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,金大山已经站在矿井口了。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等戏班子。
今天是唱大戏的第三天。前两天的场面,金大山这辈子都忘不了。矿区码头上搭了个简易戏台,戏班子是从隔壁星球请来的,唱的是全息歌剧《矿灯》。矿工们下了工不回家,搬着小板凳坐成一片,黑压压的脑袋,像地底下冒出来的煤块。金大成写的剧本,小柔改的词,那调子一响起来,连老刘头那个瘸腿的矿工都跟着哼。
金大山坐在第一排,矿灯顶在头上,手里攥着那把商九送来的二胡。他没有拉,只是把它搁在膝盖上,让它听着。
让它听听,它的主人是怎么被杀的。让它听听,活着的人还在唱。
可是今天,金大山站在矿井口,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。
老周从后面小跑过来,手里端着粥碗,嘴里念叨着:“老爷,您先吃点东西,一会儿戏班子就到了。”
金大山没接粥碗,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。
“老周,你说商九那狗东西,能忍几天?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老爷,您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唱三天了。”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,眯着眼睛看那颗灰白色的恒星,“小柔那事才过去几天,我就大张旗鼓唱上了。商九要是能忍过第七天,他就不叫商九了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:“老爷,那您还唱?”
“唱。”金大山把烟掐灭,“他越不让我唱,我越唱。唱到他睡不着觉,唱到他心发慌。”
话音未落,通讯器响了。老周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老爷……星际警察来了。”
金大山把矿灯拧亮了。
“来了几个?”
“一队。说是要查戏班子的演出许可证。”
金大山没说话,大步往码头走去。
码头上,戏班子正在搭台。班头姓刘,五十来岁,是个跑了一辈子江湖的老艺人。他看到金大山走过来,满脸堆笑地迎上去:“金爷,您来了?今儿个第三场,我给您加了个新段子——”
“刘班头。”金大山打断他,声音不大,“星际警察来了,找你。”
刘班头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一队星际警察从穿梭机里走下来,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深灰色的制服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走到金大山面前,摘下帽子,露出一个标准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容。
“金老爷,打扰了。”
金大山没伸手,叼着烟,看着他。
警察也不介意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,展开,递给金大山。
“这是数九商团下属文化管理办公室的通知。经审查,该戏班子的演出许可证存在‘内容违规’问题,现予以吊销。同时,依据《星际公共演出管理条例》,对演出场所予以查封。”
金大山没接那张纸,盯着警察看了三秒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警察把纸往前递了递:“金老爷,您看看,白纸黑字。”
“我不识字。”金大山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念给我听。”
警察的表情僵了一瞬,然后清了清嗓子,把那通知念了一遍。念完了,把纸收回去,看着金大山。
“金老爷,您别让我们难做。上头发话了,这戏班子不能唱了。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在掌心,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,但眼睛没眨。
“金爷我新得了一把二胡,我心里头高兴!我唱我的戏,碍着谁了?”
警察压低了声音:“金老爷,您是个明白人。您唱的什么戏,您心里清楚。数九商团说了,唱三天,可以。唱七天,不行。您打人家的脸,人家也受不了。”
金大山盯着他,眼睛里的血丝像要炸开。
“他剥了人家的皮,做成了二胡送到我手里,他怎么不问人家受不受得了?”
警察沉默了两秒,然后叹了口气:“金老爷,您是个忠厚人。可这世道,忠厚人吃亏。您多担待。”
他转过身,朝身后的警察挥了挥手。几个警察朝戏台走去,开始拆设备、收道具。
刘班头扑了上去。
“各位老爷!各位老爷!求求你们了,这是我们吃饭的家伙啊!”
他跪在地上,抱住一个警察的腿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那警察皱了皱眉,一脚把他蹬开。刘班头摔了个跟头,爬起来,又扑到金大山面前。
“金爷!金爷您帮我说句话啊!这戏咱不唱了行不?您那钱我如数退给您,我再赔您三倍!您高抬贵手,放过我这小班子吧!”
金大山弯下腰,一把把刘班头拽起来。
“起来。”
“金爷,您就让我跪着吧,我求求您了——”
“我说起来!”金大山的声音像炸雷,把刘班头吓得一哆嗦,站了起来。
金大山看着刘班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,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被拆掉的设备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刘班头,你别怕。这戏唱不成,我养你。”
刘班头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金爷,您养我?您能养我一辈子?您这一口气,撑得了几天?”他擦了把眼泪,声音沙哑,“您唱来唱去,也就这几出戏。唱三天,您不厌,您的矿工兄弟们也厌了。厌了,我们就该走了。可我们能走到哪去呢?这星域里,哪一处不是数九的地盘?”
金大山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刘班头撩起袍子,扑通一声跪下了,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在水泥地上,磕出了血。
“金爷,您是好人。您这样的人在,商九他就成不了。可您别为了我们这小班子,把自己搭进去。您留着力气,留着命,比什么都强。”
码头上安静极了。风从星空中吹来,穿过铁架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金大山站在那里,矿灯在他头顶亮着,光落在刘班头花白的头发上。
他慢慢蹲下来,把刘班头扶起来。
“起来。我金大山这辈子,最见不得好人跪坏人。”
“戏里最不兴唱这个!”
刘班头站起来,还在抹眼泪。
金大山转过身,对老周说:“老周,去结账。七天的钱,一分不少,全付了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“另外,”金大山的声音沉下来,“给戏班子的每个人包个红包。压惊的。”
刘班头又要跪,被金大山一把拽住。
“别跪了。你刚才那句话,说得对——我这样的人在,商九他就成不了。所以你好好活着,带着你的班子好好活着。将来有一天,我还要请你们来唱。”
刘班头点了点头,泣不成声。
戏班子走了。码头上只剩下一堆拆下来的钢管和篷布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金大山站在空荡荡的戏台前,矿灯的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。
老周走回来,手里拿着数据板:“老爷,账结了。七天的钱,加上红包,一共——”
“别跟我说数字。”金大山打断他,“我不想听。”
他转过身,往办公室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是不是做了回孬种?”
“你说,我儿子知道了,他该看不起我了吧?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老爷,您不是孬种。您是为了不连累别人。”
“少爷是一等一的明白人。他只会说您做得对,您做得好!顶天立地,堂堂正正!”
金大山没说话,推开办公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桌上摊着那把二胡。旁边是一本翻烂了的《新华字典》,和一杯凉透了的茶。
金大山坐下来,看着那把二胡,看了很久。
通讯器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——加密频道,没有归属地。他接起来,没说话。
那头传来商九的声音,不紧不慢,像是在聊天:“金老板,戏唱得开心不?心里的不愉快,结束了不?”
金大山的手指攥紧了通讯器。
商九继续说:“听说你挺大方的,唱三天付七天钱。仗义。我商九就喜欢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有话快说,有屁快放。”金大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商九笑了,那个笑声不大,但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金老板,别急嘛。我给你送个请柬——后天,开普勒22b,我有个行星拍卖会。现场打碎一颗星星,看看里面有没有值钱的矿。你干了一辈子矿,应该对这个感兴趣吧?欢迎你来。”
金大山没说话。
“对了,”商九补了一句,“我也请了你的拜把兄弟宁远。你们俩一起来,热闹。”
电话挂了。
金大山把通讯器摔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矿灯晃了晃。
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:“老爷,谁的电话?”
“商九。请我去看拍卖会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:“老爷,不能去啊!那是个鸿门宴!”
金大山没回答。他拿起桌上那本《伟大之人语录》,翻开,看到了一句话,这句话他从来没有看到过——“敌人越是疯狂,敌人就越是惊慌。”
他突然明白了,“说得好啊!难怪是伟大之人!”
他把书合上,塞进口袋。
通讯器又响了。这次是宁远。
“大哥,你也收到请柬了?”宁远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金大山听得出那股子冷意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大哥,商九这狗东西不怀好意。他同时请咱俩,怕是想一锅端。”宁远顿了顿,“您说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”
金大山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。
“不管他卖什么药,我要去一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大哥,您真要去?”
金大山把烟掐灭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那颗灰白色的恒星正在沉入地平线。
“兄弟,关羽单刀赴会,眼里都是鼠辈,何等英雄豪迈。咱们是为了那些被压迫的人。咱也豪迈一回,学一学戏文里的英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敢不敢?”
宁远沉默了三秒,然后声音响起来,不大,但很稳。
“大哥去,弟弟就去。”
金大山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“好。那你带齐人手,以防不测。”
“大哥放心。我的船队在拍卖场外围待命,铁头跟我进去。小柔的人负责侦查。”宁远顿了顿,“大哥,您也要千万小心。”
“怕什么?”金大山把矿灯拧到最亮,“我这二百多斤,他端得动吗?”
挂了电话,金大山转过身,看着老周。
“老周,给我把那件新工装拿出来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老爷,您真要——”
“拿出来。”金大山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我要穿着它,去会会商九。”
老周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再劝。他转身去了里屋,把那件深蓝色的新工装拿出来,抖了抖,帮金大山穿上。
金大山对着镜子照了照。工装很合身,袖口没有磨毛边,领子挺括。他把矿灯顶在头上,左右看了看。
“老周,你说我像不像个英雄?”
老周擦了擦眼角,声音涩涩的:“老爷,您不像英雄。您就是英雄。”
金大山笑了一下,把那把二胡装进木盒里,抱在怀里。
“带上这个。让商九看看,他送来的东西,我随身带着。”
他大步走出办公室,走向码头。
码头上,宁远的穿梭机已经降落了。宁远站在舷梯旁,穿着一件深色的凡人星商夹克,身后跟着铁头和几个机器人。铁头的机械臂上装着武器,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。
“大哥。”宁远迎上来。
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怕不怕?”
宁远摇了摇头:“怕就不来了。”
金大山点了点头,转身看了一眼矿区。老刘头站在矿井口,佝偻着腰,朝他挥手。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,端着那碗凉了又热的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矿工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宿舍门口,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。
金大山朝他们挥了挥手,转身上了穿梭机。
舷梯收起来,引擎轰鸣,穿梭机缓缓升空。
金大山坐在舷窗边,看着那颗灰白色的星球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颗亮星,混在漫天的星光里。
他把矿灯关掉了。
“大哥,”宁远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数据板,“商九的拍卖会在开普勒22b的‘碎星港’。那地方是他的地盘,安保很严。我的人只能在外面等,进不去。”
金大山没说话,从口袋里掏出那本《伟大之人语录》,翻开,看了几眼,又合上。
“兄弟,你说商九为什么要请咱俩?”
宁远想了想:“他想一锅端。要么收买,要么吓唬,要么——灭口。”
“灭口?”金大山笑了一下,“他敢在公开场合灭口?”
“他不敢。”宁远说,“但他敢让咱们‘意外’。”
金大山把二胡木盒放在膝盖上,拍了拍。
“那就看谁的命硬。”
穿梭机在星空中穿行。窗外的星星像一颗一颗的矿灯,远远近近地亮着。
金大山闭上眼睛,脑子里响起小柔的三弦声——“那对畜生回故籍,百姓横尸血满地。”
他跟着那调子,在心里哼了起来。
哼着哼着,他睁开眼睛,对宁远说:“兄弟,到了那儿,你别管我。你只管看着,听着。把商九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都记下来。”
宁远看着他:“大哥,你想干什么?”
金大山把矿灯重新打开,一束光从头顶射出来,落在舷窗上,被玻璃弹回来,照在他那张被煤灰侵蚀的脸上。
“我要让他自己把勒死自己的绳子亲手递到我手上。”
穿梭机加速,朝开普勒22b飞去。
身后,那颗灰白色的恒星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。矿区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星星。
老周站在码头上,看着穿梭机消失的方向,嘴里念叨着:“老爷,您可千万要回来啊……”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星空中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