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X-7791的恒星刚从地平线升起来，金大山已经站在矿井口了。
不是要下井——是等电话。
小柔的那段三弦视频发出去才三天，整个星域就炸了。矿工们下了工不急着回家，蹲在宿舍门口用手机外放，一遍一遍地听。开普勒22b的码头上，搬运工一边扛货一边哼“那对畜生回故籍”。连数九商团底层的文员，都偷偷把那段视频存下来，设成了闹钟铃声。
金大山站在码头上，手里攥着通讯器，等一个电话。他知道商九一定会打来。
老周从后面小跑过来，端着一碗粥：“老爷，您先吃点东西，都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“不吃。”金大山头都没回。
通讯器响了。
金大山看了一眼来电号码——加密频道，没有归属地。他接起来，没有说话。
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商九的声音响起来，不紧不慢，像冰块在玻璃杯里晃：
“金老板，你恶心我是吧？”
金大山把烟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“我知道是你干的，”商九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针，“那蛇唱的那玩意儿，字字不提我，句句不离我。你当我是傻子？拐着弯变着法的骂我。”
金大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笑了：“商九总裁，您说的什么蛇？什么玩意儿？我听不懂。我就是个挖煤的粗人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声。
“行，金大山，你跟我装。我告诉你，别让我逮着机会。下次我把那条叫小柔的蛇给你剥了皮，做成一把二胡，亲手送到你府上。”
金大山的笑容没变，但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好啊，你把二胡送来，我拿着它接着唱。”
商九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金大山以为他挂了，然后商九开口了，声音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威胁，是一种很奇怪的、近乎遗憾的语气。
“金大山，你是个好汉。”
金大山没说话。
“你要是没跟我闹这么多别扭，没跟我作对，”商九说，“咱们还真能成为朋友。我商九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，你算一个。”
金大山把烟点着了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，在晨光里翻滚。
“商九，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血仇。血海深仇。成不了朋友了。”
他没等商九回答，挂了电话。
老周站在旁边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金大山把通讯器塞进口袋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说了一句：“老周，粥热一下，我一会儿喝。”
“哎。”老周应了一声，小跑着走了。
商九挂了电话，把通讯器摔在桌上。
办公室里站着一排法务团队的人，个个西装笔挺，脸色发白。商九靠在椅背上，深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，像一把冷钢刀。
“有办法吗？”
首席法务官往前迈了半步，声音干涩：“先生，我们分析了那段视频……唱词里没有提及数九商团、没有提及您的名字、没有提及死亡神殿。从法律角度，无法认定为侵权或诽谤。”
商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一点办法都没有？”
“目前……没有。”法务官的声音更干了，“除非等风头过去。这种民间小调，热度一般持续两到三个月。新鲜劲儿一过，大家就不谈论了。”
商九盯着他看了五秒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让房间里所有人都觉得空调温度调得太低了。
“我他奶奶的白养你们了。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
商九挥了挥手，像赶苍蝇一样。所有人鱼贯而出，门关上的那一刻，商九拿起桌上的一个水晶镇纸，慢慢攥紧，指节发白。
“两三个月，”他自言自语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我等得起。”
两三个月。
金大山等了三个月零七天。
小柔的三弦，一开始火得一塌糊涂。矿工们见面就哼两句，手机铃音此起彼伏，连隔壁星球的菜市场里都能听到“那对畜生回故籍”。金大山那段日子走路都带风，矿灯顶在头上，觉得自己终于打出了一记重拳。
然后，慢慢地，声音小了。
先是矿工们换了新的铃音——有更火的歌出来了。然后是码头上哼的人少了，大家忙着搬货，没工夫唱了。最后连老周都不哼了，有一次金大山随口问了一句“那调子你还记得不”，老周愣了半天，说“老爷，我忘了”。
金大山坐在办公室里，矿灯没开，窗帘拉着，屋里暗得像个矿道。
桌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《新华字典》，旁边是小柔三弦视频的播放数据——最后一周的播放量，不到巅峰期的十分之一。
他拿起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，呛得直咳嗽。
“老周。”
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。
金大山靠在那把破皮椅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：
“我打了一场胜仗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
“我要追上去了，发现枪里没子弹了。”金大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，那烟灰缸里已经插满了烟头，“比杀了我还难受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老周，眼眶通红。
“你去厨房里，给我找把菜刀来，把我杀了吧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，赶紧走进来，站在金大山面前，两只手搓来搓去：“老爷，您别这么说……您这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“好什么好？”金大山猛地坐直了，指着桌上那些数据，“你看看，你看看！三个月前全星域都在唱，现在呢？连你都不唱了！我金大山折腾了这么久，就折腾出三个月？我他奶奶的的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把脸埋进手掌里。
老周站在旁边，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，然后说了一句：
“老爷，要不……咱去找马可校长吧？”
金大山的手从脸上放下来，看着老周。
“马可？那个凡人大学的校长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。”老周的声音大了一些，“上次白医生救您的时候，马可校长不是来过吗？他说的话，您还记得不？什么种树啊、存着啊……他一准有办法的。”
金大山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把矿灯打开了。一束光从头顶射出来，落在桌上那堆数据上。
“去安排穿梭机。”
凡人大学号是一艘虫族母巢，停在开普勒22b外围的一个废弃码头上。船身上没有数九商团的徽章，只有一个图案——一本打开的书，书页上长着一棵盐藻花。
金大山从穿梭机里走出来的时候，马可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制服，鼻梁上架着那副旧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
“金老板，好久不见。”马可伸出手。
金大山握住了，握得很用力：“马校长，我遇到麻烦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马可笑了笑，“进来喝杯茶，慢慢说。”
办公室里堆满了书。不是那种摆在书架上充门面的书，是真的翻烂了的、书页卷边、上面画满了道道的书。金大山坐在一把木椅子上，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。
马可给他倒了杯茶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金大山端着茶杯，也不喝，把这三四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小柔的三弦火了，商九打电话来威胁，热度退了，他现在坐在家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说完了，他把茶杯放在桌上，看着马可：“马校长，您给我指条路吧。”
马可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布包，慢慢解开，从里面拿出一本书。
书不厚，封面已经磨损了，但书名还能看清——《伟大之人语录》。马可翻开其中一页，用手指着一段话，念了出来：
“人民不朝咱们走过来，咱们就向人民走过去。一切的灵感都来自于人民。”
他念完了，合上书，看着金大山。
“金老板，你懂了吗？”
金大山看着他，眨了眨眼。
“没懂。”
马可愣了一下。
“一个字也没懂。”金大山挠了挠头，“每个字我都认识，凑一块不知道是啥意思，为什么不走过来？为什么要走过去？这走来走去能解决什么问题？”
马可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把书递给他：“你拿回去看。什么时候懂了，什么时候来找我。”
金大山接过书，翻了两页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。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但他把书揣进了工装口袋里。
“行。我回去想想。”
回到矿区，金大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。
桌上摆着那本《伟大之人语录》，旁边是一杯凉茶，一杯黑咖啡，一碟花生米。他翻一页，喝一口茶，又翻一页，喝一口咖啡。
老周进来送饭，看见金大山趴在桌上，书摊开在面前，脸上写满了迷茫。
“老爷，您看明白了没？”
金大山抬起头，摇了摇头。
老周叹了口气，把饭放下，出去了。
金大山又翻了一会儿，突然把书合上，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老周！老周你进来！”
老周几乎是滚进来的：“老爷，怎么了？”
金大山站起来，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，矿灯在头顶晃来晃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啥了？”
金大山停下来，看着老周，眼睛里有光了——不是那种打了胜仗的光，是一种更深、更沉的光。
“咱们的弹药不够。”
老周没听懂。
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语录，翻开马可念的那一页，指着上面的字：“你看，人民不朝咱们走过来，咱们就向人民走过去。什么意思？就是不能光坐在家里等别人送弹药来。小柔就是送弹药来的，但咱们不能光靠她一个人。”
他越说越快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你看数九那么猖狂，商九那么阴毒，肯定还有很多人受欺负、受迫害。他们肯定有苦，有故事，有冤屈。那些苦、那些故事、那些冤屈——那就是弹药啊！咱们得去找他们，去听他们说，把他们的事写进戏里、唱进曲里。一个人唱三个月就凉了，十个人呢？一百个人呢？”
老周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最后憋出一句：“老爷，您这是要去收破烂？”
“收你妹妹的破烂！”金大山一拍桌子，“这叫——这叫——反正不叫收破烂！”
他说完，抓起桌上的那本语录，塞进口袋，大步往外走。
“老爷，您去哪？”
“去找马可！我要告诉他，我想明白了！”
凡人大学号的办公室里，马可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。看到金大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，他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重新戴上。
“金老板，想明白了？”
金大山一屁股坐在那把木椅子上，矿灯歪了也不扶。
“想明白了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金大山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语录，翻开，但没看——他已经不需要看了。
“受了苦、受了难的人，都应该是我创作的来源。我不能光等他们来找我，我得去找他们。数九欺负了多少人？商九害了多少人？那些人肚子里有苦水，苦水倒出来，就是戏，就是曲，就是弹药。”
马可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不大，但很真，像是一个老师终于看到学生开窍时的那种笑。
“金老板，恭喜你。”
“恭喜我啥？”
“你终于向人民走过去了。”
金大山愣了一下，然后也笑了。他伸出手，和马可握在一起。
“马校长，您这话说得太文绉绉了。我换个说法——我去收破烂，收的是那些被商九当成破烂的人。他们不是破烂，他们是宝贝。他们有冤屈，他们有愤怒，他们就是射向数九商团和商九的炮弹和子弹！”
马可点了点头：“对。金先生，您理解得很好。”
他笑得很开心，“谁说您不能搞文艺的？您天生就是搞文艺的。”
金大山从凡人大学号回来的时候，穿梭机刚降落在矿区码头上，老周就脸色发白地迎了上来。
“老爷……出事了。”
金大山心里一沉：“什么事？”
老周递过来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。盒子是深红色的，上面刻着数九商团的徽章，没有署名，没有留言。
金大山接过来，慢慢打开。
盒子里躺着一把二胡。
琴杆是暗红色的，琴筒上蒙着一层皮——不是蟒皮，是蛇皮。皮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没有被完全处理掉的细小鳞片，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金大山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认出了那种鳞片的颜色——和小柔的一模一样。
老周的声音在发抖：“老爷，商九让人送来的时候留了一句话……他说，‘这条蛇唱小柔女王那段三弦，唱得最好，也弹得最好，所以把她皮剥了做成二胡。金大山，你看看，这三弦儿可害死人了。’”
码头上安静极了。风从星空中吹来，穿过矿区的铁架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哭。
金大山捧着那把二胡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，把二胡轻轻放在地上，双手撑着膝盖，低着头。
老周看不清他的脸，但看到他的肩膀在抖。
不是哭。
是恨。
过了很久，金大山站起来，脸上的表情老周这辈子没见过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平静的、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东西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有人为我而死。”
老周的眼眶红了：“老爷……”
“放在戏文里，这应该怎么做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，然后擦了擦眼睛，声音涩涩的：“老爷，这是英雄啊。戏文里头，英雄走了，咱老百姓可得唱三天大戏，好好发送。”
金大山摇了摇头。
“三天不够。”
他看着地上那把二胡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。
“唱七天。让大家都来听听。商九自己把子弹交到我手上，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弯下腰，把那把二胡重新放回木盒里，盖上盖子，抱在怀里，朝办公室走去。
矿灯在他头顶亮着，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、歪歪斜斜的影子。
老周跟在后面，听到金大山嘴里念叨着什么。他凑近了听，听到的是一句话，翻来覆去地念——不是念，是哼，带着京剧的调子，歪歪扭扭的，不在调上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
“咬牙切齿恨豺狼……血债要用血来偿！”
金大山对着二胡恭恭敬敬行三叩九拜大礼，打开酒瓶，给二胡面前三个酒杯小心斟酒。
管家老周听到他还在念咒似的在唱，
“临行喝哥一碗酒……浑身是胆雄赳赳……”
他泣不成声。
当天晚上，金大山给小柔打了一个电话。
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小柔的声音响起来，很轻，很稳，像一潭死水。
“金大哥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妹子，哥哥对不住你。”
“不怪你。”小柔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商九杀的不是我的人，是我族里的人。那个孩子……她才十九岁，三弦是我教的。”
金大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金大哥，你要唱七天是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第一天的开场，我来。”小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，“我要让所有人都听到，商九杀的是谁。”
金大山闭上眼睛，用力眨了两下，把那点湿意眨了回去。
“好。你来。”
挂了电话，金大山坐在办公室里，把那本《伟大之人语录》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翻到马可念的那一页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们要向人民走去。不计一切代价，不计个人得失。”
他放下笔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KX-7791的恒星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，灰白色的光穿过舷窗，落在那本打开的书上，落在那个木盒子上，落在那把二胡上。
金大山把矿灯打开，灯光和星光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准备。七天大戏，我要让全星域的人都听到。”
老周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老周停下来。
金大山没有回头，声音很低，但很稳：“告诉马可校长，我懂了。不是‘每个字都认识凑一块不知道啥意思’那种懂——是真懂。”
老周的眼眶红了：“哎。好爷啊，您心里头难过，我心里头也难过啊！”
“得了，这就给您去办，我去请星域里最好的戏班子来！”
他走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金大山一个人，和那把二胡，和那本书，和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恒星。
他把二胡从木盒里拿出来，架在膝盖上，试了试弦。
声音很涩，很哑，像一个人在哭。
但金大山觉得，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有力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