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矿井口了。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架设备。
老周跟在他后面,手里抱着一个全息摄像头,两条腿都在打颤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想不明白:老爷这是要干啥?
“老爷,您真要在矿洞里搞直播?”
金大山没有回头,把矿灯拧亮了,照了照巷道深处。他把摄像头从老周手里接过来,蹲在地上研究怎么固定。那玩意儿他玩不转,按钮太多,菜单全是字,他看了三遍说明书还是没看懂。
“老周,这玩意儿怎么开?”
老周叹了口气,蹲下来帮他调好了。画面亮了,金大山的脸出现在全息投影里——矿灯歪着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煤灰,背景是昏暗的巷道和裸露的岩壁。
“行了。”金大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从今天起,我金大山要搞直播。亲自上阵,讲自己的故事。以我为榜样,鼓励更多人也来讲自己的故事。欢迎大家都来矿洞直播间讲故事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憋出一句:“老爷,这挖矿有啥好看的?您也没当过演员啊?这直播难道不是演员的活吗?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这就是马可说的——人民不朝我们走来,我们就朝人民走去。信我的没错。”
他按下直播键。
镜头晃了一下,画面里的金大山有些紧张,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话筒上:
“各位老少爷们儿,我是金大山。KX-7791煤矿的矿主。从今天起,我每天下矿的时候都开着直播。你们想看啥,我就给你们看啥。挖煤、支护、吃饭、喝水,都给你们看。我不是演员,我不会演。但我说的每句话,都是真的。”
弹幕飘过来。
第一条:“这谁啊?穿个工装就来直播?”
第二条:“金大山?就是那个被商九漫画画成‘金小山’的傻逼矿主?”
第三条:“作秀吧?洗白吧?”
第四条:“这矿洞好黑,看着就压抑。”
金大山没看弹幕。他把摄像头固定在安全帽上,转身走进了巷道深处。
老周站在井口,看着直播画面,摇了摇头。
“老爷啊老爷,您这是图啥呢……”
直播第一天,观众寥寥。
金大山在巷道里走了四十分钟,跟矿工老刘头打了招呼,检查了三根支撑梁,用镐头刨了一块矿石对着镜头展示。弹幕稀稀拉拉的,偶尔飘过一条“这老头挺实在”,更多的是“无聊”“走了走了”。
第二天,观众多了一些。有人在评论区开了赌局——“金大山能撑几天?”
选项有:3天、7天、15天、30天。
百分之六十的人投了“3天”,百分之三十投了“7天”,百分之九投了“15天”,只有百分之一投了“30天”。
有人留言:“这种作秀的老板我见多了,撑不过三天就会说‘身体不适’停播。”
还有人留言:“他要是能撑过七天,我吃翔。”
更有人下了重注,赌他撑不过七天。
金大山不知道这些。他在井下,信号不好,老周也没敢告诉他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金大山每天准时出现在矿井口,矿灯一亮,直播就开始。他下井、挖煤、吃饭——馒头就咸菜,坐在巷道里的石头上,吃得满嘴煤灰。他不跟网友互动,不是不想,是不会。他就干活,干完了说一句“今天就到这,明天见”,然后关播。
第六天晚上,老周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老爷,您知道网上怎么说您吗?”
金大山把脚搁在茶几上,手里端着粥碗:“怎么说?”
老周把数据板递过去。金大山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念给我听。”
老周清了清嗓子:“有人说您是作秀,洗白。有人说您撑不过七天。还有人说您是被商九逼疯了,想当网红。”
金大山把粥喝完,把碗放下。
“老周,你说我能撑几天?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老爷,您都干了一辈子了,肯定能撑过去啊。”
“我不是说撑几天。”金大山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我是说——他们信不信我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
金大山转过身,矿灯在头顶晃了晃。
“明天第七天。赌局到期。你帮我盯着,看那些押我输的人,会不会来说话。”
那天直播到一半,金大山的矿灯照到了巷道深处一个不寻常的影子。
一只老鼠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比平常的老鼠大了整整一圈,毛色灰白相间,像是披了一件旧袍子。它不躲不闪,两只眼睛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直直地看着金大山。
弹幕飘过来:“那老鼠好大!”“金爷小心!”
金大山没有动。他认出了它——矿难那天,就是它在黑暗中叫,给他引的路。后来他问过老矿工老刘头,老刘头说:“那是天行者。这矿洞里的老鼠王,比我来得都早。它不伤人,只带路。它出现的时候,你最好听它的。”
金大山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馒头,掰了一小块,放在岩石上。天行者低下头,闻了闻,叼起来,没有吃,而是转身跑进了更深的巷道里,消失不见了。
“它收了我的馒头。”金大山对着镜头说,声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,“以后就是自己人了。”
第七天。
金大山照常下井。今天的活儿重,东翼的支撑梁需要加固,他亲自上手。镜头拍到他扛着一根两百斤的工字钢,在巷道里走了五十米,脸上青筋暴起,汗水和煤灰混在一起,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弹幕突然多了起来。
“卧槽,这老头真干啊?”
“这工字钢我看着都沉……”
“他多大岁数了?五十多了吧?”
“这要是作秀,代价也太大了吧。”
金大山把工字钢架好,喘了口气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“今天活儿重,不多说了。你们看就行。”
然后他继续干活。
收工的时候,弹幕炸了。
“第七天了!他撑过来了!”
“那个说吃翔的呢?出来!”
“我承认我错了,这老头是认真的。”
“赌局怎么算?有人买30天的,现在看着真有戏。”
老周在井口看着数据板,手都在抖。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条弹幕——一个叫“小陈”的用户,在赌局里把注改成了“金大山能撑过30天”。
他还在评论区写了一句话:“我去了矿区,亲眼看到他带伤下井。他不是作秀。他是真的。”
老周不知道的是,那个“小陈”,就是当初押了五百块赌金大山撑不过七天的人。
第七天晚上,小陈的留言被人截图,在星网上疯传。
有人说他是托儿,有人说他是被收买了,也有人说“你们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”。
第八天,矿区外面来了几个年轻人。
他们穿着干净的夹克,戴着遮阳帽,手里拿着手机,站在矿区门口张望。老周迎上去,问他们找谁。领头的年轻人说:“我们想看看金老板直播。”
老周把他们带到了矿井口。
金大山刚从井下上来,满身煤灰,矿灯还亮着。他看到那几个年轻人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来了?下不下去看看?”
年轻人面面相觑。领头的那个咬了咬牙:“下。”
他跟着金大山下了井。四十分钟后上来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累的。他的裤腿上全是煤灰,手上磨出了一个水泡。
金大山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怎么样?”
年轻人喝了口水,喘了好一会儿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的话:
“金爷,我本来以为我吃了足够多的苦了。和您一比,那最多算是喝了一碗没放糖的粥啊。”
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从那天起,矿区门口的年轻人越来越多。有的是来看热闹的,有的是来“验证”的,也有的是真心想来学点什么的。
金大山来者不拒。想下井的,他带着下井。想聊天的,他收工了陪着聊天。想在矿区住下的,他让老周收拾了几间宿舍。
半个月后的一天,金大山在收工后的直播里,第一次主动跟网友聊起了天。
一个年轻人问他:“金爷,您为啥要搞直播?”
金大山坐在矿井口的石头上,矿灯关了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
“因为有人不让我说话。”
“谁不让你说话?”
金大山沉默了两秒,然后把烟点着了。
“你们看过《我的霸道大总裁》吧?”
弹幕飘过一片“看过”。
“那你们知道,漫画里那个‘金小山’,就是照着我的样子画的吧?”
弹幕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不怪画漫画的人。”金大山吸了口烟,“我怪的是那个出钱让人画的人。他画我是坏人,画我克扣工资、欺压矿工。你们信吗?”
弹幕开始飘:“不信”“之前有点信,现在不信了”“看了您的直播,觉得漫画是扯淡”。
金大山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我不求你们都信我。我就求你们自己看,自己判断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们有没有被冤枉过?有没有被人说过你根本没做过的事?”
弹幕炸了。
“有!我前老板说我偷东西,其实是他自己不想发工资!”
“有!我前女友说我劈腿,我他妈天天加班哪有时间劈腿!”
“有!数九说我爸的矿违规开采,没收了采矿权,我爸现在还在打官司!”
金大山看着那些弹幕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:
“那你们为啥现在不看霸道大总裁的日常呢?看了之后什么感觉?”
弹幕又安静了。
然后一条一条地飘出来:
“刚开始也很稀奇,看多了也就那样了。”
“凡人当不上霸道大总裁,这是明摆的事情。”
“人在低谷的时候,看看您在矿山里劳动,心里就有力量了。”
“漫画里的商九离我太远了,您就在我眼前。”
金大山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他没有哭。他把烟掐灭,站起来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
“好。但是不够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四妹——蛇族女王小柔,用褪下的蛇皮做皮具,你们要不要看看?”
弹幕:“蛇族女王?”“就是漫画里那个‘蛇妖’?”“她真会做皮具?”
“我三妹——白灵医生,在手术室里抢救病人,你们要不要看看?”
弹幕:“白医生?那个‘黑心医生’?”“她不是收天价手术费吗?”“你们别被骗了!”
“我二弟——宁远,在跑船。时不时要硬刚星际海盗、陨石雨、太空垃圾、强磁场辐射。你们要不要看看?”
弹幕:“宁远?那个‘短斤少两的黑心船主’?”“他敢硬刚海盗?”
金大山看着那些质疑的弹幕,没有反驳。
“你们自己看。明天,我让他们也开直播。”
第二天,小柔第一个开播。
她坐在皮具车间里,面前是一张蛇皮——她自己褪下来的,暗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的手指很巧,穿针引线,把蛇皮裁成钱包、手袋、腰带。
弹幕一开始全是骂的。
“蛇妖也配卖东西?”
“这皮是从死人身上扒的吧?”
“妖怪滚出星网!”
小柔没有看弹幕。她低着头,一针一线地缝。她的手很稳,但金大山知道她在抖——他站在镜头外面,看到了她眼角那一点湿意。
直播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,一条弹幕飘过来:
“这个钱包……挺好看的。多少钱?”
小柔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竖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五百。”
“能定制吗?”
“能。”
那条弹幕之后,骂声渐渐少了。不是因为没有骂的人了,是因为有人开始替小柔说话。
“你们别骂了,人家做的东西确实好看。”
“我买过一个蛇族的手袋,用了三年都没坏。”
“蛇族的手艺是出了名的,你们不知道就别瞎说。”
第三天,一个老奶奶出现在直播间。她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她举起一个蛇皮钱包,对着镜头说:“这是我孙女在蛇族女王那儿买的。我孙女就喜欢蛇族的绣花。做得真好。”
小柔看着那个老奶奶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擦,任泪水滴在手里的蛇皮上。
弹幕安静了。
然后一条弹幕飘过来:“女王不哭。”
又一条:“蛇族也是有手艺的。”
又一条:“我错了,我不该骂你。”
小柔擦了擦眼泪,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金大山觉得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
宁远的直播比小柔还惨。
他第一天的直播间只有几十个人,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。弹幕全是“黑心船主”“短斤少两”“坑蒙拐骗”。宁远没有说话,他把摄像头架在驾驶室里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第三天,出事了。
宁远的船队在穿越一片小行星带的时候,突然遭遇了彗星雨。不是预报里的那种——是突然转向的、碎片级的、密密麻麻的冰石混合物。
驾驶室的警报响了。宁远一把抓起通讯器,声音大得像炸雷:“所有人进舱!系好安全带!铁头,把自动驾驶切了,我来!”
他坐进驾驶椅,双手握住操纵杆,眼睛盯着前方的全息星图。彗星碎片像暴雨一样砸过来,船体被击中了好几下,警报声尖得刺耳。
直播还开着。
弹幕从“黑心船主”变成了“卧槽”“这是真的吗”“他在干嘛”“快躲啊”。
宁远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额头上全是汗,但手很稳。他操纵飞船在彗星碎片之间穿行,左闪、右躲、俯冲、拉起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弹幕彻底变了。
“这不是在拍电影吧?”
“他刚才那个转弯,差一点就撞上了!”
“这技术……比星际飞行员还牛。”
“他这是为了啥?为什么要冒险?”
有人回答了最后那条弹幕:
“他船上装着给KX-442星球的医疗物资。那边虫灾,等着用药。”
弹幕炸了。
“为了送药?”
“这他妈才是真男人!”
“霸总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训手下,哪有硬汉坐在驾驶室刚海盗和追流星刺激?”
“一条硬汉能冒着生命危险穿过彗星雨按时给客户送货,又怎么可能会短斤少两败坏自己的名声?”
宁远把船开出彗星雨的时候,整个人瘫在驾驶椅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弹幕在刷屏:“宁老板牛逼!”“我服了!”“之前说你是黑心船主的出来道歉!”
宁远看着那些弹幕,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不是什么英雄。我就是个跑船的。货送到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关了直播。
白灵的直播是最安静的。
她没有在小柔的皮具车间,也没有在宁远的驾驶室。她在手术室里。
镜头只对准她的手——那双戴着无菌手套的、稳得像机器一样的手。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矿工,肠子被砸断了,腹腔里全是血。白灵的手在腹腔里翻找,止血、缝合、清理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让人忘了这是一场生死搏斗。
弹幕一开始很少。因为没人敢说话。
后来,一条弹幕飘过来:“这是摆拍吧?”
又一条:“手术室能直播?不违规吗?”
白灵没有回答。她正在缝合最后一处伤口,线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,一针一针地把撕裂的组织拉在一起。
手术结束。白灵摘下口罩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“病人送进来的时候,血压只有四十。现在稳定了。我收的费用是成本价,三千。质疑的人可以去查医院的收费标准。”
她把手术前后的CT影像(隐去个人信息)投在屏幕上,让所有人对比。
弹幕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一条弹幕:“我是医生。这个手术,换了我,收三万都算少的。”
又一条:“白医生,我妈妈十年前是你救的,你还记得吗?你当时没收一分钱。”
又一条:“之前骂她黑心的人呢?出来!”
白灵看着那些弹幕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——然后说了一句:“我不需要你们夸我。我就求你们一件事——别信漫画里的。那都是假的。”
她关了直播。
金大山把小柔、宁远、白灵的直播片段,在自己的矿洞直播间里放了一遍。
放完之后,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:
“你们都看到了。我四妹不是妖怪,我二弟不是骗子,我三妹不是黑心医生。他们都是好人。和我一样,都是凡人。凡人能做的事,不比霸道总裁少。”
弹幕刷屏:“金爷说得对!”“我们要看更多!”“让那个漫画见鬼去吧!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下个月,我搞一个线下见面会,线上同步直播。谁有故事,谁来讲。被商九坑过的、被漫画丑化过的、被数九欺负过的——都来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商九的漫画再好看,那也是假的。咱们的故事,是真的。”
就在金大山的直播热度一天比一天高的时候,商九也开播了。
不是被逼的——是他自己决定的。
开普勒22b,数九商团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,商九靠在椅背上,深灰色的眼睛盯着数据板上金大山的直播画面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然后拿起通讯器。
“商英姨妈。”
战争女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,冷得像刀锋:“说。”
“帮我安排一下。洞穴星球,蟒蛇部落。我要直播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要亲自上?”
“亲自上。”商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硬,“那个挖煤的在矿洞里直播,我就不能直播?我要让全星域的人看看,谁才是真正的强者。”
商英又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会受伤。”
“我不怕受伤。”商九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无垠的星空,“我就怕他们忘了我是什么人。”
三天后,商九的直播开始了。
直播间标题:《霸道总裁降临洞穴星球——单人屠杀蟒蛇部落,现场展示数九商团最新武器》
开播第一分钟,观众破百万。
画面里,商九穿着一身深红色的作战服,没有戴头盔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。他站在洞穴星球的入口处,身后是一片漆黑的洞口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的手里端着一把银白色的能量步枪——数九商团最新产品,代号“屠龙”。枪身上嵌着一块催化矿石,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。
“各位。”商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今天带你们看点刺激的。这个洞穴星球,盘踞着一个蟒蛇部落。他们占着地下的稀有矿脉,不肯卖,不肯搬。今天,我替他们搬。”
他没有等弹幕反应,转身走进了洞穴。
直播画面切换到头戴摄像头的第一视角。洞穴里很暗,只有枪身上的光在晃动。地面湿滑,墙壁上爬满了黏糊糊的苔藓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第一条蟒蛇出现了。
它从头顶的石缝里窜出来,有水桶那么粗,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,两只眼睛像两盏黄灯。蟒蛇张开嘴,露出两排向内弯曲的毒牙,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。
弹幕炸了。
“卧槽卧槽卧槽!”
“这他妈是真的蟒蛇?不是特效?”
“商九快跑!”
商九没有跑。他端起“屠龙”,瞄准蟒蛇的头部,扣动了扳机。
一道能量束从枪口射出,精准地击中了蟒蛇的眉心。蟒蛇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像一条断了线的绳子一样从石缝里掉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泥水。
弹幕:“一枪毙命!”“这也太准了!”“这枪什么来头?”
商九没有停留,继续往里走。
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……蟒蛇一条接一条地从暗处窜出来。商九的枪法准得吓人,几乎每一枪都命中要害。能量束在洞穴里交织成一张光网,蟒蛇的嘶鸣声和枪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弹幕从“卧槽”变成了“牛逼”,从“牛逼”变成了“商九万岁”。
但也有一些弹幕开始变了味道。
“这也太血腥了吧?”
“那些蟒蛇……看起来也没主动攻击他啊?”
“这是屠杀吧?不是战斗。”
“蟒蛇也是生命啊。”
商九没有看弹幕。他杀红了眼。
走到洞穴最深处的时候,他遇到了蟒蛇部落的首领——一条比之前所有的蟒蛇都大两倍的巨蟒,鳞片是暗金色的,眼睛像两团火。它盘踞在一堆矿石上,对着商九张开了嘴,毒液从牙尖滴落,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商九站在它面前,枪口指着它的头。
“看好了。”他对着镜头说,“这就是数九商团的‘屠龙’——最强火力。”
他扣动了扳机。
不是一枪。是连射。
能量束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巨蟒的身上,鳞片碎裂,血肉横飞。巨蟒发出最后一声嘶鸣,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,砸在矿石堆上,溅起一片烟尘。
商九收起枪,转过身,对着镜头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里的铁轨。
“洞穴星球,从今天起,是数九商团的了。”
直播在最高潮的时候结束了。观看人数破千万,弹幕多到服务器差点崩溃。
但金大山注意到,评论区开始分化了。
置顶的第一条评论:“商九真男人,杀伐果断,这才是霸道总裁!”——点赞八万。
第二条:“太残忍了。那些蟒蛇又没有主动攻击他,他进去就把人家全杀了。”——点赞六万。
第三条:“蟒蛇是无辜的,那是它们的家。商九是为了地下的矿。”——点赞四万。
第四条:“不管怎么说,这武力值确实牛逼。我服。”——点赞三万。
第五条:“看完商九的直播,我又去看了一眼金大山的矿洞。一个在杀,一个在挖。一个在毁,一个在建。我选金大山。”——点赞十万。
金大山看到了最后那条评论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那条评论截图,存进了数据板。
当天晚上,金大山在自己的直播里,第一次主动提起了商九。
“兄弟们,你们看到商九的直播了吗?”
弹幕:“看到了。”“太血腥了。”“他好强。”
金大山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
“你们觉得他怎么样?”
弹幕分成了两派。一派说“牛逼”,一派说“残忍”。
金大山没有站队。他把烟掐灭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:
“我不评价他。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——你们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吗?”
弹幕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一条弹幕飘过来:“不想。我杀不了那么大的蟒蛇。”
又一条:“想。强者才有话语权。”
又一条:“我不想成为他,也不想成为你。我只想成为我自己。”
金大山看着那条弹幕,笑了。
“说得好。成为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。商九杀蟒蛇,是为了地下的矿。他占领了那个星球,资源就是他的。他不会分给你们一分钱。你们看了他的直播,爽完了,该干嘛还得干嘛。你们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他推销的‘屠龙’步枪。”
他站起来,矿灯在头顶晃了晃。
“但我的直播不一样。你们看了我的直播,学会了怎么支护、怎么判断岩层、怎么保护自己。你们学到的本事,是你们自己的。谁也拿不走。”
弹幕刷屏:“金爷说得对!”“我要学支护!”“我要下井!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学。我教你们。不收学费。”
商九的直播虽然热度高,但风评分化的问题,他自己也看到了。
数九商团的文化公司连夜做了舆情分析报告,送到商九的办公桌上。报告显示:百分之四十三的观众对直播持正面评价,百分之三十一持负面评价,百分之二十六中立。
负面评价主要集中在三个点:过于血腥、蟒蛇无辜、煽动种族对立。
商九看完报告,把数据板摔在桌上。
“你们是吃白饭的吗?我杀蟒蛇还杀出错来了?”
商洁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笑了一下。
“外甥,你不懂现在的年轻人。他们一边喜欢看暴力,一边又觉得自己应该有同情心。矛盾得很。”
商九看了她一眼:“那怎么办?”
商洁抿了一口酒:“继续播。别管负面评价。热度就是一切。”
商九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通讯器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下一场直播,三天后。目标——沼泽星球的巨鳄部落。武器升级版,全息追踪弹头。宣传语就写——‘霸道总裁,屠遍宇宙’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看了一眼舆情报告,冷笑了一下。
“让他们骂。骂的人越多,看的人越多。”
金大山在矿洞里直播了整整一个月。
他没有错过一天。下雨下雪刮大风,他都准时出现在矿井口。有一次他的腰伤犯了,疼得直不起腰,老周劝他休息一天。金大山说:“休息一天,那些押我输的人就赢了。”
他咬着牙下了井。
那天的直播,弹幕特别多。
“金爷腰怎么了?”“看着都疼。”“别播了,去看看吧。”
金大山没有回应。他扶着支撑梁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矿灯的光在巷道里晃动,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收工的时候,他坐在矿井口的石头上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:
“今天我撑过来了。明天我还来。”
弹幕炸了。
“金爷保重身体!”
“我服了!我真的服了!”
“那个赌局我输了!我认!”
“金爷,我明天去矿区看您!”
金大山笑了一下,关了直播。
那天晚上,老周把赌局的结果告诉了他。
押他撑不过三天的人,输了。押他撑不过七天的人,输了。押他撑不过十五天的人,也输了。押他能撑过三十天的人,赢了——赢的不多,因为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押了那个选项。
但最让金大山在意的,不是赌局的结果。
是那个叫“小陈”的年轻人。
他来了矿区。不是来看热闹的——是来干活的。
小陈穿着一身旧工装,站在矿井口,对金大山说:“金爷,我想跟您下井。”
金大山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为什么?”
小陈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我爸以前也是矿工。他那个矿,卖给数九商团之后,商九翻脸不认账,一分钱没给。我爸去讨说法,被人打了一顿,回来就病倒了。现在躺在床上,起不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以前觉得,我爸太怂了,被人欺负了不会反抗。我看了您的直播才知道——他不是怂。他是没有靠山。金爷,您就是我们的靠山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小陈的肩膀,然后转身走进了巷道。
小陈跟了上去。
那天的直播,金大山没有说一句话。但他把镜头对准了小陈——那个年轻的、穿着旧工装的、满手是灰的、眼眶红红的年轻人。
弹幕问:“这是谁?”
金大山说:“他叫小陈。他爸的矿被数九吞了。他来矿区干活,替他爸还债。”
弹幕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一条弹幕飘过来:“我爸也是。”
又一条:“我哥也是。”
又一条:“我们村也是。”
金大山看着那些弹幕,把矿灯拧亮了。
“那就都来。我的矿上,缺人手。不要你们卖命,就干活。干一天,给一天的钱。管吃管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不是没有靠山。我就是你们的靠山。”
一个月零三天。
金大山站在矿井口,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:
“下个月,矿区搞线下故事会。谁有故事,谁来讲。被商九坑过的、被漫画丑化过的、被数九欺负过的——都来讲。线上同步直播。星网上的每一个角落,都能看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些矿工——老刘头佝偻的腰,小陈通红的眼眶,老周端着粥碗的手在抖。
“商九的漫画再好看,那也是假的。咱们的故事,是真的。”
他按下关播键。
屏幕暗了。
但金大山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隔了几天,宁远来找金大山,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。
“大哥,我最近老是做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?”
“梦见商白。”
金大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笑。
宁远继续说:“我梦见她站在一艘着火的船上,救那些被困住的人。火那么大,她一点都不怕。我想上去帮她,但怎么也跑不过去。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他把酒杯放下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大哥,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?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就……就想了一辈子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宁远。
“兄弟,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要是真遇到她,别犹豫。上去跟她说——我叫宁远,我想娶你。不管她答不答应,你至少说了。不说,一辈子后悔。”
金大山转过身,看着宁远,矿灯在头顶亮着。
“哥支持你。”
宁远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有哭。他端起酒杯,一口闷了。
“好。等我遇到她,我就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