债务总额增加。利息+1。这四个字像蚂蟥一样叮在苏念的手机备忘录里，怎么都删不掉。她试过删掉整个备忘录，退出再打开，那行字还在，像刻在屏幕上。
三天后，苏念又站在了古庙门口。
这次她没有直播，没有带阿九，一个人爬了四十分钟的山路。膝盖上被树枝压出的淤青还没散，走路一瘸一拐。她推开庙门，径直走向大殿，对着那个破功德箱吼了一嗓子：“凭什么越还越多！”
声音在大殿里来回撞了好几次，灰尘从房梁上簌簌往下掉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不大，但听得很清楚：“你来了。”
苏念猛地转过身。
老周坐在门槛上，面前放着一碗茶，热气从碗口慢慢升起来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，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布鞋，手里没有手机，没有书，什么都没有，就那么坐着。
苏念之前见过他一次，在庙门口扫地，她以为他是个扫地的大爷。
“你是守庙的？”苏念问。
老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像在尝水的温度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我是第137个。”
“什么第137个？”
“撬这个箱子的人。”老周用下巴点了点功德箱，“你是第137个。前136个，有的疯了，有的死了，有的现在还躺在精神病院里。你以为你在还债？你是在填一个无底洞。”
苏念的手攥紧了。她不认识这个人，但他说的话和她手机备忘录里的一模一样——无底洞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老周没回答，只是又喝了一口茶。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但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是紧张，是那种老了之后控制不住的那种抖。
“前136个人，你都认识？”苏念走近了两步。
老周摇了摇头：“我只认识第一个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？”
老周没说话，把茶碗放在门槛上，站起来，背着手走向大殿深处。他的背影很瘦，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褂子看得一清二楚。
苏念正要追上去，庙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。
一辆黑色SUV停在庙门口的泥地上，车门打开，下来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人。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，寸头，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牛皮文件夹。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皮鞋踩在泥地上沾了泥，但他毫不在意。
他走到老周面前，翻开文件夹：“周大爷，拆迁通知您收到了吧？七天后动工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端起茶碗继续喝茶。
男人也不恼，合上文件夹，转身往庙里走。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目光像X光机，从上扫到下，然后继续往里走。
苏念听见他在大殿里转了一圈的脚步声，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响。几分钟后他出来，在庙门口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里的老祖宗像。
那个眼神很复杂。不是虔诚，不是好奇，不是算计。像是看一个老朋友，又像是看一个仇人。
然后他上车走了，车轮碾过泥地，溅起一片黄泥汤。
苏念站在庙门口，手机突然震了。
不是消息，不是电话，是那种从未有过的震动——像是手机自己活过来了。她掏出来一看，屏幕上多了一个图标，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图标，像一只眼睛。图标下面没有名字。
她点开它。
世界变了。
她看见了线。
老周身上有一根线，极细，金色，从胸口延伸出去，另一头连着大殿里的老祖宗像。线不是静止的，它在微微颤动，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。
苏念眨了眨眼，线还在。
她又看向SUV驶离的方向，那辆车已经拐过山脚看不到了，但她能看见那条路的上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飘，像烟，像雾，又像一团乱麻。那团黑色的东西上连着无数根黑线，密密麻麻，像蛛网，像死结。
手机震动，备忘录弹出一行字：“新功能解锁：因果视线。金色=善缘，灰色=欠债，黑色=死结因果。目标陆征，黑色死结密度极高。提示：此人将于七日内因您而死。”
苏念浑身发冷，像有人把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她追了出去。
在山脚下，她追上了那辆黑色SUV。车窗摇下来，陆征的脸出现在半开的窗户后面，金属框眼镜反射着太阳光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你不能拆这庙！”苏念跑到车窗边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陆征打量她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你别管我是谁，你不能拆！你拆了会死！”
陆征笑了，是那种见多了威胁的人才有的笑，嘴角扯一下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：“我天天被人威胁，你排队吧。”
车窗升上去，SUV开走了。
苏念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团黑色的线越来越远，消失在路尽头。
深夜。苏念出租屋楼下。
苏念从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出来，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灰白的头发，木簪，洗得发白的道袍。
老道士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？”苏念拎着泡面袋子，没给他好脸色。
老道士没回答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。最里面是一块碎玉，拇指盖大小，青白色，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。
苏念一眼就认出了它。
她没见过这块玉，但她的记忆里有。那个跪在因果镜前的古装女子，腰间系着一块玉，和这个一模一样。碎玉的边缘应该有完整的弧线，那块玉原本是一个圆环的一部分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苏念的声音发紧。
“你的。”老道士说，“千年前你戴在身上，被押走的时候摔碎了。我捡了这一片，等了八百年，等到你转世，等到你回来。”
苏念接过了那块碎玉。指尖碰到的瞬间，像被电了一下，一股温热从指尖窜到肩膀，然后钻进心脏。不是疼，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的熟悉感。
老道士看着她，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，像是长辈看晚辈，又像是欠了债的人在等债主开口。
“你刚才说，有人替我顶了罪。”苏念攥着那块碎玉，“是谁？”
老道士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路灯上面的飞虫绕了好几圈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：“那个替你顶罪的人，就在这座庙里。”
苏念猛地抬头：“是老祖宗像？”
老道士没说是，也没说不是。他把碎玉留在苏念手里，转过身，走进了夜色里。道袍的下摆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，然后影子也消失了。
苏念一个人站在路灯下，手里的碎玉温热，像刚从身体里取出来的。
她抬头看向青岩山的方向。山是黑的，看不见庙，但她知道那座庙在那里，那个破功德箱在那里，那尊落满灰尘的老祖宗像也在那里。
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老道士的话——你不是被罚的，你是被换的。
被换的。谁换的？为什么换？那个替她顶罪的人，现在变成了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，蹲在黑暗里，满脸灰尘。
苏念把碎玉攥在手心里，硌得掌心疼。
她没回出租屋，而是转身往青岩山的方向走去。泡面袋子被她扔进了垃圾桶，康师傅红烧牛肉面，连泡都没来得及泡。
走到山脚下的时候，天开始飘雨。
苏念没停。她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爬，雨越下越大，打在脸上生疼。她没带伞，没穿雨衣，浑身湿透了。
庙门没锁。她推开，走进去，大殿里一片漆黑。
她打开手机电筒，光照在老祖宗像的脸上。石像还是那样，五官模糊，满脸灰尘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蹲在黑暗里。
苏念跪下来，把碎玉放在掌心里，举到石像面前。
“是你吗？”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，有回声，“千年前替我顶罪的人，是你吗？”
石像没有说话。灰尘在手机电筒的光柱里慢慢地飘。
苏念跪了很久，久到膝盖发麻，久到湿透的衣服开始发冷。她没有得到回答，但她在离开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电筒的光扫过石像的眼睛。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——那双模糊的石眼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像泪。
又像光。
苏念转身走进雨里，下山的石阶在脚下湿滑得像冰面，她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阶上，新伤叠旧伤，疼得她龇牙咧嘴。她爬起来，继续往下走。
口袋里，那块碎玉温热。
手机备忘录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自己跳了出来，上面多了一行字：“主线任务已触发：保护庙宇，查出陆征背后的真正金主。任务奖励：解锁完整前世记忆。”
苏念没有看手机。她只是低着头，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。
雨把她整个人淋透了，但她没有冷。
因为心里的那团火，已经烧起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