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砚没去休息室。苏振走后,他重新打开电脑,把两份尸检报告并排调出——三年前第四名受害者林秋霞的原始记录,和今夜锅炉房女尸的初检数据。屏幕冷光映在镜片上,像一层薄霜。他放大颈部创口截图,刀锋收尾处的角度差了2.3度,这个数值原该被归为误差范围,但结合死者指甲缝里那点消毒剂残留,事情就不普通了。
技术科的简报他看过三遍。里面提了皮肤组织附着,没说成分细节。可他在解剖台上亲手挑出来的微粒,经内部快检显示为氯己定乙醇溶液残留——这玩意儿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洗手液,是市局刑侦支队配发给现场勘查人员专用的手部清洁剂,带备案编号,领用要登记。
“不是他……但他学得真像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一下,断在“祭品”两个字上。
熊砚手指停在触控板边缘,没动。他知道这声音不会再继续了。死人说话向来不讲逻辑,也不补全句子,但总卡在最关键的地方。他关掉页面,转进内网权限区,输入一串长密码,调出三年前“雨夜屠夫”案结案后的内部会议纪要压缩包。那是非公开文件,只有参与过专案的核心成员才能查看。他之所以有权限,是因为做过四具尸体的复检病理分析。
文档展开,第七页提到一个未对外公布的细节:第三名受害者手腕内侧有一道浅划伤,方向由内向外,系挣扎时被凶手警用多功能腰带金属扣刮擦所致。当时法医初步误判为死后拖拽伤,直到第二年复查监控才确认来源。这条信息从未见报,也未录入公开卷宗。
他翻到今夜尸体的照片,放大右手腕。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斜痕横在皮下,颜色比周围组织略深。他拿尺子比了屏幕上的比例尺,长度、倾斜角度,和纪要里描述的那道刮伤高度吻合。
有人照着警方内部才知道的事,在复刻一场旧案。
而且加了料——让受害者抵抗,留下生物证据,故意暴露手法差异。这不是为了混淆视听,是冲着“被看懂”去的。就像演员上了台,灯光一打,就等台下那个懂行的人抬头。
熊砚摘下眼镜,拇指按住眉心。耳塞还塞着,但他知道这不是防噪音用的。这几年,每次碰到这种案子,脑袋里就像被人插了根铁丝,来回搅。他没告诉任何人,包括苏振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把两份文件缩到最小,桌面只剩一张空白文档。打了几个字:“关于本次案件与历史专案的关联性补充说明”,又删掉。这种推测不能写进正式报告。一旦上报,必然触发系统审查流程,牵出多少双眼睛盯着看。而真正在暗处的那个,只会笑。
他锁了电脑,起身时顺手把保温杯灌满热水。柠檬片沉在底下,像泡烂的纸屑。
走廊空荡,灯管嗡嗡响。他沿着老路往支队办公楼走,天刚亮,楼道里只有保洁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。七点半,会议室还没人,他拉开靠墙的椅子坐下,把笔记本放在桌角,屏幕合着。
门开时苏振拎着两杯豆浆进来,递了一杯过来。“没睡?”他问。
“查了点东西。”熊砚接过,杯壁烫手,他没松。
苏振坐到他旁边,声音压低: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消毒剂。”熊砚说,“死者指甲里的组织残留,含有氯己定乙醇溶液成分。”
苏振眉头一跳。
“不是外头买的。”熊砚看着他,“是咱们支队配发的那种。”
苏振没立刻接话,而是转头看了眼门口,确认没人进来,才低声说:“你确定?”
“快检做了两遍。”熊砚把笔记本打开,翻到内部会议纪要的截图,“还有这个。三年前林秋霞的刮伤,来源是凶手的装备细节。这信息没公开过。但今早我看了新尸体的手腕,有一模一样的痕迹。”
苏振盯着屏幕,呼吸慢了下来。
“模仿犯通常会尽量还原已知信息。”熊砚声音很平,“可这个人,还原的是我们没对外说的部分。他还改了动作,留下反抗证据,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不同。他不是在藏,是在展示——他知道我们知道什么。”
苏振抬眼看他:“你是说,他接触过原始案卷?”
“或者参加过当年的协查。”熊砚顿了顿,“甚至可能就在系统里。”
会议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,两人同时闭嘴。进来的是值班记录员,放下一叠打印材料就走了。门关上后,苏振身体前倾,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这事不能公开提。”他说,“一说内部有关,上面就得成立督查组,调查先从我们自己人开始。节奏一乱,真凶就溜了。”
熊砚点头。
“但也不能装不知道。”苏振盯着他,“你那个‘感觉’,是不是还说了别的?”
熊砚沉默两秒。“她说‘让我当祭品’。”
“祭品?”苏振皱眉。
“不是随机选的。”熊砚说,“是献给谁看的。给懂这个案子的人看的。”
苏振眼神变了。他缓缓坐直,低声说:“他在看我们破案。”
熊砚没再说话。他低头拧开保温杯,水汽冒上来,糊了镜片一角。他没擦,任那片白雾慢慢散开。
会议开始前十分钟,采薇的名字在通讯列表里闪了一下,是条群消息:“监控排查初步完成,重点区域布控已更新。”柏庄回了个“收到”,加了个举手敬礼的表情包。熊砚看了一眼,退出界面。
苏振站起身,在白板上写下“模仿犯”三个字,圈起来,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写上“信息源异常”。他没写具体是什么,也没提消毒剂或内部纪要,只在旁边标注:“需核实近期所有接触过旧案资料的人员出入记录”。
然后他转头对熊砚说:“名单今晚给我。”
熊砚点头。
苏振又补了一句:“悄悄的。”
会议室门再次推开,几名队员陆续进来,带着晨会的嘈杂声。熊砚翻开笔记本,加密附件打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根,那里隔着棉质耳塞,隐隐发烫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份三年前的参会人员签到表,名单一行行往下滚。
笔尖在纸边轻轻敲着,像在数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