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砚的手指还悬在手机屏幕上,系统推送的字迹白得刺眼。城东小区,三单元402,可疑遗体,非正常死亡。他站在法医中心楼梯转角,楼道灯是那种老式声控,刚走两步又暗了,只有应急出口的绿光贴着地照出一道窄条。他没回消息,也没往上走拿装备包。勘查车钥匙已经在口袋里,冰凉的一小块金属压着大腿。
他转身下楼,脚步比平时沉。耳塞还塞着,但那层闷压感像是被戳了个洞,风一阵阵往里灌。刚才在值班间听到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打转——“你听得见我……是因为我想让你听见。”不是死者的声音,也不是幻听,更像是一根线,轻轻一拽,把某种早就埋好的东西扯松了。
停车场空荡荡的,他的白色勘查车停在C区第三排。拉开车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消毒水,这是苏振上次蹭他车后留下的痕迹。他没开空调,车窗摇到底,夜风吹进来,头发扫着镜框边缘。导航设好,十五分钟路程。路上红灯特别多,每个路口都等得格外久。他盯着前方,手指无意识敲着方向盘,节奏和心跳不太一致。
抵达城东小区时,警戒带已经拉起。两盏移动照明灯支在单元门口,把水泥墙照得发灰。巡警守在外围,看到他亮证件,点头放行。他提着工具箱进去,楼道狭窄,墙面刷过一遍又一遍的涂料,裂了缝,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。他一级一级上,脚步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
三楼拐角处,一个人正从案发现场出来。
深灰色风衣,身形修长,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,一边走一边写字。熊砚第一反应是刑侦队的新面孔,或者是分局派来的技术员。但他走近才发现对方没有挂工牌,也没有穿制服,连鞋都是那种软底的户外徒步款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两人在拐角错身。
肩膀几乎碰上的一瞬,熊砚耳朵里突然“嗡”了一下。
不是头痛,也不是耳鸣,而是一种频率上的共振,像是有人拿着音叉在他颅骨内侧轻轻敲了一下。他脚步顿住,没回头,但余光扫到那人也停了一瞬。风衣下摆静止了半秒,然后继续向前。
熊砚还是回头看了。
那人已经走到二楼平台,侧脸轮廓冷峻,鼻梁高,下颌线收得利落。他合上记录本,抬眼淡淡扫来一眼。四目没有真正对上,但那一眼像是穿过了几层空气,直直落在他脸上。熊砚立刻移开视线,喉咙有点干。
他继续上楼,推开402的房门。
屋内灯光惨白,尸体仰躺在客厅中央,盖着蓝布。勘查痕迹还没开始,现场保持着原始状态。他放下工具箱,拉开拉链,取出手套、相机、采样瓶。动作熟练,但手指有点僵。他走到尸体旁,蹲下,准备掀开遮布前例行检查周边环境。
就在这时,他摸了摸耳根。
耳塞还在,可刚才那股被窥视的感觉,迟迟没散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微微发麻,不是冷,也不是累,更像是某种信号干扰后的余震。他想起值班间那段音频——那些拼接的声音,模仿的语气,刻意重叠的波形。现在这感觉,和那时不一样。不是伪造,而是直接的、面对面的触碰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楼下街道安静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,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尘。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已经走出小区大门,背影笔直,步伐稳定,没有回头。他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,左手夹着那本记录本。走到街角时,他停下,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看了一眼,又收回去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是什么。
熊砚没再盯。
他转回屋内,重新戴上手套,深吸一口气,掀开尸体上的蓝布。
死者是名中年女性,面部松弛,嘴角微张,颈侧有一道浅痕,不像是致命伤。他拿出相机,开始拍照记录。镜头对准死者手腕时,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明显的戒痕,但戒指不见了。他记下这一点,继续检查口腔、指甲缝、耳后。
整个过程他都没再抬头看窗外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。
那个人不是偶然出现的。他走得太准,停得太稳,看那一眼的角度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回头。更奇怪的是,那人身上没有任何味道——没有烟味、酒味、汗味,甚至连纸笔的油墨味都没有。就像一段空白。
他拍完最后一张照片,收起相机,打开采样瓶准备提取胃内容物。这时,他忽然想到一件事:那人手里拿的记录本,封皮是纯黑的,没有单位标识,没有编号,连页码都没有打孔。而且,他在案发现场进出,却没戴手套,也没做任何防护。
正常技术人员不会这样。
他停下动作,看向门口。
楼道空荡,只有照明灯滋滋地响。刚才那人走过的地方,地面干净,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。
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采样瓶,玻璃壁映出他模糊的脸。一瞬间,他觉得瓶子里的影子动了一下,像是另一个人的轮廓。
他眨了眨眼,再看,只是反光。
他拧紧瓶盖,放进工具箱,拉上拉链。动作比平时慢半拍。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:送尸回中心、登记信息、准备解剖。流程他熟得闭着眼都能走完。但现在,他站在原地,没动。
耳塞还在,可他不想摘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新的勘查人员上来了。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,是分局的小李。他应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低。
小李走进来,递给他一杯热水:“哥,你脸色不太好,喝点热的。”
他接过,说了句谢谢。水温刚好,他喝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滑下去,但胸口那块地方还是凉的。
“刚才有个男的下去了,穿风衣那个,你看见没?”小李问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谁?”
“不知道啊,没挂牌,也不像我们的人。问他话也不答,就点了下头。我还以为是你那边的。”
熊砚没说话。
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拿起工具箱,说:“我先送尸回去了。”
小李帮忙叫人抬担架。他站在门口等,目光扫过楼梯拐角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墙上的裂缝,像一道旧刀痕。
勘查车重新启动,他坐在副驾,尸体在后舱固定着。车子驶离小区时,他透过倒车镜看了一眼。
街角路灯下,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已经不在了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他摸了摸耳根,耳塞还在,可他知道,防不住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