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孟走的那天，什么也没带。
她的手机、身份证、银行卡，全部在床头柜的抽屉里。衣服一件没少，行李箱还在柜子顶上。她就这么走了，像是下楼买瓶酱油就会回来，连门都没锁。
小孟走了以后，我开始想起一些从前从没在意的事。
她睡觉从不关灯，说怕醒来的那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她会在凌晨三四点坐起来，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帘，盯上五六分钟，然后忽然问我：你听见了吗。我说什么。她说有人在敲门。我从没听到过敲门声。后来她不再问了，只是坐在黑暗里，自己听。我当时翻个身又睡了。
她从来不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，也不说她家里的事。我只知道她父母很早就分开了，母亲在她上初中那年死于一场车祸。我问过她一次，只问过一次，她说了两个字：忘了。然后笑了笑。结束了对话。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。我以为尊重就是不追问。我以为给她足够多的空间，她总有一天会自己开口。我不知道那个空间从来没有属于过我，它属于她身后一个我看不见的东西，那个东西从她小时候就追着她，一直追到了我们的床上。
直到现在它追上来了。它把她带走了。
一个星期后我开始找人。我找了她的同事、她为数不多的朋友、她大学时合租过的室友。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。不知道，联系不上，她从来不回消息。最后一个电话我打给了她继父。她从来不说这个男人的名字，我只在她的户口本复印件上见过一次，姓刘，叫刘国成，住在县城老车站后面的巷子里。电话接通了，我刚说我是小孟的男朋友，那头就把电话挂了。我再打，关机。
第二天我坐大巴去了那个县城。
老车站已经废弃了，候车室的玻璃碎了一半，地上堆着烂纸箱和枯枝败叶。后面那片巷子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，墙皮剥落，电线乱七八糟地缠在墙头。我拿着一张在小孟抽屉里翻到的旧照片，挨家挨户问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，三十来岁，穿碎花裙子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，站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。女人是小孟的母亲，女孩是她。照片已经发黄了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：1999.6.15，搬进新家。
那是她母亲的字迹。小孟一直留着这张照片。
一个蹲在巷口抽烟的男人看了照片，认出了刘国成。他给我指了路，说那老小子住最里面那栋，二楼，门口堆满破烂。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，楼道里没有灯，我拿手机照着往上走。二楼只有一户，门是铁皮的，锈迹斑斑，旁边堆着旧报纸和塑料瓶，一股霉味。我敲门。没人应。再敲。听见里面有东西掉在地上，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，很低很哑：谁。我说我是小孟的朋友。里面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理我了。然后门开了。
只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脸挤在缝里，头发花白，颧骨很高，眼窝深陷，眼珠子是灰黄色的。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，然后他说，她不在了。我说我知道，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。他说，她早就不在了。他把门拉开了一点，我看见他身后的房间，很暗，窗帘拉得很严，家具都是旧的，唯一亮着的东西是墙角的一台电视机，正在放地方台的新闻。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，我从门口看不见相框里的照片。
我问他，你知道她可能去哪里吗。他没回答，只是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。我拿出那张照片给他看。我说，这是她母亲。他看了一眼照片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把门拉开了。
我走进客厅。他指了指沙发，我坐下来。他在我对面坐下，掏出一根烟点上，吸了两口，然后说，她小时候就这样。我问她小时候怎样。他说，夜里不睡觉，坐在床上看门。我问她看什么。他说，看门有没有关好。他吐出一口烟，又说，她妈死后她就更厉害了。我问怎么厉害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，最后还是说了。
你知不知道她十三岁那年的事了？我说不知道。他歪着头看我的表情，看了一会儿，像是确认了我是真的不知道。然后他把烟掐了，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，用力搓了一把脸，把手放下，说，是我。是我杀的。我杀了她妈。
电视机里的地方台新闻还在播，女主持人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在播报一条关于农贸市场改造的消息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很慢，很重，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胸口上。我说，你再说一遍。他说，那年她和两个男人同时好上了，被我发现了。他们三个想跑，我开车去追，她骑电动车带一个男的冲上了省道。一辆大货车把他们撞进了沟里。他掏出一根烟，又点上，然后说，小孟不知道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妈是怎么死的，只知道她妈死了。我告诉她是车祸，警察告诉她是车祸，所有人都告诉她是车祸。她信了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。
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。你刚才说你找她。我说，嗯。他说，你找不到她。她藏了二十多年，不在外面藏，在她自己里面藏着。你以为她在你旁边睡觉，她其实在别的地方。你跟她在一起这么久，你不知道吗。他站起来，把电视关了，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他走到电视柜前面，拿起那个相框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，推到我的手边。
那是两张遗像。一张是他母亲的，另一张是小孟的。他说，她是我的女儿。他顿了顿，又加了一句，是我的亲生女儿。
他那天再也没有说过别的话。他坐在沙发上，弓着背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，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水渍，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。我把相框放下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我没听清，也没有回头。
我坐最晚一班大巴回城里。车上只有我和一个打瞌睡的司机。车窗外的路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，公路两侧是漆黑的原野。我想起刘国成说的那句话，小孟不在外面藏，在她自己里面藏着。我想起她在黑暗里坐起来听敲门声的那些凌晨。那时候我不应该把她独自留在黑暗里的。
大巴在黑暗里飞驰。
我把头靠在车窗上，窗玻璃冰凉，震动的频率顺着骨头传进脑袋里。我想起我刚认识她那一年。她话很少，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。我以为她只是内向。我以为慢慢就好了。我以为爱可以填补所有的缺口，只要我够耐心，够尊重，够不追问。我不知道有些缺口不能被填补，因为它们是被刀切开的。切口太整齐，表面结了痂，里面还在流血。
现在我坐在这辆深夜的大巴上，忽然觉得，小孟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大巴到站的时候，司机回头喊了我一声。我站起来，腿麻了，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。车门外的风灌进来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街上没有人。我站在车站门口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