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、金大山与十八个脑袋
书名:凡人联盟之凡人文艺 作者:肖伟 本章字数:8897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1


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戏台边上了。

今天是结拜后唱大戏的第三天,也是他广发请帖宴请各方宾客的日子。码头上搭起了崭新的戏台,比上次那个大了三倍。小柔的蛇族们用尾巴缠着彩绸,把整个码头装饰得像过节一样。凡人大学的学生们搬来了桌椅板凳,白灵带着医学院的护士们在布置临时医疗点。

金大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新夹克——他干爹马可送的——在人群中穿梭招呼客人。老周端着茶盘,两条腿都在打颤,但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。

客人陆续到了。

矿山主们来了七八个,个个西装革履,身后跟着助理和保镖。他们送上贺礼,说了几句“金老板大喜”之类的客套话,然后就坐到角落里,交头接耳,不时朝金大山这边瞟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祝福,只有观望——像是在看一个赌徒把全部身家押上去,等着看他输光。

老百姓们也来了。矿工们下了夜班没回家,拖着疲惫的身子聚在戏台前。还有从附近星球赶来的小商贩、搬运工、甚至几个穿着破旧长袍的星际流浪汉。他们没钱送礼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——那种“终于有人替咱们说话了”的笑。

一个瘸腿的老矿工挤到前面,把一袋干果塞到金大成手里:“少爷,给金老板的。不值钱,是我老婆子自己晒的。”

金大成的眼眶红了一下:“谢谢您,叔。”

马可带着凡人大学号的学生们来了,二十多个年轻人,穿着深蓝色的制服,胸口绣着盐藻花。他们帮着摆桌椅、挂横幅、调试全息投影设备。马可自己搬了一箱水,放在戏台旁边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,面容清瘦,眼神温和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平衡女巫——商循。

死亡神殿四位女巫之一,商洁的姐姐,商九的姨妈。她在凡人大学号上教循环经济学,把遗体处理成肥料,回归自然。她从来不参与商洁那些害人的勾当。

金大山看到她的时候,微微愣了一下,然后行了一个江湖人的抱拳礼。商循也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走到后勤区开始帮忙分餐具。

星际法官和星际警察也来了。领头的是开普勒22b星域法院的一名资深法官,姓周,头发花白,穿着黑色法袍,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。他跟金大山握了握手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

“金老板,唱两天就得了吧。给大秩序者一个面子。”

金大山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
上午十点,一艘纯黑色的穿梭机降落在码头上。

舱门打开,商九走了出来。

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开一粒扣子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深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冷钢珠。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,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。
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两个女人。

左边那个,身材高挑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紧身作战服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短发,面容冷峻,眼神像鹰。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,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,不但不显得丑,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危险的魅力。

战争女巫——商英。死亡神殿四位女巫之首,商九的另一个姨妈。传说她一个人屠过一整支虫族军团,杀得虫血染红了整片森林。

右边那个,金大山认识。

商洁。瘟疫女巫。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白色套装,看起来像个优雅的贵妇人。她笑着朝金大山点了点头,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,但金大山知道,那春风里藏着毒。

“金老板,恭喜恭喜。”商九大步走过来,伸出手。

金大山握住了。手掌干燥,温度偏低,握力恰到好处——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
“商总裁,您能来,蓬荜生辉。”金大山笑着说,矿灯在他头顶晃了晃。

商九松开手,朝身后挥了挥:“呈上来。”

四个穿着数九商团制服的随从从穿梭机里抬出三个巨大的金属箱子。箱子是银白色的,表面冒着冷气,像是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。他们把箱子放在戏台前,一字排开。

全场安静了。

商九走到第一个箱子前,拍了拍箱盖,声音提高了几分:“金老板,听说你今天要义结金兰,广邀亲朋。我商九没什么好东西送,但我这两个姨妈——”他指了指商英和商洁,“——有礼物。”

他打开第一个箱子。

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箱子里躺着三个血肉模糊的东西——三个脑袋。不是人的脑袋,是狗的脑袋,但每一颗都有普通猎犬的三倍大,嘴巴咧开,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,眼眶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污。

三头地狱猎犬。三个脑袋,每个都有。

商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到:“我姨妈商英,上个月在森林星球密林深处,独战恶魔军团,擒获三只三头猎犬。九个脑袋,全斩下来了。”

他一个一个地从箱子里把脑袋拎出来,摆在戏台上。九个脑袋排成一排,血滴在戏台的红毯上,洇出一片暗黑色的印记。

“这三个,送给宁远宁老板。”商九指了指左边三个。“这三个,送给白灵白医生。”指了指中间三个。“这三个,送给小柔女王。”指了指右边三个。

全场鸦雀无声。

矿山主们的脸色变了。老百姓们的脸色也变了。几个胆小的孩子躲到了大人身后。

宁远坐在前排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手——在桌子底下,悄悄地握住了金大山的手。

那只手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害怕。是因为愤怒。

宁远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金大山能听见:“哥哥,狗东西用了激将法,哥哥切莫上了贼人的当!万事冷静!”

他的手指在金大山手心里用力捏了一下,然后松开,转向旁边的小柔,声音更低,像一阵风:“带着蛇族先走。一会儿要是动起手来,你就去喊铁头和矿工来帮忙。”

小柔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。她微微点了点头,手指搭上了三弦的琴弦,但没有动。

金大山的手反过来拍了拍宁远的手背。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,但拍得很稳。

“好弟弟,提醒得好,哥哥心里明白。”他的声音也很低,低到只有宁远能听见,“商九激我,我也激他。”

金大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甚至还带着笑。

白灵坐在马可旁边,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那不是害怕,是专注——像在显微镜下观察一个样本。她盯着那些血淋淋的脑袋,嘴唇微微翕动,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:

“礼物有毒。你们都小心。”

她顿了顿,眼睛扫过商洁的手指。

“我师姐还在里头下了一些寄生虫。我至少看出有三种了。”

马可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白灵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。

商九没有注意到这些。他走到第二个箱子前,打开。

这个箱子里没有血腥味,只有一股浓烈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。里面装着九个脑袋——不是狗的脑袋,是蛇的脑袋。每一颗都有水桶那么大,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,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绿色的黏液。

沼泽九头蛇。

“外界一直传闻,”商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腔调,“我中了枪以后卧病在床,瘫痪不起。根本就是谎话。我强壮得很。”

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,解开西装扣子,露出精壮的胸膛。腹部那道枪伤的疤痕还很明显,但已经愈合了,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皮肤上。

“你们忘了我是什么人了?当年虫潮来袭,是我单枪匹马杀穿虫族老巢,敌阵当中斩下虫族女王头颅的人!”

他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。

“最近医生建议我做康复训练。于是我在沼泽星球上独自杀了九头蛇,一时高兴,我杀得停不了手,九个脑袋全斩下来。”

他一个一个地把蛇头从箱子里拎出来,摆在戏台上。加上之前那九个狗头,十八个脑袋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,血水顺着红毯往下淌。

“九头蛇的部落,要么投降于我,要么被我姨妈商洁释放的病毒全部毁灭。”

商洁在旁边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柔极了。

商九拍了拍手,指向停在码头上的一艘中型货运飞船:“把脑袋都打包放到后面的飞船上。连同飞船,一起送给金大老板,以为贺礼。”

他转向金大山,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。

“金老板,你看——那些脑袋那么多的九头蛇,不也一样被我都斩下来了?”

全场死寂。

矿山主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
一个姓赵的矿山主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,声音压得很低,但金大山还是听到了:“商总裁这是……给金大山下马威啊。”

另一个姓钱的矿山主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金大山这回是踢到铁板了。你看那些脑袋,那可不是摆着好看的。商九这是在说——你金大山再多几个脑袋,我也能给你砍下来。”

人群中,矿山主李满仓的脸色变了又变。三个月前,金大山还借给他一笔钱周转,他拍着胸脯说“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”。此刻,他把手里的贺礼悄悄塞给随从,压低声音:“把东西退了。就说……就说我身体不舒服,先走一步。”

另一个矿山主王德彪倒是没走。他端起酒杯,走到商九面前,满脸堆笑:“商总裁,您这身手,真是老当益壮啊!我王德彪服了。以后数九商团有什么需要,您尽管开口。”

商九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角落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矿山主——姓孙,和金大山认识二十多年了——悄悄走到金大山身边,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
“大山,”孙老板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苦涩,“服个软吧。商九这个人,咱们惹不起。你还有儿子,还有那些兄弟,别把所有人都搭进去。”

金大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老百姓那边,气氛完全不一样。

一个年轻矿工攥紧了拳头,声音发抖:“这狗日的……他这是来示威的!”

旁边一个老矿工拉住他:“别冲动。金老板自有主张。”

瘸腿的老矿工把手里那袋干果攥得紧紧的,嘴唇哆嗦着,但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里有愤怒,也有担忧。

管家老周站在金大山身后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他端着茶盘的手在发抖,茶杯在盘子里叮叮当当地响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嘴巴张了好几次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金大成站在父亲旁边,脸色发白,但腰挺得笔直。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
商九拍了拍手,朝身后喊了一声:“媒体团,都进来吧!”

十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、举着录音笔,从穿梭机里鱼贯而出。他们有的穿着数九商团的制服,有的挂着各大星域媒体的胸牌,个个眼睛放光,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。

“商总裁,您说的‘单枪匹马杀穿虫族老巢’是真的吗?”

“商总裁,这些九头蛇的脑袋会怎么处理?”

“商总裁,您和金老板之前有过节,今天来送礼是表示和解吗?”

商九摆了摆手,笑着对金大山说:“金老板,你看,我把媒体都带来了。今天可是大日子,得让全星域的人都知道——金大山和商九,是朋友。”

他咬重了“朋友”两个字。

金大山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码头上安静了一瞬。

所有人都看着金大山。矿山主们在等他出丑,老百姓们在等他反击,记者们在等他失态,商九在等他崩溃。
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
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阳光下翻滚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硬撑的笑,不是那种苦笑,是一种真正的、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。他把烟掐灭在掌心,疼得嘴角抽了一下,但笑容没变。

“商总裁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见到你身体健康,商洁女士端庄貌美,实在是太好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朝老周挥了挥手:“老周,给贵客们上酒。”

老周愣了一下,腿还在抖,但还是端着茶盘走了过去。

金大山走到戏台前,看着那一排血淋淋的脑袋,点了点头。

“礼物很好,我很喜欢呢。”

他弯下腰,凑近看了看那个最大的蛇头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
“但是我想要的两个脑袋不在其中啊。”

他直起腰,看着商九,又看了看商洁,笑容不变。

“我略有遗憾。”

全场屏住了呼吸。

金大山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像在矿井里喊话:“喜欢送脑袋,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也送来?正好凑成一个整数——二十个脑袋,它不香吗?”

说完,他哈哈大笑。

那笑声在码头上回荡,压过了风声,压过了海水的拍岸声,压过了所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。

宁远在桌子底下攥紧的拳头松开了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差点笑出来。他的手又握住了金大山的手——这一次不是提醒,是支持。

小柔抱着三弦,竖瞳里的光闪了一下。她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了——因为她知道,金大山已经赢了这一回合。

白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但这次不是警惕,是一种带着笑意的、欣赏的眯眼。她低声对马可说:“这个金老板,胆子比他的矿还大。”

马可扶了扶眼镜,苦笑了一下:“胆子大是好事。但商九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
商九的笑容没有变。

但他的手——垂在身侧的手——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压制什么。

商洁的笑容也没有变。但她的眼睛冷了一下,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
商英没有说话。她站在商九身后,双手抱胸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她看金大山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欣赏,而是一种“有点意思”的打量。

媒体团的记者们疯狂按快门。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,把金大山的笑脸定格在无数张存储卡里。

“金老板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“金老板,您是在威胁商总裁吗?”

金大山摆了摆手,笑着说:“威胁?我一个挖煤的粗人,哪会威胁人?我就是觉得,十八个脑袋摆在一起,缺两个,不好看。强迫症,你们懂不懂?”

他说“强迫症”三个字的时候,故意说得很重,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新词。

有几个矿工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码头上格外刺耳。

商九的脸上,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

不是愤怒,是意外。

他没想到金大山敢这么接。

“金老板,你真会开玩笑。”商九的声音不紧不慢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开玩笑?”金大山歪了歪头,矿灯跟着晃了一下,“商总裁,我可是认真的。你送我十八个脑袋,我谢谢你。但你要是能把那两个也送来,我金大山这辈子就服你了。”
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,像是两把刀架在了一起。

码头上火药味浓得能点着。

就在这时,星际法官周大人站了起来。

他咳嗽了一声,走到中间,挡在金大山和商九之间。

“二位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官方的、不容置疑的调子,“都是体面人。今天是金老板大喜的日子,别闹得不愉快。”

他转向金大山,压低声音,只有金大山能听到:“金老板,见好就收。商九这个人,你惹不起。我们法院也惹不起。”

然后他转向商九,声音稍微大了一些:“商总裁,您的贺礼……确实是有点过分了。这些血淋淋的东西,摆在这里,成何体统?”

商九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周法官清了清嗓子,提高了声音,像是在念判决书:“商氏家族,还有金家的兄弟姐妹们,别闹了吧。大家和和气气做生意不好吗?讲秩序不好吗?我们法院和警察是大秩序者,你们这么搞,难道就不给秩序和法律一点面子吗?一定要闹得不可开交吗?”

他说完,看了看商九,又看了看金大山,等着回应。

金大山没有看他。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商九。

商九也没有看他。他的眼睛也在看着金大山。

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。

然后,一个声音从后勤区传了过来。

“商九,我的好外甥啊。”

商循从人群中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头发用木簪子挽着,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。

她走到戏台前,看了一眼那些血淋淋的脑袋,摇了摇头。

“你说你屠杀虫族的事儿,早八百年了,现在还在提这个事儿啊?”
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带着一种长辈的、不紧不慢的调子。

“而且你这是要把金大山他们也当虫族屠了吗?你给他们这些脑袋干嘛?这些东西要么是下了毒的,要么是本身有毒的。”

她弯下腰,仔细看了看那个九头蛇的脑袋,皱了皱眉。

“你是想把今天来做客的人都毒死吗?”

商九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
“姨妈,您这话说的——”

“我说的不对吗?”商循直起腰,看着商九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问问你姨妈商洁,这些脑袋上沾了多少种病毒?”
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商洁。

商洁的笑容没变,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是被揭穿后的本能反应。

白灵站了起来,走到商循身边,看着那些脑袋。

“商循老师说得对。”白灵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些脑袋上有寄生虫卵。至少三种。还有两种我不认识的毒素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商洁。

“师姐,你的手法,我认得。”

商洁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。

商循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你们不要在这儿再闹了。大家都回去吧。”

她转过身,对马可说:“马校长,麻烦你安排学生清理一下场地。这些脑袋,我来做无害化处理。”

马可点了点头,立刻站起来,对凡人大学的学生们喊:“循环学院的同学,跟我来。戴好全套防护系统,小心接触。医学院的同学,准备消毒设备。”

学生们动了起来。他们训练有素,有人戴手套,有人拿密封袋,有人调配消毒液,不到两分钟就把戏台围了起来。

商循第一个走上前,蹲下来,仔细检查那个最大的蛇头。她的手指在蛇头的鳞片上轻轻划过,像是在抚摸一件古老的文物。

“九头蛇的血,沾上就会溃烂。地狱犬的唾液,吸入就会致幻。”她头也不抬地说,“商九,你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
商九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。

商英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冷,像刀锋划过石头:“大姐,你管得太宽了。”

商循抬起头,看着商英,眼神平静:“二妹,我不管你们在外面干什么。但今天这里是我的地盘——凡人大学号的学生在帮忙,我不能让他们中毒。”

商英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
商九沉默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冷得像冬天里的铁轨。

“姨妈说得对。是我考虑不周。”他转过身,朝媒体团挥了挥手,“都撤了。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。”

记者们面面相觑,但没人敢多问,扛着设备退回了穿梭机。

商九走到金大山面前,伸出手。

“金老板,今天打扰了。后会有期。”

金大山握住了他的手。

这一次,两个人的手都用了力。骨节咯咯作响。

“后会有期。”金大山说。

商九松开手,转身大步走向穿梭机。商洁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白灵一眼。

“师妹,你的医术又精进了。”商洁笑着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,“下次见面,师姐好好教你几招。”

白灵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商英走在最后,经过金大山身边的时候,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她说。

“还行。”金大山说。

商英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——然后大步走了。

穿梭机升空了。纯黑色的外壳在恒星光芒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星空中。

周法官第一个走了。他带着星际警察们快步离开,连招呼都没打。

矿山主们紧随其后。李满仓早就溜了,王德彪倒是走得从容,还跟商九的穿梭机挥了挥手。孙老板最后一个走,他走到金大山面前,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大山,你保重。”

金大山点了点头。

老百姓们还没有散。他们看着那些血淋淋的脑袋被凡人大学的学生们装进密封袋,小声议论着。

“金老板刚才那句话真解气——‘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也送来’——哈哈哈!”

“小声点!商九的人还没走远呢!”

“怕什么?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!”

瘸腿的老矿工把那袋干果塞到金大成手里,声音有些哽咽:“少爷,告诉金老板,我们老百姓站他这边。”

金大成使劲点了点头。

戏台前,商循带着循环学院的学生们正在处理那些脑袋。他们用密封袋把脑袋一个一个地装好,贴上标签,写上“九头蛇-1号”“地狱犬-4号”之类的字样。

白灵带着医学院的护士们在消毒。她们用喷雾器把消毒液喷在戏台和周围的空地上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道。

“白医生,这些寄生虫卵的活性很强。”一个护士举着样本涂片说,“至少要消毒三遍。”

白灵点了点头:“三遍不够,五遍。”

马可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,眉头紧锁。他走到金大山面前,低声说:“金老板,今天这一关过了。但商九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今天来,不是来送礼的。”马可继续说,“他是来示威的。让所有矿山主看看,谁敢跟他作对,就是那些脑袋的下场。”
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

宁远走过来,拍了拍金大山的肩膀:“哥哥,你今天真他奶奶的硬气。”

金大山苦笑了一下:“硬气有什么用?他商九有枪有炮有病毒,我有什么?我有戏台,有三弦,有几个兄弟姐妹。”

“够了。”宁远说,“足够了。”

小柔抱着三弦走过来,竖瞳里的光柔和了许多:“金大哥,你今天那句话,我记下了。‘二十个脑袋,它不香吗?’——我要把它写进词里。”

金大山笑了:“写!唱!让全星域的人都听到!”

白灵从消毒区走过来,摘下防护手套,看着金大山。

“金老板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商洁今天在现场下了至少三种寄生虫。虽然我已经消毒了,但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没接触到。”白灵的声音很认真,“我建议,今天到场的所有人,都做一个检查。”

金大山的脸色沉了一下:“有多少人?”

“算上矿工、学生、客人,大概三百多人。”

金大山沉默了几秒,然后对老周说:“老周,去安排。白医生说的,照办。”

老周应了一声,腿已经不抖了,小跑着去了。

人都散了。

戏台被拆了一半,红毯上还残留着消毒液的痕迹。那些密封袋已经被搬上了凡人大学号的医疗船,商循亲自押送,去做无害化处理。

金大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的椅子上。

矿灯还顶在头上,但没有开。窗帘拉着,屋里暗得像个矿道。

面前的桌上,供着华玲的照片。照片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茶,一盘没动过的花生米,和那把商九送来的二胡。

金大山看着照片里的女人,看了很久。

“华玲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今天差点没撑住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商九那狗东西,比我狠。他杀人不眨眼,他要灭我,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。”

他又停了一下,喉咙动了一下。

“可我不能退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照片里的女人。华玲在照片里笑着,那是二十五年前拍的,那时候他们还年轻,他还不是矿主,她还活着。

“我退了,宁远怎么办?白灵怎么办?小柔怎么办?大成怎么办?那些矿工怎么办?”

他把矿灯打开了。一束光从头顶射出来,落在华玲的照片上。

“我不能退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KX-7791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灰白色的光穿过舷窗,落在他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
老周端着粥碗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来。

“老爷,粥热好了。”

金大山转过身,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烫得他直咧嘴。

“老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我是不是傻?”

老周摇了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老爷,您不是傻。您是……您是好人。”

金大山苦笑了一下,把粥碗放在桌上,拿起那把二胡,架在膝盖上,拉了一个音。

刺耳。难听。像一个人在哭。

但他没有停。他拉了几下,每一下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呜咽。

琴弓落在琴弦上,发出一声粗粝的、沙哑的、像砂纸磨铁皮的声音。

他没有停。声音变了。不是变好听了,是变了味道。那声音不再是哭,是——像一个人在说话。说“我不服”。

琴弦震动,琴鼓共鸣,声音从办公室的窗户钻出去,飘在矿区灰蒙蒙的空气里。

那不是什么名曲,不是什么大师演奏。那是金大山用一双挖了三十五年煤的手,在一把沾着血的二胡上,硬生生拉出来的声音。

不成调。

但老周听懂了。

那不是哭。那是——号角。

“老爷,您这拉的是《光明行》?您怎么会这个曲子?”

金大山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,琴弓在琴筒上摩擦,声音从粗粝变得沉稳,从沉稳变得有力。

金大山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。他只是在很多年前,在一个矿工的收音机里听过一次。那个矿工说,这叫《光明行》,是一个瞎子写的。金大山当时说,瞎子还能写曲子?矿工说,瞎子心里亮堂。

金大山把那旋律记了二十年。

现在,他用二胡把它拉了出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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