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、金大山与神出鬼没的黑猫大侠
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，金大山已经站在戏台边上了。
故事大会开了三天，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头一天是矿工和伐木工，第二天隔壁星球的渔民和搬运工也来了，到了第三天，连开普勒22b底层的码头苦力都搭顺风船赶了过来。戏台前的椅子加了三次还是不够坐，后来的人干脆坐在码头的石墩上、货箱上、甚至爬上堆场的铁架子上。
金大山坐在戏台侧面的一把旧藤椅上，矿灯顶在头上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老周站在他身后，端着茶盘，两条腿已经不抖了——抖了三天，抖习惯了。
台上正讲故事的，是一个从森林星球来的伐木工。他姓张，四十出头，脸上的皱纹像树皮，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麦克风把他的每一句话都送到了码头的每个角落。
“我们那个林场，一百多号兄弟，给数九商团伐了八年木头。八年啊，兄弟们。头三年还好，工钱按时发，虽然不高，但够养家。后五年就不行了——工钱一拖就是半年，问就是‘总部在审计’。我们也不敢停，停了连那点欠着的钱都拿不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去年冬天，实在熬不住了。我带头，喊上兄弟们，把林场围了，不让他们往外运一根木头。数九的人来了，不是来谈的，是来打的。我们人多，他们没占到便宜。但他们放了话——‘你们等着，有你们好看的。’”
台下有人喊：“后来呢？”
老张的声音低了下去：“后来……我们听说，数九要请雇佣兵来清场。我们那点破斧头破锯，哪打得过能量枪？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林场门口，抽了一宿烟，想着要不就跑了吧，跑一个是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抬高了：“然后她就来了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那天夜里，月亮很亮。我看见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下来——穿一身黑猫样子的战斗服，头上两个猫耳朵，身后一条长长的尾巴，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。她走到我面前，问我：‘谁是领头的？’我说是我。她说：‘明天数九的人来，你带着兄弟们躲在林子里，别出来。我来对付他们。’”
老张说到这里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第二天，数九的雇佣兵来了，十二个人，全副武装。我们躲在林子里，大气都不敢出。然后那个黑猫又出现了——她从树上跳下来，尾巴一甩，缠住一个雇佣兵的枪，夺了过来。猫耳朵里射出两道强光，对面五个人捂着眼睛倒在地上叫唤。前后不到三分钟，十二个人全趴下了。她站在那些人中间，对领头那个说：‘回去告诉商九，这片林子，归老百姓。’”
台下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。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，吸了一口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又一个人站起来了，是个胖子，穿着一件绷得紧紧的旧T恤，脸上的肉堆着，眼睛挤成两条缝。他走上台，先鞠了个躬，声音有点发颤。
“各位，我……我不是什么英雄。我就是个体型壮硕的普通人，在码头扛货的。上个月，数九商团的人来码头抓人，说我们这儿有人参加了‘非法伐木工起义’。我他妈连树都没砍过，就因为长得壮，被他们当起义军抓了，扔进私营监狱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，但笑得很苦涩。
“那监狱里头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。十二个人挤一间铁皮屋，一天一顿饭，馊的。有人病了不给看，就扔在那儿等死。我在里头关了十一天，瘦了三十斤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第十一天晚上，铁皮屋的锁被人打开了。我以为是狱警，结果是那个黑猫——她从通风管道里钻进来，尾巴上挂着一串钥匙。她对我说：‘别出声，跟着我走。’那天晚上，她救了我们二十三个人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胖子擦了擦眼睛：“我不知道她是谁，叫什么名字，长什么样。但我这条命，是她给的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站起来，走上台。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，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：“那个黑猫，我给她取个名儿——叫黑猫大侠。你们说，好不好？”
台下炸了：“好！”“黑猫大侠！”“黑猫大侠！”
金大山笑了，矿灯在他头顶晃了晃。
故事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，星网上炸了。
不是因为金大山的故事大会，而是因为年轻人开始自发创作《黑猫大侠》的漫画、小说、绘画，甚至有人穿着自己做的黑猫战斗服上街COSPLAY。
金大成拿着一块数据板跑进办公室，脸上的表情像是挖到了一座富矿。
“爸，您快看！”
数据板上是一个漫画网站的主页。头条漫画叫《黑猫大侠初登场》，画的是黑猫从树上跳下来、尾巴夺枪、耳朵射光的场景。画风粗糙，但每一格都充满了力量。下面评论区已经有两万多条留言。
“这才是我们想要的英雄！”
“霸道总裁去死吧，黑猫大侠才是真的！”
“我也要画！我要画黑猫大侠救矿工！”
金大成又翻了翻，另一个网站上有人在写连载小说，标题叫《黑猫大侠传奇》。还有人在卖COSPLAY服装——黑猫耳朵发箍、猫尾巴挂件、甚至有人定制了黑猫战斗服，虽然做工粗糙，但销量惊人。
“爸，您看这个。”金大成点开一个视频。
视频里，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自制的黑猫战斗服——其实就是黑色紧身衣加上两个纸糊的猫耳朵——站在天台上，对着镜头说：“我是黑猫大侠。我要保护被欺负的人。”视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。
金大成又翻出几条网友整理的目击记录，皱着眉头说：“爸，您看，昨天同一天，有人在AC星球看见了黑猫大侠，有人在B站星球也看见了。这不可能是一个人。”
金大山盯着数据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大成，你听过《五鼠闹东京》没有？”
金大成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戏文里的。宋朝时候，有五只老鼠精，变成人形，在东京城里闹事。官府抓一个，出来一个；抓两个，出来一对。最后是包公和展昭，费了老大力气才收服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，眯着眼睛。
“现在这个黑猫大侠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一群人。商九想抓？他抓得完吗？”
金大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金大山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那颗灰白色的恒星。
“他抓啊。他抓得完吗？”
老周站在门口，小声说：“老爷，商九的法务团队发函了，说‘黑猫大侠’侵犯了他们‘霸道大总裁’的角色形象权……”
金大山转过身：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说……说黑猫也是猫，猫和他们的吉祥物有相似之处……”
金大山哈哈大笑，笑得腰都弯了：“老周，你去回他——黑猫是猫，他商九是狗。猫和狗，不搭界。”
老周忍着笑，出去了。
金大成也笑了，但笑完以后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爸，有件事……宁叔那边，出事了。”
金大山的笑容收了起来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宁叔的船队，在跑货的路上失联了。三天了，没有任何信号。”
金大山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金大成把数据板递过来，上面是宁远船队的最后一次定位——在开普勒星域边缘，一个叫“铁星”的天体附近。数据板上的信息很简略：铁星，质量异常天体，体积约等于一颗小行星，表面为不明金属结构。挡在几条主要航线的交汇处，各商团多选择绕行。
“铁星？”金大山皱着眉头，“什么东西？”
金大成摇了摇头：“资料很少。只知道它几年前突然出现在那个位置，一开始没人注意。后来它挡了航线，大家就绕路走。有人说它……它的引力场不太正常，偶尔会造成空间扭曲，船只经过附近可能会失联。”
金大山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宁远的船队，就是在那附近消失的？”
“对。最后信号发出后，就再也联系不上了。”
金大山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，矿灯在头顶晃来晃去。他停下来，对金大成说：“发英雄帖。能发的地方都发。星网、直播、矿区公告——谁有办法救我二弟，我金大山欠他一条命。”
金大成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金大山又走了两圈，然后拿起通讯器，拨了宁远的号码。
关机。
他又拨了铁头的号码——宁远身边的机器人，也关机。
他把通讯器摔在桌上，骂了一句：“他奶奶的。”
英雄帖发出去的第二天，商九来了。
他没提前打招呼，直接降落在矿区码头上。深红色的西装，头发一丝不苟，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金大山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，不是愤怒，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。
金大山站在矿井口，看着他走过来，没有让座，没有倒茶。
“商总裁，您怎么又来了？”
商九站在他面前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、不带温度的笑容。
“大山兄，听说你二弟失踪了？我来帮忙的。”
金大山的眼睛眯了一下：“你帮忙？什么条件？”
商九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“和聪明人说话不费劲”的满意。
“大山兄是爽快人。那我就直说了——我的人可以帮你去找宁远。我的舰队有最好的搜救设备，我的情报网覆盖整个星域。但我要你的催化矿石星球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一些，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“不是我要占你的矿。我需要催化矿石，制造超当量打击武器，用来摧毁铁星。”
金大山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铁星？就是那个挡路的大铁疙瘩？”
商九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不是愤怒，是一种“你居然不知道”的惊讶。
“大山兄，铁星不是‘挡路的大铁疙瘩’。它在自我繁殖。它的质量在增加，体积在扩张。总有一天，它会吞噬沿途所有的行星。到那时候，不是绕路的问题——是整个星域的末日。这就是第二次虫潮。我本来不该讲这些，这会引发社会恐慌。大山兄还望见谅，不要对外说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商总裁，您讲故事的水平比上次高了一点。但我还是那句话——我不信你。”
他把烟掐灭，弹进废料桶。
“你趁人之危，要我拿矿换我二弟的命。你商九是什么人，我清楚。你的舰队要是进了我的矿，明天这星球就不姓金了。你走吧。我金大山不求你。”
商九的笑容僵了一瞬，然后收了起来。他的深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但很快归于平静。
“金大山，你这个人，真是不识好歹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我告诉你，没有我的舰队，没有人能救宁远。那个铁星的引力场，不是普通飞船能靠近的。你那些矿工兄弟，开着小破船去，就是送死。”
他大步走向穿梭机，丢下最后一句话：
“全星域，没有人能救宁远。”
穿梭机升空了。
金大山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尾焰消失在星空中，骂了一句：“狗东西。”
金大成从后面走过来，小声说：“爸，商九说的……有没有可能是真的？铁星那个地方，确实危险……”
金大山转过身，看着儿子：“你宁叔的命，我肯定要救。但我不跟魔鬼做交易。”
英雄帖发出去五天，来了很多人。
不是来救人的——是来提供线索的。
一个跑船的船长带来了铁星周边的星图，标注了已知的引力异常区域。一个退休的星际飞行员画了一张航线图，标出了几条可以避开最强引力场的路径。一个在数九商团干过的文员，偷偷发来一份内部报告——上面写着铁星的质量在过去一年增加了百分之十二。
但没有一个人说“我去”。
金大山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一堆数据板和纸质地图，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。老周进来送饭，看到桌上的饭一口没动，叹了口气。
“老爷，您别急。总会有人来的。”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
第五天晚上，通讯器响了。
金大山接起来，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经过变声器处理，听起来像是金属摩擦。
“金老板，我能救宁远。”
金大山坐直了身子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叫我黑猫就行了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黑猫？最近星网上到处都是“黑猫大侠”的COSPLAY和模仿者，有人自称黑猫救人，有人穿着黑猫衣服拍视频博流量，还有人打着黑猫的旗号骗钱。这个“黑猫”是真是假？
“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黑猫？”
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不需要证明。你需要的是救宁远的人。我有能力，有条件。你给我催化矿石，我去救人。”
金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催化矿石——商九也要催化矿石。这个“黑猫”和商九是什么关系？会不会是商九派来的？
“你为什么要催化矿石？”
“我的飞船需要武器能源。铁星周边的引力场里，可能有未知的危险。我不能空着手去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到矿区来，当面谈。不来，就免谈。”
那头又沉默了一秒。
“好。明天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