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落地新加坡樟宜机场时,热带的风裹着雨气扑面而来。
她在到达厅门口站了几秒,让身体适应这个温度。伦敦四月的风还带着泰晤士河的凉意,这里连空气都是湿热的,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蒸汽。
接机的是新加坡国立博物馆一位年轻的研究员,姓林,会说中文,举着一块写着她名字的牌子。他自我介绍时把苏晚的姓念成了第四声,念完自己愣了一下,连忙改口。
苏晚说没关系,她家的姓在不同国家被念成过各种声调。
林研究员开车经过北桥路时放慢了车速。骑楼连排立在街道两侧,二楼的外墙上挂着各色公会招牌,苏氏公会的牌匾是黑底金字,字用隶书写成,漆面有些斑驳。一楼是一家中药铺,木格抽屉的铜拉环擦得锃亮。
苏晚在车上看着那块牌匾,想起专诸巷老墙根那块刻了“周”字的残砖。都是招牌,一块埋在墙根下,一块挂在骑楼外。
公会秘书长姓苏,七十多岁,会说闽南语和一点英语。他把苏晚带到二楼档案室,推开一扇木门,里面是一排老式铁皮柜。
他从最里面的柜子里捧出一只旧木盒,放在桌上。木盒不大,柏木的,颜色已经变成深棕色,盒盖上刻着一个“霖”字。
刀法和门楣上“周家弄”的刻法不同,这个字是用刀尖划的,每一道都很浅,笔画收尾有细微的锯齿痕,和在京都二年坂石缝里那块残砖上刻“周”字的刀法一样。
苏晚把木盒打开。里面是七片缂丝残片,每一片大约巴掌大,绛紫色绢底已经褪了不少。她戴上手套,把第一片拿出来放在桌上。残片上缂的是一小截梅枝,枝头一朵梅花,花瓣用了三种粉色丝线,粉色已经褪得很淡,但针脚还是密,劈丝劈到极细,每一片花瓣的走线方向都不同。右下角,一截藤黄色断枝。
这是周采苹的断枝。
她把七片残片逐片排开。梅花、竹叶、兰草、菊瓣,剩下的三片是鱼鳞纹、水波纹、云纹的技法样本。
周采苹把所有基础针法都缂了一遍,每一种技法旁边留了一截藤黄色小断口。
这是她给弟子做的临摹教材。合股线的捻法、劈丝的层次、断枝的颜色…。全在这七片残片上。
周素卿和周素心就是对着这些残片学针法的。师傅把技法缂进绢面,弟子把残片拿在手里临摹,师傅走后弟子各自留了一种断枝的颜色。这盒残片是周家技法的根。
苏晚把木盒轻轻盖上。
秘书长在旁边站了很久,这时才开口。他说他父亲也姓苏,年轻时从福建下南洋,在商会里做事。他父亲告诉他一件事:公会成立时有个姓苏的中国人从上海带了一盒东西来,说是存在公会里,等以后周家的人来取。
姓苏的人,存了一盒周家的东西。他说等周家的人来取。
苏晚把木盒捧在手里。盒盖上那个“霖”字在档案室的日光灯下,刀痕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周少霖改姓苏,在南洋商会里做事,把这盒残片存在苏氏公会的档案室里,告诉公会的人——等周家的人来取。他自己不姓周了,但他知道有一天姓周的人会来。
苏晚把木盒放进随身包里,和阿太的线轴放在一起。木头碰到木头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给梁主任发了条消息:“残片七片已找到。它们是周采苹藤黄断枝和技法样本。盒子是周少霖存的。”
梁主任的回复在三分钟后进来:“周少霖,少字辈,与周少璋同辈。周慕林的堂叔。周慕林笔记本第23条待考——南洋残片若干——这件可以销号了。”
苏晚回了两个字:“嗯,可以销号了。”
她走出公会大门。北桥路骑楼外面的阳光很亮,她站在街边看着对面骑楼下一家肉骨茶铺子里热气蒸腾。一个阿婆蹲在骑楼柱子旁边剥蒜,手指节粗大但动作很轻,蒜瓣放在一个搪瓷盆里,剥好的蒜白得发亮。
苏晚忽然想到周少霖把木盒存进公会之后会不会也在这条街上蹲过,剥过蒜,等过船——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周家人。
他改了姓,但木盒上的刻字是“霖”,名字没改。他把名字刻在盒盖上,告诉公会的人这东西是周家的。他留了一扇没锁的门。
她沿着骑楼走到北桥路尽头,站在街角给亚历山大发了条消息:“残片找到了。是藤黄断枝。周少霖存在公会的。”
亚历山大的回复在几秒后进来,只有一行字:“余六。”
苏晚把手机收回口袋,转身往车的方向走。她身后是北桥路低矮的骑楼和新加坡河浑浊的水面。
这是周少霖带到南洋的残片,盒盖上刻着他的名字。他把周家的技法样本存在苏氏公会的档案室里,告诉公会的人等周家的人来取。
现在取到了。
她坐在车里,把木盒放在膝盖上,隔着木头能感觉到里面那七片残片上针脚的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