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抱着那个碎碗,从山顶上站起来,他的膝盖破了,手心扎满了碎石的痕迹,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巴。
他转身,缓慢地往山下走去。
他走过石阶,走过石洞,走过小溪……小溪里的水还在流,哗啦哗啦的,和以前一样。但名觉得不一样了。以前他和姓一起蹲在这里,把手伸进水里,姓说“你的温度还在这里”。
现在姓不在了,但姓的温度还在水里。
名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凉凉的,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,他觉得水里还有姓的温度,也许只是他的错觉,也许不是。
“姓,”他对着水面说,“我回家了。”
水面泛着月光,没有回答。
名回到院子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他推开门,走到灶台前,从灶膛里掏出两个红薯,红薯还是热的,他昨天睡前埋进去的,本来要给姓当午饭。
如今……
他把红薯放在桌上,剥开一个,红薯很甜,甜得发腻。但名吃不出味道。他一口一口地嚼着,嚼完了,把皮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,和姓以前放的一模一样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菜地上,照在鸡窝上,照在那条通向村口的小路上。
名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路。每天中午,姓会从那条路的尽头走过来,白衣如雪,眉目如画,今天他不会来了。明天也不会,后天也不会。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。
他转身走回屋里,走到桌前,把那个碎碗放在桌上,和那五个碗摆在一起,然后他看见那卷帛书。
帛书铺在桌上,上面两个字在晨光中发着极淡极淡的光。
“姓名”两个字紧紧挨着,笔划和笔划交缠,像两个人牵着手。他把手指放在帛书上,沿着“姓名”的笔划,一笔一笔地描过去。
“姓,”他在心里说,“第一天。”
那年秋天之后,名的话变少了。
他每天照常去菜地浇水,照常劈柴,照常生火做饭。
他吃得比以前更少了,一碗粥能喝一天,喝到粥凉了,再热一热,再喝。王婶有时候路过,隔着篱笆看他,觉得他瘦了,瘦得厉害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下去,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。
“名啊,你多吃点。”王婶端了一碗炖菜放在篱笆边上。
名从菜地里抬起头,笑了笑,说好。
但炖菜放在那里,从中午放到傍晚,从傍晚放到天黑。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名走过去,把已经凉透了的炖菜端起来,没有吃,也没有倒,就那么端着,站了很久。
碗里的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膜,像姓的白衣。姓的白衣永远是干净的,但最后那几天,袖口上有烧焦的灰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名开始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,每天黄昏的时候,他都会走到村口,站在姓最后回头看他一眼的地方,往山上望。
秋天的黄昏很短,太阳一落,天就黑了。名站在村口,从太阳开始西斜站到最后一缕光消失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松脂的味道,带着枯叶的味道,有时候带着烧焦的味道。每次闻到烧焦的味道,名的心就会抽一下。
“姓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是不是又在受罚了?”
没有人回答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凉飕飕的。他缩了缩脖子,但没有走。他站在那里,就像一个稻草人一样,守着那片已经收割过的稻田。
只是稻田里什么都没有了,稻子割了,稻草也垛起来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干裂的泥土。
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,姓还在山顶上,穿着那件干干净净的白衣,坐在石座上,看云海。名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叫他。姓回过头来,看着他,眼神还是那个眼神。名伸出手去碰他的脸,指尖刚碰到,姓就碎了。碎成满天的光尘,像萤火虫一样飞散,飞进云海里,飞进风里,飞进黑暗里,一颗都抓不住。
每次做到这个梦,名都会在半夜惊醒。他坐起来,浑身是汗,心脏砰砰直跳,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躺回去,把指尖贴在胸口,睁着眼睛盯着屋顶的椽子,直到天亮。
冬天来了。
山里的冬天冷得刺骨。名的菜地冻了,白菜都烂在地里,他收了几个好的,放进地窖里,又把窗户用旧布条塞了缝,在灶膛里多添了些柴。火烧得很旺,满屋子都是烟,熏得他眼睛疼。他坐在灶前,伸手烤火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,忽然想起了姓袖口上的灰。
那种灰是烧过的,带着焦味,姓说没什么,但名知道,那是姓在天规的牢里被火烧过的痕迹。
仙凡不可相恋。
这句话,姓从来没有对他说过。姓只是说,天地有则,则是什么?则是规矩,是天规,是写在石头上的铁律,是系在姓脖子上的锁链。姓是为了他才触犯天规的。
名把脸埋进膝盖里,哭得无声无息。火烧得很旺,噼噼啪啪地响,把他的哭声盖住了,没有人听见。这个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,从今、往后,都只有他一个人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村里人都在祭灶,放鞭炮,贴灶王爷像。名也贴了一张。他把灶王爷像贴在灶台后面的墙上,点了三根香,磕了三个头。灶王爷的画像上,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坐在一起,笑眯眯的,看起来很和气。
名跪在地上,看着画像,忽然说:“灶王爷,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?”
灶王爷不会说话。画像上的脸是纸印的,嘴角的弧度是画上去的。但名不在乎。
“你上天的时候,能不能帮我问问,姓在天规的牢里怎么样了?他冷不冷?饿不饿?有没有人欺负他?”
香烧了半截,灰烬落在香炉里,细细的一层,像雪。
名在地上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疼得站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