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厝·潮》
卷三 起大厝(Khí-tuā-tshù)
*闽南语"起大厝":建大房子,寓意家族兴旺。*
第一部 血脉
第53章 回家
(1959年夏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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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夏天,秉义从南洋回来了。
一封侨批先到,从新加坡寄出,经香港转厦门,再由信局送到春溪。信上字不多,只说近日到家,让娘放心。云娘看了,折好放进口袋,没跟谁说。阿陈看见了,没问,但那天灶上多了一碟花生、一盘煎蛋。春生在院子里擦玉鸾的自行车,擦着擦着停了手,蹲在车边发了半天呆。
秉义到家那天,天闷热,蝉叫得烦人。
他站在院门口,比走的时候瘦,黑,颧骨高出来,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,脚上一双旧皮鞋,鞋面裂了口。身后一只藤箱,旧了,四角磨出了白。
云娘站在灶间门口,看了他一眼。
"回来了。"
"嗯。"秉义叫了一声娘,声音哑,像嗓子堵着东西。
云娘没动。过了片刻,转身进灶间,把锅盖揭开,热气扑出来。她舀了一碗粥,端出来,放在桌上。
"先喝碗粥。"
秉义坐下,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。喝完一碗,又添一碗。两碗粥下去,他才抬头,看了看院子里。荔枝树挂了青果,比他走的时候粗了一圈。
"春生呢?"
"在院里。"阿陈从灶间出来,声音轻。
秉义站起来。
春生从荔枝树旁走过来。二十四岁,个子比秉义还高,肩膀宽,手上还沾着机油——他刚才在擦自行车。父子俩面对面站着,谁也没先开口。
春生十岁那年秉义走的。他还记得爹蹲下来跟他说"阿爸去赚钱,回来给你带好东西"。但面前的这个人,比记忆里老了太多,瘦了太多。
"阿爸。"
秉义看了他一眼,伸手想摸他的头,手抬到一半——春生比他高,摸不到头了。手停在半空,放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"长大了。"
春生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秉义的手,老茧、裂口、指节粗大。这是一双干了十几年重活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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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,一家人围桌。
云娘、阿陈、秉义、春生、玉鸾、南山,还有玉巧和玉秀。两个姐姐嫁得不远,玉巧在镇东,玉秀嫁到邻村,逢年过节都回来,娘家有事也到。秉义到的那天,阿陈让人去叫了一声,两姐妹放下家里的事就赶过来了。翠娥在灶间忙完,也端碗坐到旁边。
秉义把南洋的情况说了。他跟嘉木表哥从香港转去新加坡,先在码头扛货,后来进了一家南洋商行做伙计,从伙计做到跑街,从跑街做到管账。后来攒了点本钱,自己出来单干,在街角开了间小杂货铺,卖米卖油卖南洋杂货,日子慢慢稳了。
"够接人了。"他说。
然后他看了云娘一眼,停了一下。
"娘,我这次回来,不光接阿陈和春生。"他声音低下去,"我想把您也接走。"
桌上安静了。
"那边日子好过些,吃穿不愁,我养您。"秉义说,"国内现在——"
他没往下说。今年开春以来,口粮越来越紧。秉义在新加坡听到风声,急得坐不住,信还没寄到人就上了船。
云娘放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,慢慢说:"我不去。"
"娘——"
"这里离不开。"
秉义想劝,云娘截住他的话:"你爹当年从南洋回来,我问过他,怎么不在那边待着。他说了一句,这里离不开。我那时候不懂。"
她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灶间的方向。
"现在懂了。"
秉义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问:"秉廉呢?有消息没有?"
云娘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没有。"
秉义低下头,沉默了好一阵。走的那年秉廉还在,十九岁,爱读书,放学回来书包没放下先喊妹。十几年了,一点音讯都没有。
"空碗筷还摆着?"秉义问。
云娘点了一下头。
秉义没再问了。
阿陈坐在秉义旁边,不说话,只默默给他添粥、夹菜。十几年不见,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或者说,要说的话太多了,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翠娥忍不住问:"南洋远不远?"
"远。坐船要七八天。"
"那春生去了,还回来吗?"
春生看了翠娥一眼,没答。
秉义替他答了:"去了就在那边,跟着我学做生意。"
云娘把碗放下,说了句:"吃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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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几天,阿陈在灶间忙,秉义在院子里转。
他看看荔枝树,看看天井,看看灶间的烟囱。十几年没见的东西,每一样都要重新认一遍。他走进爹从前坐的那把椅子旁边,站了一会儿,没坐。
有一天吃饭的时候,秉义看了一眼桌上。七个人吃饭,桌上摆了八副碗筷。多出来的那副,摆在云娘旁边,筷子搁在碗上,碗里空着。
土改那年大厝分了,秉廉的房间归了别人。云娘没说什么,只是从那以后,每顿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,十几年没断过。
春生不怎么跟秉义说话,但总在他附近。秉义走到哪儿,他过一会儿也走到那儿,不挨近,也不走远。
有一天傍晚,秉义坐在门槛上抽烟,春生也搬了个凳子坐过来。
"阿爸,南洋说什么话?"
"福建话、潮州话、马来话,都有。你去了慢慢学。"
春生点了一下头,没再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,春生忽然开口:"姑结婚了。"
"我知道。"
"姑父人还行。"
秉义看了他一眼。春生不看他,眼睛望着院子里。
"你怎么知道还行?"
"他进门那天,我看了。"春生顿了一下,"他不会看不起人。"
秉义没说话,抽了一口烟。
春生又说:"我帮姑擦自行车,他看见了,没说什么,就点了下头。"
秉义把烟掐灭,站起来,拍了拍春生的肩膀。
"走吧,吃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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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之前那晚,一家人又吃了一顿饭。
云娘让翠娥多炒了几个菜——地瓜叶、花生、咸菜炒蛋,又把秉义带回来的炼乳开了一罐,冲了一碗。云娘端起来喝了一口,递给春生:"你喝。"
秉义从藤箱里拿出几样东西:一包南洋咖啡粉、两罐炼乳、几块花布。是带给家里人的。又从箱底摸出一个布包,递给云娘。
"娘,这是这几年攒的。"
云娘打开,里面是侨汇,折成人民币,厚厚一叠。她看了几眼,没数,又包好,推回去。
"你带着。到那边安家要用。"
"够了。这个是给您的。"
云娘没再推,收了。
阿陈在旁边一声不吭,低头叠衣裳。她叠得很慢,一件一件,把领口抚平,袖子折齐,像是在数这些年没替他叠过的日子。
春生坐在院子里,背靠着荔枝树,看着屋里灯影晃动。他听见灶间碗筷轻碰的声音,听见云娘低声说了句什么,听见阿陈应了一声。他没进去。
玉鸾端着一碗粥出来,递给他。
"吃。"
春生接了,喝了一口。"姑,我要走了。"
玉鸾坐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
"小时候你跑我追,老追不上。"春生忽然说。
"你跑得慢。"
"不是慢,是你太快。"
玉鸾笑了一下,很轻。
两个人靠着荔枝树坐了一会儿。蝉还在叫,院子里的灯昏黄昏黄的。
"到了南洋,给你姑写信。"玉鸾说。
"嗯。"
"别光写你阿爸,你自己也写。"
"嗯。"
春生把粥喝完了,碗放在地上。他看了玉鸾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"走吧,睡觉。明天早起。"玉鸾站起来。
春生也站起来。他比玉鸾高出大半个头,但叫那一声"姑"的时候,还是像小时候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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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天蒙蒙亮。
阿陈提着包袱,秉义扛着藤箱,春生背着铺盖卷。三个人走到院门口。
云娘跟出来了。玉鸾也出来了。
这一次,云娘没有站在灶间门口。她走到院门口,站在秉义面前,看了他一眼。十几年前送他走的那天,她没出门,只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。这一次,她出来了。
秉义叫了一声:"娘。"
云娘点了一下头,伸手把他衣领上翘起的一角按下去。
"到了写信。"
"嗯。"
阿陈走过来,站在云娘面前。她叫了一声"娘",声音发紧。十几年在这个灶间淘米、煮粥、带孩子,她叫惯了这一声娘。
云娘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阿陈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"照顾好自己。春生大了他会照顾你。"
阿陈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,眼眶红了。
春生走到玉鸾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他叫了一声:"姑。"
玉鸾应了一声:"嗯。"
春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半天没说出来。最后只说了一句:"姑,你自己也顾着点。"
玉鸾看了他一眼。"知道了。去吧。"
翠娥站在灶间门口,用围裙角擦眼睛。
南山站在玉鸾身后,没说话。他看了看秉义,秉义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点了个头,不多话。
三个人走出巷口。云娘站在门口看着,玉鸾站在她旁边。阿陈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,云娘还站在那里。春生走到巷口也回头望了一眼,玉鸾也还站在那里。
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,拐过巷角,听不见了。
云娘转身回灶间。她把灶上的粥锅端下来,盛了一碗,放在桌上。
桌上少了几只碗。
灶间的火没灭。粥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