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一艘灰黑色的小型穿梭机降落在矿区码头上。
舷梯放下来,走出来的人让金大山愣了一下。
不高不矮,穿着一件黑色紧身战斗服,头上戴着猫耳头盔——不是COSPLAY那种纸糊的,是真正的金属材质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身后一条机械尾巴拖在地上,尾巴尖端是一个精密的机械爪。脸上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让金大山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“金老板。”她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,和电话里一样,像金属摩擦。
金大山没有让座,没有倒茶。他站在矿井口,双手抱胸,矿灯顶在头上,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。
“你先把头盔摘了。不然没得谈。”
“不能摘。”商白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的身份不能暴露。”
金大山冷笑了一声:“那你怎么证明你是黑猫?现在星网上到处都是黑猫,穿个黑衣服戴个猫耳朵就敢说自己救过人。你让我怎么信你?”
商白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金老板,你见过很多‘黑猫’?”
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,扔在桌上。那是金大成整理的资料——过去三个月,星网上有记录的“黑猫大侠”目击事件,分布在七个不同的星球,光昨天一天就有四起。
“你看看。同一天,有人在AC星球救了被追捕的伐木工,有人在B站星球帮小贩赶走了收保护费的混混,还有人在QQ星球给孤儿院的孩子们送吃的。你告诉我,一个人能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?”
商白看了一眼数据板,没有说话。
金大山往前迈了一步,矿灯的光直射在她面罩上。
“所以黑猫大侠不是一个人。是一群人。有人真做了好事,有人借你的名头做好事,也有人借你的名头骗人。你说你是真的,你拿什么证明?”
商白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金老板,你说得对。黑猫大侠已经不是一个‘人’了——它是一种精神,一种符号。任何反抗数九压迫的人,都可以叫自己黑猫大侠。我高兴看到这个,真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但我确实是真的。我是第一个穿这身衣服的人。”
金大山盯着她:“证明给我看。”
商白左右看了看。码头上没有别人——金大成被老周支走了,老周自己站在远处,端着茶盘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她转过身,背对着金大山。
“金老板,你看好了。”
她的尾巴动了。
那条机械尾巴从地面抬起来,像一条活蛇,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,尾巴尖端的机械爪张开,精准地夹住了十步之外桌上的一只茶杯。爪子收紧,茶杯被稳稳地端了起来,送到金大山面前。
金大山没有接。他的眼睛瞪大了。
商白的尾巴没有停。机械爪把茶杯放回桌上,然后尾巴尖端的关节反转,变成了一把小型的钩锁。尾巴一甩,钩锁射出去,勾住了堆场铁架的最高处。商白的身子被尾巴拉着腾空而起,无声无息地倒挂在铁架上,像一只真正的猫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金大山仰头看着倒挂在铁架上的商白,嘴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商白从铁架上翻下来,稳稳落地。尾巴恢复了原状,垂在身后。
“这尾巴是我的第三只手。偷东西、开锁、偷袭、攀爬、倒吊——全靠它。那些模仿我的人,顶多做个样子。这条尾巴,他们做不出来。”
她抬起手,摸了摸头盔上的猫耳朵。
“这两个耳朵也不是摆设。大功率激光发生器,瞬间致盲成批敌人。我不杀人,所以我只用它来让人暂时失去战斗力。”
她放下手,看着金大山。
“金老板,够了吗?”
金大山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叼在嘴里的烟取下来,别在耳朵上。
“够了一半。”
商白歪了歪头。
金大山走到她面前,压低声音:“商九来找过我,要我用星球换救援。我拒绝了。他放话说没人能救宁远。然后你就来了,你也要催化矿石。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商九派来的?”
商白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起手,缓缓摘下了头盔。
面罩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。算不上多漂亮,但眉眼之间有一股英气,嘴唇抿着,下巴微微扬起。她看着金大山,眼睛里没有躲闪。
“我叫商白。”
金大山后退了一步。
商白。姓商。
“商九是我哥哥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们有同一个母亲商洛。但我不同意他的做法。我母亲商洛,生前一直致力于‘万物平等计划’——所有生命,无论人族、蛇族、虫族,都该平等地活着。商九要的是控制和征服。我要的是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要的是那些被欺负的人,能站起来。”
金大山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“你说你不同意你哥的做法,但你是他妹妹。我怎么信你不是来替他骗我的?”
商白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数据模块,递给金大山。
“这是过去三年,我在十二个星球上救人时,别人拍下的视频。你可以对比我的体型、武器、战斗服。我还可以回答你任何关于那些行动的问题——只有亲历者才知道的细节。”
金大山接过数据模块,没有立刻看。他把老周叫了过来。
“老周,麻溜的,快去把咱们收集的黑猫大侠视频资料全调出来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金大山坐在藤椅上,把数据模块插进数据板,一个一个地翻看那些视频。商白站在旁边,不催不问。
看了半个小时,金大山抬起头。
“三个月前,森林星球,你救的那个伐木工,叫什么名字?”
“老张。张德才。他的左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,是早年锯木时留下的。那天晚上他坐在林场门口抽烟,我闻到了烟味才找到他。”
金大山又翻了一个视频:“两个月前,码头监狱,你救了二十三个人。那个胖子,你说他叫什么?”
“他不叫胖子。他叫王建国。那天我进通风管道之前,在外面听到他唱歌——他在唱一首老歌给自己壮胆。歌词是什么‘太阳出来照四方’。我记住那个声音,才找到他所在的牢房。”
金大山又问了三个问题。商白全部对答如流,每一个细节都和视频里能对应上的信息吻合——有些细节甚至是视频里没有的,只有亲历者才知道。
金大山把数据板放下,点了一根烟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烟烧到手指,他才回过神来,把烟掐灭。
“商白姑娘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了一些,“我相信你。你是真的黑猫大侠。不是那些模仿的人——你是第一个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她。
“而且我知道,我二弟宁远,他念叨了你很久。每次见面都跟我说,他又梦到你了,又听到你的消息了。他说你是他见过最了不起的人。”
商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金老板,我是来救人的。不是来谈婚论嫁的。”
金大山笑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你要是能把我二弟救回来,我金大山给你磕头。你要是骗我,我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数据卡,递给商白。
“这是催化矿石的提取许可。你去矿上找老周,要多少拿多少。”
商白接过数据卡,看了他一眼,然后戴上头盔,转身走向穿梭机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金老板,谢谢你信我。”
“我不是信你。”金大山说,“我是信那些被你救过的人。”
商白走了。
金大山站在码头上,看着她的穿梭机消失在星空中,然后对老周说了一句话。
“老周,你说这姑娘,是不是给宁远当媳妇的好人选?”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老爷,您这是想当媒人了?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笑了。
“我二弟念叨了那么久,我这个当哥哥的,不得帮他张罗张罗?”
商白走了七天。
金大山每天站在码头上,看着星空,烟一根接一根地抽。金大成劝他回去休息,他不听。老周端来的饭,他吃两口就放下。
第八天,老周从监控室里跑出来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“老爷!回来了!商白的飞船回来了!后面跟着宁老爷的船队!”
金大山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他没有捡。他大步跑向码头,矿灯在他头顶颠得歪了也没扶。
穿梭机降落了。舷梯放下来,宁远第一个走出来。
他瘦了一大圈,脸上全是胡茬,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他是站着的。他站在舷梯上,看着金大山,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大哥,我回来了。”
金大山冲上去,一把抱住他,抱得很紧,像抱一块要塌的支撑梁。
“你他奶奶的……你吓死我了!”
宁远也抱住了他,拍着他的后背。
“没事了,大哥。没事了。”
金大山松开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,然后转向舷梯。
商白从后面走了出来。她没戴头盔,脸上有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她的战斗服上有几处烧焦的痕迹,机械尾巴的尖端有点变形,但她站在那里,腰挺得笔直。
金大山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商白姑娘,谢谢你。”
商白上前一步,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金老板,别这样。宁远是你的兄弟,也是我……也是我该救的人。”
金大山直起腰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宁远一眼。宁远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商白身上,那种眼神金大山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喜欢的女人时的眼神。
金大山的嘴角弯了起来。
“走!摆宴!今天谁不喝醉,谁就是看不起我金大山!”
宴席摆在矿区的食堂里。食堂不大,但金大山让人把桌子拼成一条长龙,从这头摆到那头。矿工们、伐木工们、凡人大学的学生们,坐得满满当当。菜是矿区最好的厨师做的,酒是商循之前留下的那批——用木头酿的,烈得呛嗓子。
金大山坐在主位,左边是宁远,右边是商白。金大成坐在对面,老周端着酒壶在人群中穿梭。
酒过三巡,金大山站起来,端着酒杯,敲了敲桌子。
“各位,安静一下。我有话说。”
食堂里安静了下来。
金大山指着宁远:“这个,是我二弟。跑船的,硬汉。这次差点没了,是商白姑娘救回来的。”
他又指着商白:“这个,是商白姑娘。黑猫大侠。真的那个。不是星网上那些模仿的——她是第一个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,有人叫好。
金大山顿了顿,然后笑了,笑得像个老父亲。
“我说句话,你们别笑话我。戏文里怎么唱的?‘展昭配丁月华’——英雄配侠女。我觉得,这两个人,挺配的。”
宁远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到脖子根。他低下头,假装在喝酒,但酒杯是空的。
商白的脸也微微红了一下,但她没有低头。她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金大成在对面笑出了声,被金大山瞪了一眼,赶紧捂住嘴。
金大山继续说:“二弟,商白姑娘救了你一命,你得好好谢谢人家。多处处,多聊聊。我这个当哥哥的,不催你们,就是觉得……你们挺合适的。”
宁远抬起头,看了商白一眼。商白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了。
金大山哈哈大笑,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。
“行了行了,不说了。喝酒!”
食堂里又热闹了起来。
吃到一半,食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所有人转过头去。
商九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大衣,没有系扣子,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。头发被风吹乱了,深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。身后站着商英,双手抱胸,面无表情。
食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。
矿工们放下了筷子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宁远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。金大成站了起来。
金大山没有动。他坐在椅子上,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商总裁,您怎么来了?我好像没请您。”
商九大步走进来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他走到商白面前,停下,低头看着她。
“妹妹,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商白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很平静:“我救人。不像你,趁人之危。”
商九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转向金大山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“金大山,你行啊。你让我妹妹去冒险,去救你的人。你还在这儿撮合他们?”
金大山站起来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商总裁,你妹妹比你强一万倍。你不服?”
商九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金大山往前走了一步,矿灯的光直射在商九脸上。
“你趁人之危,要我拿矿换我二弟的命。你妹妹不要我的矿,她只要催化矿石去救人。你派商洁给我儿子下毒,你妹妹在给老百姓治病。你画漫画丑化别人,你妹妹在被丑化的人当中救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商九,你说你妈是怎么教你的?教出你这么个东西?”
食堂里安静极了。
商九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道旧伤疤被人揭开了。
他沉默了三秒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出来的。
“金大山,我外祖母和我的两个母亲都死于贼人之手。商某追讨多年,才讨回这三笔血债。你……口下留情。”
金大山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商九会这么说。他看了商九一眼,又看了看商白。商白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低下头,盯着桌面。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那我刚才的话,说重了。但你干的那些事,跟你母亲没关系。是你自己的选择。”
商九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商白,跟我回去。”
商白坐着没动。
“你自己选的。”商九的声音很冷,“以后出了事,别来找我。”
他大步走出食堂。商英跟在后面,经过金大山身边时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愤怒,也没有欣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同情,又像是警告。
穿梭机升空了。尾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光,然后消失。
食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金大山举起酒杯,声音恢复了那种粗粝的、带着笑的调子。
“来来来,喝酒!别让狗东西坏了兴致!”
有人笑了,笑声稀稀拉拉的,但渐渐多了起来。
金大山坐回椅子上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口闷了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宁远和商白。
两个人坐在一起,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宁远低着头,手指在酒杯上转来转去。商白看着桌面,睫毛微微颤动。
金大山笑了,轻声说了一句,只有身边的宁远能听到。
“二弟,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剩下的,靠你自己。”
宁远的脸又红了。
管家老周端着酒壶走过来,给金大山倒满,小声说:“老爷,商九刚才说的事儿我不明白啊。”
金大山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明白。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个母亲呢?”
管家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,“老爷,您忘了《狸猫换太子》了?包大人审的那个案子,李娘娘和刘娘娘,不就两个母亲吗?”
金大山看了他一眼,“这我知道!要是按这么说来,生母先死在贼人手里,养母后死在贼人手里,连着外祖母也死在贼人手里。商九这是和人结了多大的仇啊?”
金大山端起酒杯,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在想商九在故事大会里讲过的故事。按商九的说法,他外祖母也是英雄了得的人物。商氏家族在世的这几个女人,也算得上是都有本事的人物。究竟是什么样的贼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?”
“看商九这个德行,那究竟是不是贼人?”
说罢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。管家老周赶紧为他添上。
“老爷,您的意思是,是商九自己作天作地,得罪了各路英雄好汉,最后把商氏家族几位巾帼都折进去了?”
金大山想了半天,他放下杯子。
“商九家的事儿太蹊跷。包拯来了,只怕也要审半天。”
“我这种粗人,也能干包大人那个活吗?”
“宁远兄弟要娶商白,商循在马可那里讲课。”
“要是真算起来,这账太细。怎么细账都让我这粗人给撞上了?”
“可撞上了,咱就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金大山靠在椅背上,矿灯在头顶亮着。他看着窗外的星空,那颗灰白色的恒星已经沉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余晖。
他想起商九离开时的背影。那个背影不像一个胜利者,也不像一个失败者。更像是一个……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人。
金大山把杯里的酒喝干了,站起来,拍了拍宁远的肩膀。
“二弟,早点休息。明天我还有话问你——商白、商氏家族、铁星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宁远点了点头。
金大山走出食堂,夜风从星空中吹来,凉飕飕的。他把工装的领子竖起来,矿灯的光在码头上投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。
老周跟在后面,小声说:“老爷,您说那个铁星……商九说的‘自我繁殖’,会不会是真的?”
金大山没有回答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老周,让大成多收集一些铁星的资料。还有,联系马可校长,问问凡人大学号上有没有研究天体的专家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。
金大山转身朝办公室走去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又说了一句。
“老周,你说商白那姑娘……她会不会恨她哥?”
老周想了想:“老爷,血脉至亲,说恨也恨,说不恨也不恨。但商白姑娘做的事,和她哥不是一路。这就够了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,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桌上供着华玲的照片。他看着照片里的女人,沉默了很久。
“华玲,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姑娘,比我二弟强多了。你说,他们能不能成?”
照片里的人笑着,没有回答。
金大山把矿灯关了,坐在黑暗中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
铁星,商九的母亲,还有那个他还没搞明白的、商九口中的“贼人”。
他得一件一件地弄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