那只老鼠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它比很多人都聪明。知道谁是好人,谁是坏人。”

金大山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头又动了一下。

他赶紧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巷道最深处,商循停下了脚步。

她蹲下来,用手电筒照着岩壁上的纹路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放大镜,贴在岩壁上,一点一点地看。

金大山站在她身后,不敢出声。

商循看了足足十分钟,才站起来。她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出乎意料的文物。

“金老板,你知道你这个星球,以前是什么地方吗?”

金大山摇了摇头。

商循转过身,用手电筒的光在巷道里画了一个圈。

“古战场。很古老的战场。”

她指着岩壁上的纹路:“你看这些,这不是普通的沉积岩。这是植物纤维被压扁、碳化之后形成的层理。还有这些红色的条纹——那是铁的氧化物,不是自然氧化,是高温熔融后冷却的痕迹。”

金大山听得半懂不懂:“你说啥?”

商循换了一种说法:“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支植物军团,在这里和一群钢铁巨人打仗。植物军团的战士死了,它们的身体埋在地下,经过亿万年变成了煤炭。钢铁巨人被打碎了,它们的躯体氧化变成了赭石。”
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钢铁巨人的核心炉——那些提供动力的装置——破碎之后散落在矿脉中,它们的能量残留物,就是你挖出来的催化矿石。”

金大山的眼睛瞪大了。

“你是说……我挖的催化矿,是机器人留下的?”

“不是机器人。”商循摇了摇头,“是另一种东西。比机器人更古老,更强大。它们在亿万年前就灭绝了,但它们的遗骸,变成了你脚下的土地。”
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,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
“那……催化矿还够挖多久?”

商循看着他,眼神里有不忍。

“以现在的开采速度,大约二十年。”

金大山的手抖了一下。烟从嘴里掉下来,落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手指有些僵硬。

“二十年……”

“二十年。”商循的声音很轻,“金老板,我不是来吓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——你得早做打算。”
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他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。

当天晚上,金大山没有睡。

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桌上摊着财务报表,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茶。他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——不是不认识字,是不想面对那些数字。

老周端着热茶走进来,看到他这副模样,叹了口气。

“老爷,您别想了。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
金大山没有抬头:“老周,我问你。账上还有多少钱?”

老周犹豫了一下,把数据板递过来。

“老爷,我正想跟您说这个事。”

金大山接过数据板,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去。

老周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老爷,您大搞文艺创作,结交各路英雄,多次宴请弟弟妹妹,大操大办——这些,一直是亏本买卖。账面上有出无进。”

金大山的手指攥紧了数据板。

“您要是这么一直搞下去,要不了二十年,咱们就得歇业。”老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老爷,我不是说您做的不对。您做的事,都是好事。可是好事也得吃饭啊。”

金大山把数据板摔在桌上,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。矿灯在头顶晃来晃去,光在墙上投下一个乱晃的影子。

“老周,你是让我不搞了?不搞文艺创作,不结交兄弟姊妹,不去管那些受苦的人?”

老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
“老爷,我不是让您不搞!我是让您……少搞一点。宴请可以少几次,大操大办可以减一减。那些文艺创作,能不能先放一放,等咱们缓过劲来再搞?”

金大山背对着他,不说话。

老周跪在地上,往前爬了两步,抱住金大山的腿。

“老爷,您忘了戏文里怎么唱的了?项羽垓下,四面楚歌,还要逞英雄。吕布白门楼,被围困了还要出去打。结果呢?霸王别姬,奉先殒命。”
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老爷,您不能学他们啊!英雄末路,最是心酸。您要是把矿折腾没了,那些跟着您的兄弟姊妹,谁来管?那些指着您吃饭的矿工,怎么办?”

金大山的肩膀在抖。

他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转过身,弯下腰,把老周从地上拽起来。

“起来。”

老周站起来,还在抹眼泪。

金大山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。

“老周,你说得对。我听你的。”

他坐下来,把矿灯摘下来放在桌上,声音沙哑。

“但你别让我什么都不干。文艺创作我搞了,兄弟姊妹我交了,这些都是对的。我只是……不能再乱花钱了。”

老周磕头:“老爷英明!”

金大山摆了摆手:“行了,出去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老周出去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金大山一个人。他坐在那把旧皮椅上,看着桌上华玲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,没有声音,但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深夜,有人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金大山的声音沙哑。

门被推开了。商循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金大山抬起头,苦笑了一下。

“让你看笑话了。我这个当大哥的,穷得叮当响,还想充大头。”

商循摇了摇头。

“大山,你不穷。”她第一次叫他“大山”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你只是把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。那些被你请过的人,他们记着你的好。”

金大山看着她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。

“你也是?”

商循避开了他的目光,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。

“我也是。”

金大山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他没敢追问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财务报表,又叹了口气。

“商老师,你说我这个矿,还有救吗?”

商循放下茶杯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
“有。我今天下井,不光是看催化矿。我还看了高岭土、赭石、煤炭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“高岭土可以做陶瓷。赭石可以做釉料。煤炭可以提供能源。加上森林星球的木头,加上我培养的多种发酵菌——我们可以做酒。”

金大山抬起头:“做酒?”

“对。不同风格的酒,装入不同形状、不同颜色的陶瓷瓶子里。”商循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酒卖钱,瓶子也卖钱,做得好的陶器不仅是艺术品,也可以是好商品。这不是一锤子买卖,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生意。”
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可是我不懂这些……”

“你不需要懂。”商循说,“你需要的是人。你有故事大会的平台,可以找来做创意的人。凡人大学的师生可以做设计。你的矿工、机器人,加上我的发酵菌种,可以做产品。蛇族可以做包装。宁远跑船,可以做渠道。”

她看着金大山,声音提高了一些。

“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做成的事。但你有兄弟姊妹。你不需要一个人做。”
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了商循的手。

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但握得很稳。

“商老师,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做成,你就是这个星球的救命恩人。我金大山……愿与你分享成功,共享未来。”

商循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抖了一下。她没有抽回去,而是轻轻回握了一下,然后慢慢抽了出来。

“金老板,别这么说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面对商九、商洁、商英,毫无惧色。一己之力硬刚数九商团,为民鼓与呼。你是当世的大丈夫,大英雄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小女子不才,理应为大英雄分忧。”

金大山的眼眶红了。他端起茶杯,一口喝干,烫得直咧嘴。

心里头却翻江倒海似的——

他想起《红线盗盒》里那个小女子,夜入敌营,替主人分忧,盗回金盒退了百万兵。

他想起梁红玉擂鼓战金山,对韩世忠说“你休气恼莫灰心”。

他想起穆桂英挂帅出征,对杨宗保说“元帅有难,末将岂能坐视”。

他想起红拂女夜奔李靖,说“妾观英雄气宇不凡,愿效微劳”。

他想起荀灌娘十三岁突围救父,一个小女子干了大男人干不成的事。

他想起花木兰替父从军,“休轻看绿鬓红颜”。

那些他听了一辈子的戏,那些“小女子为大英雄分忧”的桥段,此刻全涌了上来,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出是哪出。

可那些戏里的女人,要么是将门虎女,要么是江湖侠女,要么是侍女丫环。

商循呢?她是养微生物的。

金大山把茶杯放下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。

“商老师,你这个人……”他说了一半,说不下去了。

喉咙哽咽了许久,他突然说,“商老师,你刚才叫我‘大山’。”

商循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低头。

“叫顺嘴了。”

“以后就这么叫。”金大山说,“别叫金老板了,生分。”

商循没有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
金大山正要说什么,商循突然开口了。

“大山,还有一件事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
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
“我在矿井里发现了嗜铁细菌——一种很古老的微生物。它们以铁为食,活性极强。如果以它们为蓝本,培养出强力噬铁菌……”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“铁星的威胁,可以解除。不是只有商九的动能打击武器一条路。”

金大山的眼睛瞪大了:“你说什么?那个大铁疙瘩,能用细菌啃掉?”

“理论上可行。”商循点了点头,“但需要时间,需要实验,需要你矿上的这个原始菌株。这也是我为什么要留下来的原因之一。”

金大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“你早说啊!我还以为你留下来只是为了……”

“为了什么?”商循歪了歪头。

金大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摆了摆手:“没什么。你留下来就行。矿上你随便住。”

商循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。

“大山,还有一件事,我想跟你说清楚。”

金大山看着她:“你说。”

商循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你之前问我,商氏家族到底是什么人。今天我跟你说实话。”

金大山坐直了身子。

“我们四个——我、商英、商洁、商洛——没有血缘关系。我们都是商简女士在虫族大泛滥后的废墟里捡回来的孤儿。有的父母被虫族杀了,有的被狂信者杀了,有的……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商简女士……就是商九说的‘外祖母’?”

“对。她把我们养大,教我们本事。死亡神殿不是贩卖死亡,是收集灭绝文明的遗产——武器、医术、微生物、还有……文化故事。我们四个各管一摊。”

商循的声音更低了。

“我大姐商英,收集的是灭绝文明的武器和相关科技。二姐商洁,收集的是医疗技术和病原体样本。我负责微生物科技。小妹商洛……负责收集各个文明的文化故事、传奇传说、爱恨情仇。”
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。

“商洛是我们最小的妹妹。她心地最软,也最相信‘众生平等’不是靠武力,而是靠理解。她收养了两个孩子——在灾区的废墟里捡到的。一个男孩,一个女孩。就是商九和商白。”

金大山的眼睛睁大了。

“所以商九说的‘两个母亲’……”

“对。”商循点了点头,“他的生母死在虫族大潮里。养母是商洛。他管商洛叫妈,管商简叫外婆。没有血缘,但比血缘还亲。”
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,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
“难怪他恨成那样。生母没了,养母也没了。”

商循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
“商洛后来被狂信者杀害了。她的文化资料库,很久没有人更新了。”

她看着金大山,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请求,不是期待,更像是一种……托付。

“大山,你做的事——文艺创作,故事大会,让普通人讲自己的故事——那就是商洛生前在做的事。虽然方式不同,但骨子里是一样的。”
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商循继续说:“商氏家族虽然都认同‘众生平等’,但路径不同。大姐商英相信武力平衡,二姐商洁相信医疗和微生物控制,我相信生态循环。而小妹商洛……她相信文化认同。她说过,只有所有物种主动而且自愿地接受平等,才是真正的平等。靠武器、靠病毒、靠细菌,都是假的。”
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
“可惜这条路上,已经很久没有人走下去了。商白虽然努力在做,但她势单力薄,功效并不乐观。”
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

马可从门口走了进来—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许已经站了很久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金老板,有了文化的认同,才会有文明的认同。才会有共识和互信。”

他看着金大山。

“你做的事,不是小打小闹。是一件壮丽的事业。”

金大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
窗外,KX-7791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灰白色的光穿过舷窗,落在他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商循,看着马可。

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
“我这个粗人拍桌子搞文艺,以前以为是天意弄人,逼上梁山,我没有办法了。现在才知道是老天爷他就要我走这条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本该如此。本该如此啊。”

商循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泪,但很真。

马可走过去,拍了拍金大山的肩膀:“金老板,商老师要在你矿上做研究,住哪儿?”

金大山愣了一下,然后挠了挠头。

“矿上都是男性矿工,商老师一个女人家,住哪儿都不方便……”

他想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。

“我亡妻的房间,空了好多年了。我让人打扫一下,商老师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
商循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
“我不嫌弃。”
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再说下去。他对老周喊了一声:“老周!把西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!被褥换新的,桌子擦干净,窗户打开通通风!”

老周在外面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
金大山转过身,看着商循。

“商老师,那间屋子……华玲的照片还在里头。你要是不习惯,我让人收起来。”

商循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收。华女士也是矿山专业人士,我心里头敬重,可惜无缘得见。”

金大山的眼眶红了,但这次他没有躲。他看着商循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商循低下头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,但她没有放下。

窗外,恒星的光越来越亮。矿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,天亮了。

金大山站在窗前,矿灯还顶在头上,但没有开。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,嘴角慢慢弯了上去。

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:“老爷,屋子收拾好了。被褥是新弹的棉花,桌子也擦干净了。华玲的照片……我按您说的,没动。”

金大山点了点头,转过身,对商循说:“商老师,我带你去看看。不满意再改。”

商循站起来,跟着他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金大成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数据板,气喘吁吁。

“爸!商老师!我算了一下,酒和陶瓷的项目,如果按商老师的方案,前期投入大概需要这个数——”

他把数据板递过来。

金大山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他看着金大成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金大成愣住的话。

“大成,你去把宁远、小柔、白医生都叫来。明天开个会。这个事,不是咱们一家的事,是大家的事。”

金大成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
金大山站在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那间刚收拾好的屋子,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不是高兴,不是难过,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、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发芽的感觉。

他转过头,看着商循。

商循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,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。

“走吧,”金大山说,“去看看你的屋子。”

“嗯。”商循应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。

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
一个在前面走,矿灯在头顶晃着。

一个在后面跟,灰色长袍的衣角轻轻摆动。

没有牵手,没有言语。

但老周站在走廊尽头,端着茶盘,看着那两个影子,悄悄擦了擦眼睛。

“老天爷,”他小声念叨,“戏文里牛皋那个粗莽汉子,都能得着戚赛玉那般的美人成全。梁红玉也配了韩世忠,英雄美人,志同道合,千古美谈。”

“老天爷,您要是真开眼,就让这两个人……也好好地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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