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顺着木板墙的缝隙倒灌进来。顾辰单薄的青色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盘腿坐在硬木床上,十指交叠,结出一个太玄宗最基础的引气印决。
屋子中央那个破旧的沙漏,底部的沙子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层。
距离外门每三年一次的大考,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。
空气中游离的灵气顺着他的鼻腔吸入,化作一团温热的气流,沿着闭塞的经脉艰难前行。经脉壁上传来刀割般的钝痛。他闭紧嘴唇,把那口顶在嗓子眼的浊气硬生生的咽回肚子里。
这套引气诀,他练了整整三年。外门那些资质最差的杂役,如今都换上了炼气四层的灰衣,而他依然死死卡在炼气三层,成了整个太玄宗外门最大的笑话。
那团好不容易提纯的灵气,在抵达丹田的位置,直接凭空蒸发。隐约间,丹田深处似有一丝暗金色的气息闪过,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、古老的心跳声,将这股灵气吞噬得连一点多余的波动都没有留下。
顾辰松开手印,睁开眼,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。
每次吸纳的灵气都会在丹田处被强行抽走。这绝不是天生废脉的症状。必然有什么未知的力量蛰伏在体内。只要撑过今晚的大考,拿到下个月的三块下品灵石,去黑市换一服通脉散,就能探查出丹田里的秘密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声音停在茅草屋的破木门前。
“刘管事,就是这间。那废物已经在里面窝了整整三天了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”
门外响起一个尖锐的公鸭嗓,透着掩饰不住的讨好。
“顾辰,时辰到了。”
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浑厚,带着长期发号施令的傲慢。外门管事,刘长春。
顾辰没动,视线落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。
“刘管事,距离宗门规定的月末考核期限,还有三个时辰。天还没亮。”
门外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。接着,只听砰的一声巨响,整扇木门连带着门框被一股巨力直接踹飞,砸在顾辰床前的地面上,溅起一地的灰尘。
刘长春穿着一身崭新的灰缎长袍,跨过门槛走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三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,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刘长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,居高临下的看着床上的顾辰,“老子说现在到期,就是现在到期。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,浪费了宗门整整三年的资源,今天就算说到天上,你也得给我滚出太玄宗。”
顾辰坐在床上,目光扫过刘长春那双沾着雪水的厚底皂靴。
刘长春带了三个人,把门堵死了。这老狗是炼气六层,硬拼的话,我连一招都走不过。他大半夜带人踹门,绝对不是为了提前赶我走这么简单。他是冲着我腰上的储物袋来的。
“太玄宗外门规矩第三条,连续三年未能突破炼气中期的弟子,褫夺一切宗门赏赐,贬为杂役。”刘长春慢条斯理的背诵着宗规,目光贪婪的盯着顾辰腰间的粗布袋子,“顾辰,你占用的可是甲等茅屋的聚灵阵残基。这三年的折旧费,你打算怎么算?”
顾辰手掌按在腰间的粗布袋子上。这里面不仅有他攒下来的三块下品灵石,还有他入门前带在身上的一块不知名黑铁片。
“储物袋是我入门前自己花银两买的,不是宗门配发的。至于聚灵阵,三年前就已经彻底失效了。”
“我说它是宗门的,它就是宗门的。”刘长春往前走了一步,炼气六层的压迫感直接释放出来。
茅草屋里的空气变得沉闷。墙角那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动作一停,直接从蛛网上掉了下来,缩在墙角一动不动。顾辰只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块青石板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。
刘长春见顾辰不回话,冷哼一声,直接伸出胖乎乎的大手,抓向顾辰的腰间。
顾辰上身往后一仰,后背重重的撞在木板墙上。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。
刘长春的手抓空了。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,脸上的横肉颤了两下。一个炼气三层的底层货色,居然敢躲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刘长春反手一记耳光抽了过去。带着灵气的手掌卷起一阵风声。
顾辰抬起左臂格挡。沉闷的撞击声砸在耳膜上。左臂的骨头传来断裂的错位感,整条胳膊失去控制砸在木板上。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撞塌了床架,木屑翻飞。他闭紧嘴唇,把涌上喉咙的温热液体强行咽了下去。
刘长春上前一步,一脚踩在顾辰的胸口上,弯腰扯下了那个粗布储物袋。
“早点交出来,不就少受点皮肉之苦了吗。”刘长春颠了颠手里的袋子,解开袋口看了一眼。
“哟,还真有三块灵石。你这废物倒是挺能攒。”
门外那个公鸭嗓凑了上来,探着脑袋看。
“刘爷,这小子占着茅坑不拉屎,这三块灵石就当是孝敬您的茶水钱了。”
刘长春满意的把储物袋塞进自己的衣袖里,脚下加重了力道。鞋底在顾辰断裂的肋骨上碾压。
“听见没?规矩就是,强者拥有一切,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。”
顾辰躺在碎裂的木板上。胸口的重量压得他无法呼吸。视线越过刘长春那张油光满面的脸,看着茅草屋顶上那个漏风的破洞。
夜空黑得化不开。连一颗星星都没有。
这就是修仙界。没有道理可讲。没有宗门律法可以保护弱者。
三年来的隐忍,每日每夜的苦修,换来的就是别人踩在脚下的一句废物。丹田里那个吞噬灵气的无底洞,断绝了他所有的希望。
“把脚挪开。”顾辰看着屋顶,吐出几个字。
刘长春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。周围的几个外门弟子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“刘爷,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?”
“还当自己是三年前那个破格录取的天才呢?”
刘长春脚下再次用力。
“我要是不挪呢?你能把我怎么......”
话还没说完。
顾辰的视线从屋顶收回,直直的看着刘长春的眼睛。
“天道不公......”
顾辰的嘴唇开合,吐出四个字。
“你嘀咕什么呢?”刘长春皱起眉头。
“我便逆天!”
最后两个字,是顾辰从胸腔里吼出来的。带着三年来的憋屈,带着断骨的疼痛,带着对这操蛋世界的愤怒。
三年来被丹田吞噬的庞大灵气,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某种临界点,伴随着他不屈的意志,彻底点燃了沉寂的血脉。
顾辰的丹田深处,那个沉寂了三年的无底洞,毫无预兆的停止了转动。
紧接着,一声沉闷的轰鸣从他的体内传出。不是错觉,而是真正的心跳声。
咚。
刘长春踩在顾辰胸口的脚底板,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反震力。
咚。
第二声心跳。
顾辰的皮肤表面,凸起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。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,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眼角。
刘长春脚下的力道被硬生生的弹开。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撞倒了旁边的木桌。
“怎么回事?”刘长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又看着地上的顾辰。
空气里的灵气,疯了。
原本稀薄的灵气,此刻正以一种狂暴的姿态,向着茅草屋汇聚。
屋外的风停了。地上的积雪失去了重力,漂浮在半空中。
方圆十里的灵气,化作实质般的白色雾气,朝着顾辰的天灵盖疯狂灌入。
茅草屋的屋顶承受不住这种压强,直接炸开。漫天的茅草和木屑飞舞。
“刘......刘爷,这小子在吸干周围的灵气!”
公鸭嗓弟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的往外跑。
刘长春想跑。但是他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。
周围的灵气浓度太高,已经形成了实质的灵压。他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,在这股灵压面前,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刘长春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满是木屑的地上。膝盖骨磕在石头上,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液体从他嘴里喷了出来,洒在前方的空地上。
顾辰从废墟中站了起来。
他断裂的左臂,在暗红色纹路的包裹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断骨重新接合,肌肉重组。
他感受着体内的变化。
那不是普通的灵气。那是一股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。
炼气四层。
炼气五层。
炼气六层。
修为的壁垒,在这股力量面前,脆弱得连一张纸都不如,直接被碾碎。
丹田内的灵气不断压缩,液化,最终在丹田中央,凝聚出一座暗金色的道基。
修仙界的常识中,筑基分为凡道,人道,地道,天道。外门弟子终其一生,能搏一个凡道筑基已是祖坟冒青烟。而现在,一座完美的暗金色道基,稳稳的扎根在顾辰的丹田之中。
他的禁忌神魔体觉醒了。
顾辰握紧拳头,感受着指骨间流淌的力量。
他没有看自己,而是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刘长春。
刘长春的灰缎长袍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前一刻还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少年。
顾辰的瞳孔变成了暗金色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你......你......”刘长春牙齿打颤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顾辰迈开腿,走到刘长春面前。伸出手,从对方的衣袖里,把那个粗布储物袋抽了出来,重新挂回腰间。
“我的东西,你拿不住。”顾辰开口,声音出奇的平静。没有愤怒,没有炫耀。
刘长春拼命的磕头。额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,砸得血肉模糊。
“顾师兄!顾爷爷!是我猪油蒙了心!您大人有大量,把我当个屁放了吧!”
他怕了。这种直接从炼气三层跨越到筑基境的怪物,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。
顾辰看着脚下这坨烂泥,眼神冷漠。
方圆十里的灵气被抽干,动静太大,太玄宗的内门长老们很快就会察觉到异常。如果留着刘长春,自己瞬间从炼气三层突破天道筑基的底牌就会彻底暴露。
只有死人,才不会泄露秘密。
刘长春刚想继续求饶,顾辰直接一拳轰下。
暗红色的神魔之力轰然爆发,狂暴的力量瞬间贯穿了刘长春的身体。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这个炼气六层的外门管事连同门外那几个吓瘫的跟班,直接被震成了一团血雾,尸骨无存。
“我的东西,你不仅拿不住,连看一眼都是死罪。”顾辰收回拳头,语气森寒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柄泛着寒光的飞剑上。那是刘长春引以为傲的中品法器,刚才随着主人身死掉落在地。
顾辰走上前,弯腰捡起那柄飞剑。
他没有运转任何功法,只是纯粹的调动肉身力量。暗红色的神魔纹路在手臂上闪烁。
五指猛然发力。
没有刺耳的断裂声。那柄坚硬无比的中品法器飞剑,在顾辰的手中竟如同松软的泥巴一般,被硬生生捏成了一团废铁泥,从指缝间扑簌簌掉落。
顾辰看着地上的铁泥,甩了甩手腕。
连皮都没有破。
这就是禁忌神魔体的肉身强度。无视常规天道法则的破坏力。
他现在不仅是天道筑基,单凭这具肉身,就足以硬抗筑基后期的法术轰击。
天道困不住的神魔血脉,终于在这个夜晚露出了獠牙。
顾辰弯腰,从废墟里捡起自己那件破烂的青色道袍,披在身上。
现场已经被他抹除得干干净净,没有留下任何活口。接下来,他只需要伪造出一个遗迹法宝一次性爆发护主的假象,就能利用信息差,应对即将到来的那些大人物。
顾辰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原本厚重的云层,此刻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。月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,照在他的身上。
在那道裂缝的深处,一道不带任何温度的视线,穿透了遥远的距离,直直的锁定在顾辰所在的这片废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