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，金大山已经站在矿井口了。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在等人。
宁远从穿梭机上走下来的时候，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。他快步走到金大山面前，压低声音：
“大哥，商九那个狗东西，这是明显的离间之计。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，没说话。
宁远掰着手指头数：“他请咱俩一起去拍卖会，又公开给你道歉——这不仅是离间你我兄弟情谊，还要离间咱们和别人。马可、白医生、小柔，全在他的算计里头。这狗东西心肠歹毒，大哥你可千万要小心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了，弹进旁边的废料桶。烟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精准地落进去。
“兄弟，你说得对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戏文里头，这种计谋不新鲜。有办法破。”
宁远看着他：“怎么破？”
金大山转过身，朝办公室走去，丢下一句话：“你去把马可、白医生、小柔都叫来。把我儿子也叫回来。”
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兄弟，外头是不是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？”
宁远沉默了一瞬，叹了口气。
“大哥，你知道了？外面已经在传了——说白医生救商九，是投靠了数九；说我跟你去拍卖会，是去谈合作；说马可的凡人大学拿了数九的钱。再这样下去，咱们谁都没法做事。”
金大山的后背僵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“知道了。来吧。”
金大成是从凡人大学号上赶回来的。
他瘦了一些，但眼睛比走的时候更亮了。马可给他上了三个月的课，把他从一个只知道应力和临界值的理工男，变成了一个会读历史、会看戏、会想“人为什么活着”的年轻人。
金大山看着儿子走进来，没有寒暄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跟我来。”
父子俩走进里屋。那是金大山的卧室，简陋得不像一个矿主的房间——一张铁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桌子。桌上供着一张照片。
华玲。
金大山的妻子，金大成的母亲。五年前走了。
金大山走到照片前，点了一炷香，插进香炉里。烟雾袅袅升起，在晨光里慢慢散开。
“跪下。”
金大成愣了一下，但还是跪下了。
“爹，我在外头没干坏事。”
“先跪。”金大山没有回头，“跪好了，我有话问你。如实说。”
金大成跪在华玲的照片前，腰挺得笔直。
金大山转过身，看着儿子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马可教你教得如何？”
金大成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教得好。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。倾囊相授。”
“好。”金大山点了点头，“我要你认他为义父。你愿不愿意？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。”
金大成抬起头，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，但也没有强迫。那是一个父亲在问一个儿子——你已经长大了，你自己选。
金大成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低下头，对着母亲的照片磕了一个头。
“妈，您在天上听着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涩，“马校长教我的东西，比理工学院三年都多。他教的不是怎么挖矿，是怎么做人。爹说的对——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金大山：“爹，我答应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动了一下，但没有哭。他把儿子拉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走。出去见你义父。”
客厅里，人已经到齐了。
宁远坐在那把破皮椅上，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。马可和白灵坐在一起，白灵的手放在马可的手背上。小柔抱着三弦，靠在门框上，竖瞳里的光一闪一闪的。老周站在角落里，手里端着茶盘，紧张得手都在抖。
金大山从里屋走出来，矿灯在他头顶亮着。他扫了一眼所有人，开口了。
“如今大敌当前，咱们得同心协力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
“我金大山的仇，是各位的仇。各位的仇，也是我金大山的仇。不止如此——数九商团、商九、商洁，他们做了多少恶？多少人受迫害？咱们不带头，谁带？今天不联合起来，明天受苦的人更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白医生救了我父子两条命，小柔妹子也救了我们。救命之恩，不结拜，我金大山还是人吗？”
他转向白灵和小柔。
“但我也知道，外头风言风语已经起来了。有人说白医生投靠了数九，有人说宁远跟我去拍卖会是去谈合作，还有人说马校长的凡人大学拿了数九的钱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金大山的声音沉了下去：“这些闲话，是商九那把刀砍出来的。他要的不是杀咱们的人，是拆咱们的伙。咱们要是不站在一起，他就真得逞了。”
他看了看每一个人。
“所以今天叫大家来，有两层意思。第一，救命之恩，我要还。第二，外头那些狗屁闲话，我要用事实堵回去。你们怎么说？”
白灵第一个开口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“金老板，我救商九，是因为我是医生。但外面的人不这么看。我需要说清楚——我是谁的人。你的仇是我们的仇，你的命是我们的命，我们的命也是你的命。我同意。”
小柔把三弦往地上一顿：“金大哥，我族人的皮还在那把二胡上。你不说这话，我也要找你。你说了，我就跟你走。唱戏，我陪你唱。杀人，我也陪你杀。外面那些闲话——让他们说去。我站你这边，他们自然就闭嘴了。”
宁远把烟往耳朵上一夹，苦笑了一下：“大哥，说实话，到了这个份上，不是咱们想不想结拜的问题。是不结拜不行了。外头那些人，就等着看咱们笑话。咱们要是不站在一起，他们就真以为咱们被商九收买了。弟弟全听哥哥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马可。
马可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看着金大成，看了很久。
“金大成。”他的声音很沉，“你认我做义父？”
金大成往前一步，膝盖一弯，跪了下去。额头磕在地上，咚的一声。
“义父。”
马可的眼眶红了一下。他把金大成扶起来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我答应你。我会好好待你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只有屋里的人能听见，“倘若你父亲有闪失——我会照顾你一辈子。”
金大成的眼泪下来了，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金大山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，把矿灯拧亮了一点。
“马校长，兄弟姐妹团，你不加入？”
马可转过身，看着金大山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大山，我不加入你的兄弟团。不是因为我不想帮你——是因为死亡神殿不全是坏人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平衡女巫商循就在我的凡人大学号上教书。”马可的声音很平静，“她教的是循环经济学，把遗体处理成肥料，回归自然。她从来不参与商洁那些害人的勾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我加入了你的兄弟团，商循就不好办了。她是我学校里的老师，我不能让她难做。而且——总还要有人能跟死亡神殿、跟商氏家族说得上话。”
他看着金大山，眼神认真：“你正面打，我侧面周旋。这不比结拜差。”
金大山没有说话。
马可继续道：“我认大成做义子，是我个人的事。但凡人大学号不能站队——它有学生来自各个星域，有矿工子弟，也有数九底层员工的子弟。我要是加入了你的兄弟团，那些孩子还怎么来上学？”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金大山的肩膀。
“我虽然不算兄弟姐妹团里的，但我算——兄弟姐妹团的女婿，行不行？”
金大山愣了一下。
白灵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然后金大山笑了。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他一把抓住马可的手，使劲摇了摇。
“行！妹夫也是自己人！大成，叫干爹！”
金大成抹了一把脸，声音还带着哭腔：“干爹。”
马可点了点头，把那副旧眼镜扶了扶。
屋里的人都在笑。老周站在角落里，偷偷擦了擦眼角。
笑完了，金大山把矿灯扶正，脸色又沉了下来。
“二弟。”他看着宁远，“三妹。”他看着白灵，“四妹。”他看着小柔。
小柔竖瞳里的光闪了一下：“四妹？那我排最后？”
“你最小，不排最后排哪里？”金大山一瞪眼，“哥哥疼小的，你就偷着乐吧。”
小柔嘴角弯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金大山转过身，对着里屋的方向——对着华玲的照片——双手抱拳，行了一个戏文里的礼。
“华玲，你听着。我金大山今天认了三个兄弟姐妹。宁远是二弟，白灵是三妹，小柔是四妹。马可是妹夫，也是大成的干爹。你在天上，给做个见证。”
屋里安静极了。
然后金大山放下手，转过身，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老周！”
老周从角落里蹦出来：“在！”
“风风光光办一场大酒席。请帖发出去——请商九，请商洁，一起来观礼。”
老周的脸白了：“老爷，您请他们？他们能来吗？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他不来，是他自己公开认怂了，是他打了自己的脸。数九商团的总裁，连个矿主的酒席都不敢赴？星域日报怎么写？‘商九心虚，避而不见’？他敢来，那就是把脸伸过来，让我打了。他横竖是输。他来不来，我都赢了。他玩两面三刀，我就让他尝尝两边挨嘴巴的滋味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，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。
“头一出唱《桃园三结义》，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兄弟同心。二出唱《三英战吕布》，让商九看看什么叫三兄弟打一个。三出唱《火烧赤壁》，让他看看什么，他算计我，我烧他全家。”
他笑着对小柔说，“大妹子，你之前说过‘字字不提，句句不离’。哥哥如今也学会一二了！”
小柔嘴角弯了一下，竖瞳里的光柔和了几分：“金大哥学得好。大哥天生就是搞文艺的料。”
金大山喊来管家老周，“老周，事情妥了。快去给我的好弟弟、好妹妹们准备好茶！请关二爷神像出来！”
金大成利索地答应一声，和老周一起出去。
管家老周走在半路上，止不住地用袖子抹眼泪，被金大成看到之后，慌忙掩饰地咳嗽两声。
“少爷，我老了，不中用了，您别笑话我。”
“以前这种事儿，我只在戏文里看过，那台上的英雄好汉才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啊。”
“那时候哪里想得到今天，金老爷就是那台上的英雄好汉啊，还有宁老爷、马校长、白医生、小柔女王……果真没有一个是怂人。”
“老天有眼，我一把老骨头了，还能陪着戏里的英雄好汉们……”
金大成也悄悄抹去泪水，“周管家，咱赶紧的，把好茶给大家端去，一会儿我还要敬茶。”
“少爷啊。您是有福之人啊！有这么英雄好汉在，您一定会长命百岁！”
金大山看着金大成恭恭敬敬地给宁远、马可、白灵、小柔敬茶。四人接过茶一饮而尽。
他笑了，“我要让商九看看，什么叫兄弟。什么叫——你拆不散的东西。”
当天晚上，金大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
“商九。”他对着黑暗说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你欺负我这老粗不读书是吧？你这反间计有何用啊？我明天送你一个将计就计。”
他拿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请柬草稿，在上面加了一行字。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矿灯的光在办公室里亮了一整夜。
敬完茶之后，宁远抽了几支烟，话多了一些。
“大哥，我又听说商白的事了。”
金大山给他倒酒：“又干什么了？”
“数九商团要强拆一个蛇族的村子，说是要建仓库。商白去了，不是打架，是帮蛇族打官司。你猜怎么着？她居然打赢了。数九商团的律师团都没打过她。”宁远说到这里，眼睛里有光，“大哥，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来头？既会打架，又会打官司，还懂那么多。”
金大山想了想：“反正不可能是商氏家族的人。商家人只会欺负老百姓，哪会帮老百姓？”
宁远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商九那种人，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妹妹？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自己都没意识到其中的讽刺——因为他还不知道，商白正是商九的妹妹。
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别想那么多了。你要是真喜欢，下次遇到她，别让她跑了。替哥问问，她愿不愿意来咱们矿区坐坐。”
宁远苦笑了一下：“大哥，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她每次都蒙着脸。”
“那就看眼睛。”金大山说，“好人坏人，看眼睛就能看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