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苏念从青岩山脚走回出租屋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。她浑身湿透,鞋里灌满了泥水,膝盖上磕破的皮黏着裤腿,每走一步都疼。但脑子里的那个画面怎么都甩不掉——铜镜里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,他说“因果不可擅改”,他说“你拿什么还”。
她没睡。换了干衣服,坐在床边把那四枚铜钱倒出来,一枚一枚摆好。三枚旧的,一枚新的——那是还完导盲犬任务后功德箱里多出来的。她拿起那枚新铜钱对着台灯看,铜锈斑驳,和旧的一模一样。但这是利息。她欠的没有少,反而多了。
天彻底亮了。苏念洗了把脸,出了门。她要去古庙还愿。不管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,导盲犬的任务完成了,她得去说一声。
青岩山的石阶湿滑,她爬了四十分钟,比上次还累。庙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冠上的雨珠滴下来打在肩膀上。她推开庙门,正要跨进去,一个人影从侧面闪出来,拦在门槛前面。
是个老道士。灰白色的头发挽了个髻,插着一根木簪,脸上皱纹像刀刻的,但眼睛亮得出奇,眯成一条缝盯着她。身上穿的道袍洗得发白,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,脚蹬一双草鞋。
“姑娘,你身上挂了三条老账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像石头扔进深井,有回声。
苏念愣了一下,皱眉:“你谁啊?有病吧?”绕过他就要往里走。
老道士没拦她,只是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三文钱,只还了一文。剩下的两条,正追着你跑呢。”
苏念的脚步停了,但她没回头,咬着牙进了大殿。
大殿里还是那样暗,老祖宗像蹲在黑暗里,灰尘在光柱里飘。她跪在蒲团上,仰头看那张模糊的脸,心里憋了一肚子话想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只是盯着那尊像,盯了很久。
手机震动了。她掏出来一看,备忘录自动更新了,像有人在她口袋里打字:
“已预支:3钱(公交匿名定位+黑心基地证据+校园霸凌预支)。已还:1条(导盲犬来福)。待还因果:2条。额外提示:三条未还因果对应三个前世债主,均已转世,其中一人已在您身边。”
苏念盯着屏幕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三个前世债主,其中一个就在她身边。谁?阿九?老周?还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榜一大哥?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对着老祖宗像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出庙门的时候,老道士还坐在门槛旁边,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子,慢悠悠地喝茶。他没看她,也没说话,只是笑了一下。
苏念快步下山,把那笑声甩在身后。
出租屋。晚上八点,苏念照常开播。
阿九已经到了,坐在折叠床的一角,手里举着平板实时监控弹幕。苏念对着手机讲今天的货——一款不知名的面膜,佣金高得离谱,她用起来脸发烫。弹幕不多,但也不算冷清。
然后阿九的脸突然白了。
她把平板递给苏念看,上面是阿九的私信对话框,消息来自榜一大哥“岁月如歌”。这人刷了三个月的礼物,从两百块的墨镜到一千二百八的火箭,每场直播必到,铁粉等级刷到了十二级。但这条私信的内容不像是粉丝发的:“把你姐的黑料给我,五万块。她现在火得很快,但火得快的人摔得也快。你考虑清楚。”
苏念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攥紧了平板。
“姐,我没回。”阿九小声说,“但我觉得不对劲。他之前一直很正常,从昨天开始突然变了。”
苏念把平板还给阿九,深吸一口气,对着手机露出一个笑容:“家人们,接下来这款面膜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,弹幕突然炸了。不是正常的弹幕,是一屏一屏的水军,刷着同样的话:“苏念骗子”“打假自己是炒作”“蹭被拐儿童热度”。速度之快,连阿九都来不及控评。
“姐!有人在刷屏!”阿九的手在键盘上飞,但根本拦不住。
苏念关了直播。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她看见在线人数从三千掉到了八百。她没说话,打开直播后台的数据面板,翻了翻弹幕的IP来源——全部指向同一个地址,而那个地址和“岁月如歌”的登录IP一致。
后台弹出了一个系统提示框,不是平台的消息,是那个备忘录的风格,白底黑字,一个一个蹦出来:
“榜一大哥身份:前世债主·茶商张富贵。千年前您故意调包他的茶叶,害他破产悬梁。今生他化名‘岁月如歌’接近您,准备在直播间公开污蔑您诈骗。预支5钱,即可获取其完整犯罪证据链。”
苏念盯着那个“预支5钱”的按钮,手指悬在上面。三秒后,她按了下去。
手机震动。一个压缩包解压出来,里面的东西比上次那个还厚——张富贵的真实身份信息、非法集资的资金流水、受害者的名单和证言、以及他准备用来污蔑苏念的伪造聊天记录。他不是什么茶商,他是个搞非法集资的在逃人员,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。
苏念重新打开了直播。
在线人数只剩四百,大部分是看热闹的。她没说话,直接把张富贵的非法集资证据一张一张地甩在屏幕上。资金流水、受害者名单、伪造的营业执照、还有他正被网上追逃的通缉令截图。
弹幕又炸了,但这次炸的方向不一样:
“卧槽!这不是那个搞P2P跑路的吗?”
“我认识这个人!他骗了我亲戚二十万!”
“警察已经在他门口了?直播间有人刷屏说看到警车了?”
苏念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礼物栏。张富贵还在刷火箭,一个接一个,像在发疯。火箭的特效把整个屏幕都盖住了,红彤彤的一片。
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:“大哥,这火箭你自己坐吧。”
话音刚落,礼物停了。弹幕里有人喊:“警察破门了!我在附近住,听见动静了!”还有人截了图——张富贵的直播间头像灰了,主页显示“该用户已被封禁”。
苏念关掉直播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阿九在旁边小声说:“姐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明天去趟庙里。”
古庙功德箱前,第二天下午。
苏念跪在蒲团上,把手机放在地上。备忘录自动跳出一行字:“已还款。利息+1钱。债务总额增加。”
紧接着,功德箱发出一声闷响。不是木头开裂,是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。她打开箱盖,里面躺着一枚新的铜钱,锈色和之前的一模一样。
她拿起那枚铜钱,捏在指尖。手机又震了,备忘录弹出新任务:“还债任务:王丽华,被家暴十年,丈夫刘建国是当地街道办副主任。多次报警无果,因刘建国利用职权施压。请帮她打赢离婚官司。”
苏念把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,硌得掌心疼。她叹口气,站起来:“没完了是吧。”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弹出王丽华的住址和一份初步的时间线。苏念扫了一眼,转身出了庙。
城南老小区,苏念找到了王丽华。
女人四十出头,脸上带着淤青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。她缩在沙发角落里,茶几上摊着一堆材料——医院的验伤报告、报警回执、妇联的调解记录。每一份文件上都有红戳,但每一个红戳都没能挡住刘建国的拳头。
“我报过十几次警。”王丽华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情,“每次来了就走,说家庭纠纷不好管。有一次我被打断了两根肋骨,警察来了,他在屋里打电话,打完电话警察就走了。”
苏念翻了翻那些材料,心里有数了。她在手机上点了一下【预支】,这次系统没有弹出确认框,直接开始传输。监控录像、医院记录、刘建国利用职务之便掩盖家暴的书面证据、以及他在单位公款吃喝的举报材料,全部打包进来。
她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文件,打印出来,装进牛皮纸袋。
法院调解室里,白墙白灯,空气里有复印纸的味道。
刘建国坐在桌子对面,穿着夹克衫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像个下乡视察的领导。他的律师坐在旁边,翻着一本厚厚的法典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苏念把牛皮纸袋打开,一份一份地把证据摆在桌上。监控录像的截图——刘建国在电梯里拽着王丽华的头发往外拖,时间戳是去年三月。验伤报告的复印件——左侧第六、第七根肋骨骨折,法医鉴定为轻伤一级。医院急诊室的监控截图——刘建国在走廊里打电话,手机上显示的联系人名字是“城南派出所赵”。
最后一份,是刘建国近三年的公款吃喝记录,从内部审计系统里导出来的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刘建国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的律师终于抬起了眼皮,看了一眼那些证据,然后把法典合上了。
“签字。”苏念把离婚协议书推到刘建国面前。
刘建国没动。
“你签不签都行。”苏念指了指那份公款吃喝记录,“这个我已经同步发给了纪委。你签了,王丽华拿到赔偿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你不签,这东西明天上热搜,你自己选。”
刘建国盯着她看了五秒钟,抓起笔,在协议书上签了字。笔尖戳破了纸,墨洇开一团黑渍。
王丽华在旁边哭了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很安静。苏念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说话。
走出法院的时候,阳光刺眼。苏念掏出手机,备忘录已经更新了:“还债完成。债务总额不变,但无新增利息。”
她刚要把手机揣回兜里,又震了一下,追加了一行字:“当前待还因果:仍在增加。请注意利息累积。”
苏念翻了个白眼,正要骂一句,余光瞥见路边站着一个老道士,手里还是那个搪瓷缸子,正在喝茶。看见她看过来,老道士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
“看什么看!”苏念冲他喊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老道士在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,风太大,她没听清。但手机备忘录自己跳了出来,上面多了一行字:“你还得越多,欠得越多的那个东西,叫因果。”
苏念低头盯着那行字,手指攥紧了手机。
口袋里的那枚新铜钱,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