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砚把名单发给苏振后,没回宿舍,也没去休息室。他绕到解剖室后侧的值班间,拉了张折叠椅坐下,电脑屏幕还亮着,加密盘插在接口上,像根没拔出来的针。
外面早过了交接班时间,楼道灯调成了夜间模式,黄不拉几的,照得墙皮像是旧书页。他摘了眼镜,捏了捏鼻梁,耳塞还塞着,但那层闷压感已经不够用了。脑子里嗡嗡的,不是声音,是那种快要来电前电线里的杂音。
他点开音频文件夹,里面是今晚那具无名男尸的原始录音。车祸致死,头骨线性骨折,胸腔塌陷,表面看没毛病。可刚一碰尸体,手套还没戴全,耳边就响了:“他让你听见我……就是为了让你听错。”
他当时手顿了一下,以为是自己太累。这种话以前没听过。死人说话,要么哭,要么骂,要么念叨没做完的事,从没谁直接冲他能力下手的。
他重新戴上耳机,调出第一段语音。死者是个中年男人,声线沙哑,带着点本地口音。可这会儿放出来,语气却忽远忽近,像被人掐着喉咙录的。他拖动进度条,在三十七秒处停住。
“别信你听到的……”声音低下去,几乎贴着耳膜,“他是故意让声音变样……”
熊砚手指悬在空格键上,没按。他又切到另一段,是死者提到“祭品”的地方——和锅炉房女尸的灵魂语句重叠。他并排播放两段音频,波形图跳起来,节奏、断点、呼吸间隙,竟有七成相似。
不对劲。
他退出播放器,打开记事本,把今晚尸体的灵魂语句一条条列出来。越写越慢。这些话不光内容怪,结构也怪。像是把不同案子的死者碎语剪下来,拼在一起。有一句像养老院林秀兰案里那个老伯的抱怨腔调,有一段又像编剧陈默临死前那种咬牙切齿的控诉味儿,连停顿习惯都模仿了。
谁会知道这些?
他盯着屏幕,后槽牙慢慢咬紧。没人见过他和死者“对话”。没人知道他每次解剖时耳朵里塞着什么。更没人清楚,他靠的是听声音的细节,而不是法医报告上的冷冰冰结论。
可现在,有人开始往他的“接收频道”里塞假信号了。
他拔掉加密盘,塞进内袋,起身走到解剖台边。尸体还在冷藏柜里,编号0423,登记为“城西高架桥下拾获,疑似肇事逃逸”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未登记用的采样记录本,翻到空白页,写下:**非标准尸检,未报备,信息源存疑,怀疑能力反馈被干扰。**
写完,他自己看了两眼,觉得荒唐。他在怀疑自己听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。一个靠听死人说话破案的人,现在开始怕耳朵出问题了。
他合上本子,顺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。水凉了,柠檬片泡得发白,底下沉着一层絮状物。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搁在台面上。
走廊传来电梯“叮”的一声,接着是保洁推车碾过地砖的闷响。他没动,直到那声音走远,才重新打开电脑,插入另一个私人盘,把所有音频做了哈希加密,备份两份。一份藏进病理图像压缩包里,另一份同步到离线硬盘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把椅子推回墙角,顺手关了灯。解剖室陷入半黑,只有仪器面板闪着几点绿光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冷藏柜。
那一格,编号0423。
他知道明天一早就会有新案子。最近警情密集,不可能让他在值班室耗太久。但他现在不想走。他得记住这个感觉——不是头痛,也不是耳鸣,是那种被人站在背后、看着你掏口袋、知道你要拿什么的感觉。
他摸了摸耳根,耳塞还在。可他知道,防不住这个。
他转身锁门,钥匙串上的小挂件蹭过门框,发出轻微的金属声。走廊尽头,夜班保安正低头刷手机,光照亮他半张脸。熊砚走过他身边,对方没抬头。
他拐进楼梯间,脚步很轻。二楼到一楼这段路,他走得比平时慢。快到底层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系统推送:**城东小区发现可疑遗体,初步判定非正常死亡,请相关技术人员准备现场支援。**
他停下,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址。
离这儿不到三公里。
他没回消息,也没往上爬回办公室拿装备包。他就站在楼梯转角,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指尖悬在回复框上方。
忽然,他耳朵里那层闷压感松了一下,像是耳塞漏了缝。
一个声音,轻轻擦过:
“你听得见我……是因为我想让你听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