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住的第四个深夜,凌晨两点,棠洐起身去厨房倒水,途经三楼走廊时,瞥见褚野的房门缝隙,透出一缕微弱的灯光。
他抬手瞥了一眼腕表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棠洐抬手敲门,屋内毫无回应。
推门而入的瞬间,他没看到床上的人影。
褚野正坐在敞开的窗台上,一条腿屈膝踩着窗框,另一条腿悬空垂在窗外,指尖夹着一支烟——不知又是从哪里私藏找来的。
晚风肆无忌惮地灌进房间,吹得窗帘簌簌翻飞,凉意四起。
“凌晨两点,不睡觉坐在三楼窗台抽烟。”棠洐站在门口,晚风衬得他的声音清冷克制,“你是想故意让人担心,还是根本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?”
褚野闻声转头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笑意浅薄,丝毫未抵眼底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掐灭烟头,窗台留下一道新的焦痕,“你不懂那种感觉,身心俱疲,却彻夜辗转,熬到天光亮起,看着窗外破晓,只觉得自己荒唐又可笑。”
棠洐走上前,将大开的窗户关小了大半,隔绝了刺骨的夜风。
“这样多久了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褚野从窗台跳下,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颓然坐在床边,“大概一年,或是两年,自从那件事之后,就再也没好好睡过一觉。”
他险些脱口而出“自从你走之后”,临到嘴边堪堪改口,可那未尽之意,棠洐一清二楚。
棠洐走到书桌前坐下,随手拉开抽屉,里面除了纸笔和一堆揉皱的废纸团,还有一瓶见底的褪黑素。
他拿起空药瓶,目光扫过桌上的纸团,随手展开一张。
纸上没有课业内容,只有反反复复、写写划划的字迹。
大多潦草凌乱,难以辨认,唯独一行字迹清晰醒目: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下方紧跟着一行更仓促潦草的字迹,满是颓丧不甘:求什么?什么都没了。
棠洐将纸张重新揉成团,放回抽屉。
“褪黑素没用了?”
“刚开始还有效果。”褚野低声道,“后来彻底失效,就算一次性吃很多,也没用。”
“没去看医生调理?”
“去过。”褚野语气骤然急躁,带着浓浓的抵触,“开了一堆安眠药,吃了能勉强入睡,醒来却浑身难受,药物副作用会拖慢思维、让人迟钝,我要不吃那些东西。”
思维…头脑…
棠洐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轻点桌面,沉默良久。
久到褚野忍不住抬眼望向他。
“躺下,闭眼。”
褚野一愣,满脸茫然:“什么?”
“躺下睡觉,闭上眼睛。”
褚野的神色从困惑转为警惕,最后悄然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期待。
迟疑片刻,终究乖乖躺回床上,将被子拉至胸口,双手僵硬地贴在身侧。
棠洐将房间大灯关掉,把床头台灯调至最暗,他转身回二楼书房,在书架随意抽出一本书,又走回来,翻开扉页,低声诵读。
是《诗经·王风·君子于役》。
他的声音温润低沉,语速舒缓平稳,咬字清晰规整,一如课堂上的从容。
干净沉稳的声线有着极强的安抚力,不高不低,不疾不徐。
“君子于役,不知其期。曷至哉?鸡栖于埘,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……”
褚野缓缓闭上双眼。
这首诗他两年前便听过,是棠洐课堂上的内容,彼时他只懂分析诗词的思乡思妇之情。
可此刻,他什么都不愿去想、去剖析,只静静沉溺在这道熟悉的声线里。
温柔的嗓音一点点冲刷掉脑海中那些尖锐、纷乱、纠缠不休的杂念。
“……君子于役,苟无饥渴。”
一篇终了,棠洐抬眼望去。
床上少年的呼吸已然变得绵长均匀,眉宇间常年紧锁的郁结,舒展了些许。
熟睡后褪去了所有尖锐与叛逆,褪去了满身戾气,只剩少年人干净柔软的轮廓,褪去了这两年被生活磋磨出的沧桑。
棠洐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关掉台灯,在沉沉黑暗里静坐片刻,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声,确认人已深眠,才轻手轻脚起身,带上门悄然离去。
次日清晨七点五十分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距离八点的课程,还差整整十分钟。
褚野准时来了。
衣衫整洁,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,眼底的乌青依旧未消,却比前几日精神舒展太多。
他将工整誊写好的作业放在棠洐面前,字迹端正利落,褪去了往日的潦草慌乱。
棠洐扫过作业,又看向眼前的少年。
“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褚野拉开椅子落座,依旧是那副桀骜别扭的模样,只是语气里的疏离与坚硬悄然松动:“凑合。”
棠洐翻开书,没多问。
自这晚起,每晚十点半,棠洐都会准时走进褚野的房间,给他读书。
像哄小孩一样。
有时是《诗经》,有时是《楚辞》,有时是《古文观止》中的名篇,不曾间断。
昏暗的夜色里,少年静静躺着,闭眼聆听。
大多时候听着听着便沉沉睡去,偶尔彻夜难眠,也会乖乖闭着眼安静躺着。
某天夜里,棠洐读完一篇《前赤壁赋》,正要起身离去,黑暗中忽然传来褚野的声音。
“老师。”
棠洐脚步一顿。
“你这样……要读到什么时候?”褚野的声音裹挟着浓重的困意,模糊又轻柔,“一年合同到期,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来了?”
棠洐站在门口,指尖搭在门把上。
门缝漏进一缕走廊的灯光,浅浅落在他的侧脸。
“等你不需要的那天。”
黑暗里的褚野沉默许久,声音轻得像呢喃,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执拗与忐忑:“那我要是一辈子都需要呢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自己骤然僵住。
漫长的静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。
良久,棠洐的声音缓缓响起,沉稳又郑重,落进无边夜色:“那就念一辈子。”
房门轻轻合上,沉稳的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褚野平躺在床上,怔怔望着天花板。
他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快要撑不住了。
不是崩溃崩塌的溃败,是心底那堵独自垒了两年、隔绝所有温柔的高墙,正被棠洐日复一日、一点一点温柔又不温柔的拆掉。
他惶恐。
怕高墙倾覆之后,心底空空如也,一无所有。
更怕墙塌之后,心底填满的,全是棠洐的模样。
褚野翻身侧卧,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,强迫自己斩断纷乱的思绪。
可耳边一遍遍回荡的,始终是那句温柔绵长住进褚家的第三天,棠洐彻底摸清了实情——他这份家教的差事,根本不只是教书这么简单。
第一天上课,褚野虽说迟了,但好歹是老老实实坐在了书桌前,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,棠洐在书房等了十五分钟,对面的座位始终空着。
前一日布置的《豳风》抄写作业,更是踪影全无。
他起身,径直走上了三楼。
褚野的房门没有上锁,轻轻一推,厚重的窗帘遮得密不透风,昏暗的房间里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烟味。
棠洐闻得直皱眉。
床上的人裹紧被子蜷缩成一团,床头柜上摆着一瓶喝剩大半的麦卡伦十八年。
这是褚成海酒柜里的珍藏,此刻却被年轻的主人当成白水挥霍。
棠洐盯着那瓶酒看了片刻,伸手将它拿到走廊的储物柜上,折返回来一把拉开窗帘。
明媚的阳光瞬间灌满整间屋子,床上的人被光线扰醒,不耐地翻了个身,含糊地骂了句脏话。
“艹你m。”
“起床。”
褚野索性将被子蒙住了整张头脸。
棠洐没再多说,上前直接掀开被子。
褚野像是骤然受了刺激,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眼皮都没睁开,脾气先一步炸了出来:“你他妈——”
话音卡在喉咙里,看清床边神色淡然、面无波澜的棠洐,剩余的狠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几点了?”棠洐淡淡开口。
褚野胡乱摸过床头的手机扫了眼,脸色微变,却依旧嘴硬:“……昨晚没睡好,闹钟没响。”
“作业?”
短短两个字,让褚野瞬间闭了嘴,再也找不出半句借口。
棠洐静静看着他,宿醉带来的浮肿还挂在脸上,眼底乌青浓重得像是彻夜未眠,嘴唇干裂起皮,周身萦绕着酒精与汗水交织的气味。
啧…都什么破习惯。
床边地板摆着个烟灰缸,里面塞满了烟蒂,好几枚没彻底摁灭,灼烧的焦痕顺着缸沿蔓延到了地板上。
“你抽烟。”
褚野偏过头,一言不发,算是默认。
棠洐弯腰捡起烟灰缸,清理干净扔进垃圾桶,一并将桶拎到了走廊,待他回身进屋,褚野已经赤着脚站在地上,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白T恤,领口沾着一块淡淡的黄色污渍,狼狈又颓靡。
“去洗澡,耽误的课时,扣你的课余时间。”
褚野钉在原地没动,垂着脑袋,浑身透着一股死气。
“扣就扣。”他的声音闷闷沉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反正我本来就没什么自由时间。”
棠洐已经走到门口,闻言停下脚步。
“没有自由时间?一天两节课,撑死三个小时,不上课的时候,你都在做什么?”
褚野依旧沉默。
但棠洐已然看透了一切。
抽烟、酗酒、发呆、自残。
这根本不是消磨时间的闲散度日,是彻头彻尾的自我消耗、自我放弃。
他没有继续追问,只留下一句“先下楼吃饭”,缓步下楼。
午饭是林若菀吩咐厨房精心准备的,四菜一汤,精致考究,堪比餐厅摆盘。
等褚野收拾妥当下楼,一身干净衣物,头发半干,总算褪去了几分邋遢,有了点本该鲜活的少年模样,可他坐下扒了两口米饭,就放下了筷子,低声说自己吃饱了。
棠洐瞥了眼他几乎纹丝未动的饭碗。
“再吃半碗。”
褚野皱紧眉头,满脸抗拒: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不是不饿。”棠洐抬手,夹了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,语气平静笃定,“是胃被酒精伤坏了,丧失了饱腹感。”
褚野猛地将筷子重重磕在桌面,清脆的声响骤然响起。
一旁的林若菀被吓得一怔,刚想开口打圆场,却被棠洐一个眼神稳稳制止。
“你可以对我发脾气。”棠洐语气平稳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“但你心里清楚,你不是在跟我置气,你是在跟自己较劲,你不肯多吃一口,不过是潜意识里觉得,好好吃饭、好好生活,就是妥协,就是认输,就是承认自己还要好好活下去。”
褚野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低声反驳,底气全无。
“那就吃。”
褚野盯着碗里那几缕青菜,眼神执拗又别扭,仿佛面对着难解的仇敌。
僵持了十几秒,他终究重新拿起筷子,僵硬又用力地将青菜咽入口中。
林若菀坐在一旁,端着碗的手指微微发颤,终究还是缄口不言,默默看着这一幕。
饭后,褚野被棠洐带去书房补课,他将补写好的《豳风》作业推到棠洐面前,字迹比前一日更加潦草,多处墨迹晕染散开,明显是落笔时手抖不已,心绪大乱。
棠洐草草翻完几页纸,收进抽屉。
“今晚十点,我查房,把你房间所有的烟酒,全部清理出来放在门口。”
褚野的脊背瞬间绷紧,满眼抵触: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是你的家教老师。”棠洐淡淡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稳有力,“这份合同,你当初应允过,你父亲也提前转告了你所有规矩。”
褚野张了张嘴,终究无言以对。
他确实答应过,只是当初随口敷衍,从未真正放在心上。诵读——“苟无饥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