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苏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定位,手指悬在报警键上方,像被钉在了座位上。车门开着,司机喊了一声:“还有人下车吗?”没人应答,门关上了。公交车重新启动,引擎的轰鸣声从脚底板震上来。
她不能装作没看见。
三张孩子的脸又浮现在脑子里——最大的那个男孩眼睛很亮,像她弟弟苏北小时候。苏北。八万块。三天。她把牙一咬,按下报警键,同时按住了变声器。
“您好,我要报警。城东废旧仓库,三个被拐儿童,现在就在里面。”她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,像个机器人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接线员问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。她挂掉了电话。
手机上的匿名定位消息像完成了使命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屏幕恢复成同城求助帖的页面,好像那条消息从未存在过。苏念翻了一遍消息记录,没有。通话记录也没有。干干净净。
她后背一阵发凉。
十分钟后,苏念站在废旧仓库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。警车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,蓝红灯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刺眼。七八个警察猫着腰接近仓库大门,领头的做了个手势,破门锤砸上去,铁门哐地弹开。
“警察!不许动!蹲下!”
苏念下意识地举起了手机,打开直播。
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手比脑子快。直播间标题还是昨天那个“探秘千年古庙”,但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——从几百到几千,几秒钟的功夫。
警察从仓库里面抱出三个孩子。最大的那个男孩被蒙着眼睛,嘴上的胶带撕下来时他哭得撕心裂肺。两个小的已经睡着了,脸上有干涸的泪痕,身上脏得像从泥里刨出来的。
弹幕疯了。
“真救了?!”
“主播是神仙吗!”
“苏念你是线人?!”
“这他妈是真的?不是剧本?”
“我认识那个男孩!这是我们小区的!寻人启事挂了三天了!”
苏念握着手机的手在抖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镜头对准了警察抱着孩子走向救护车的画面。现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鼓掌,有人在拍视频,有家长冲过来抱住孩子哭得瘫倒在地。
同城热搜在十五分钟内冲到第一。标题是:女主播直播时意外拍到被拐儿童解救现场。
苏念关掉直播,从人群中挤出来。她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出租屋。当晚。
苏念洗了澡,头发还湿着,躺在床上把剩下的铜钱从抽屉里拿出来。她把四枚铜钱摊在枕头上,一枚一枚地数——一枚、两枚、三枚、四枚。
不对。
她翻了翻牛仔裤口袋,空的。翻遍了脏衣篮,没有。爬下床趴在地上看床底,除了灰什么都没有。
少了一枚。
她明明记得早上出门时兜里揣了一枚,剩下的四枚锁在抽屉里。现在抽屉里只有四枚,口袋里那枚不翼而飞。
苏念坐在床边,把四枚铜钱攥在手心里,硌得肉疼。她闭上眼睛深呼吸,告诉自己可能是路上掉了,一块钱而已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眼睛还没睁开,脑子先黑了。
不是闭眼的那种黑,是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关掉了所有的灯。然后画面亮起来——她看见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她穿着古装。
不是淘宝上卖的那种汉服,是真正的粗布衣裳,袖口磨出了毛边,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带。她跪在一尊巨大的老君像前,香炉里的烟把整个殿熏得发黄。
她的额头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抬起来,再磕下去,咚咚咚。额头破了,血流进眼睛里,她没擦。
“弟子知错……弟子不该贪那一念……弟子甘愿受罚……”
声音不是她的。但声音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。
她抬头看见老君像的眼睛——石雕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觉得那双眼在看她,看得她浑身发冷。
苏念猛地睁开眼。
她从床上摔下来,后脑勺磕在床沿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变化,台灯亮着,窗外有猫叫,隔壁在放电视剧。
但她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在仓库外面还快。
那不是梦。梦不会有那么清晰的触觉——她能感觉到膝盖跪在石板上的凉意,能闻到香炉里那种呛人的檀香味,能尝到额头流下来的血是咸的。
她是谁?那个跪着的人是谁?
手机亮了。
苏念爬回床上,抓起手机。备忘录自动打开了,就像有人在背后操控一样。屏幕上出现一行字,一个一个地蹦出来,像有人在打字:
“已支取:1钱。待还因果:1条。”
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,然后把手机举到嘴边,声音发颤:“你是谁?什么因果?”
手机没有回应。
那行字闪了三下,像呼吸一样,然后固定在那里,不动了。
她把手机摔在床上,又捡起来,又摔。手机壳磕掉了一个角,屏幕没碎。备忘录里的那行字还在。
苏念缩在床角,抱着膝盖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。
苏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直播基地。手里拎着那个装了三十瓶精华液的塑料袋,沉得她手腕酸。
基地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,租了三层,门口挂着“星耀传媒”的招牌。推门进去,走廊里贴满了主播的海报,个个精修得像假人。
她还没走到仓库,就听见了骂声。
“不听话就滚!外面排着队想干!你以为你谁啊?你一个没学历没背景的黄毛丫头,老娘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!”
苏念拐过墙角,看见一个穿玫红色套装的中年女人正叉腰骂人。女人面前站着一个女孩,十五六岁的样子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,校服都没来得及换——蓝白相间的运动服,左胸上绣着“城西中学”的字样。
女孩缩在墙角,两只手绞在一起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不敢出声。
玫红套装女人越骂越起劲:“数据做不上去,脸又不行,连个擦边都不会,你还能干什么?今天不把这批货卖完,你别想走!”
苏念认出了这个女孩。
她是上个月刚入职的新人,叫小禾,直播间卖了三天货,总销售额不到五百块。苏念在茶水间接水时见过她一次,她蹲在角落里吃泡面,看见苏念进来就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那时候苏念觉得她像个初中生。
现在小禾像个被暴雨打湿的麻雀,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
苏念正要上前,头顶突然像被人劈了一刀。
不是疼,是闪。
像有人把一段视频直接塞进了她的脑子里——小禾站在天台上,脚边是散落的直播设备,风吹起她的校服衣角。她回头看了一下身后,然后跳了下去。落地的时候,地上的血像一朵红色的花,慢慢洇开。
时间显示:三天后。
苏念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墙上,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,精华液滚了一地。
玫红套装女人转过头来看她:“苏念?你来还货的?货放仓库,别在这里挡道。”
苏念没理她,蹲下来捡滚落的精华液瓶。手抖得厉害,瓶子捡起来又掉了。
玫红套装女人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临走前还踹了一脚墙角的小禾:“赶紧去开播!再摸鱼扣你工资!”
小禾抹了一把眼泪,低着头走了。经过苏念身边时,她停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苏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伸手摸出手机。
备忘录已经更新了。
“新因果待收。女孩·跳楼未遂·三天后发生。是否预支2钱获取证据链条?”
两个按钮:【预支】【拒绝】。
苏念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,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她眼睛疼。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一明一暗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她想起昨晚备忘录里那行字——待还因果:1条。那枚消失的铜钱,那条莫名其妙的匿名定位,那段不属于她的古装记忆。
一块钱换来了三个孩子的命。
那两块钱呢?
苏念盯着【预支】按钮,手指悬在上面。
走廊尽头,小禾的直播间里传出了讨价还价的叫卖声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。
苏念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时,她的手指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