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犇烈横死定远守将府的消息，像长了翅膀似的，飞得比战马还快。不过半日功夫，这消息就冲破濠州城的城门，径直飞进了郭子兴的帅帐，连帐外的亲兵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帅案上，一盏青瓷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，茶香混着帐内的墨香，本该是几分雅致，却被帐主的怒火彻底冲散。郭子兴捏着那封染着淡淡血迹的密报，只匆匆扫了两眼，脸色当场就绿得像被霜打过的青菜，随即又涨成了猪肝色。下一秒，他猛地抬起大手，狠狠拍在案几上。
“哐当——”一声巨响，那上好的梨木案几应声裂成两半，裂纹像蜘蛛网似的蔓延开来。案上的青瓷茶盏、军中文书、兵符印信，噼里啪啦摔了一地，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华贵的锦袍下摆，他却浑然不觉，眼里只有滔天怒火。
“气死我也！气死我也！”郭子兴暴跳如雷，在帐内原地转圈，下巴上的山羊胡都气歪了，连脚下的靴子都差点跺飞。
“十二邪圣！一群坑祖宗的诈骗团伙！一群只会吹牛皮的饭桶！”他指着帐外，唾沫星子飞溅，“老子掏了黄金千两、美玉十箱，堆起来比人还高！本是让他们十二人齐出，拧成一股绳，合力围杀楚衍那小子！结果倒好！这帮狂徒眼高于顶，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！觉得楚衍就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，没什么真本事，好对付得很！竟只派了个叫牛犇烈的憨货去送死！”
他越骂越凶，胸口剧烈起伏，“赔了老子的真金白银，浪费老子的心思和时间，还让楚衍那小子杀了刺客，风头更盛，简直是打老子的脸！什么十二邪圣，我看就是十二饭桶！改天老子定率大军，踏平他们的邪圣谷，把这群骗子一个个剁成肉泥，扔去喂狗！”
他骂了足足半柱香，喉咙都喊哑了，可心中的怒火半点没减。眼前一遍遍闪过楚衍那清冷孤傲、不屑一顾的脸，想起自己的儿子被废，想起屡次被楚衍坏了大事，怒火再次冲上头顶，烧得他理智都快模糊了。
“竖子安敢欺我太甚！”他咬牙切齿，声音里满是怨毒，“废我儿郭天叙，杀我派去的刺客，接二连三坏我大事！今日不除你楚衍，我郭子兴誓不为人！我定要让你碎尸万段，以解我心头之恨！”
郭子兴越想越气，猛地一脚踹翻那半截断案，断案重重撞在帐柱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眼中凶光毕露，杀意滔天，仿佛要将楚衍生吞活剥一般，对着帐外大声喝令：“传令下去！全军整军备战！日夜操练，不得有半分懈怠！”
“本帅要亲率大军，踏平定远城！亲手取楚衍那小子的狗命，以雪今日之恨，以振我义军声威！”
军令一出，整个濠州城的义军瞬间动了起来，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。城门口搭起募兵台，锣鼓喧天，招募青壮年参军；铁匠铺里炉火熊熊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日夜不停，赶制长枪、大刀和铠甲；粮仓之外，士兵们忙着清点粮草，一车车粮食源源不断地运进来，堆积如山；校场上，义军将士们列队操练，呐喊声、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气势如虹。
三个月的光阴，弹指即过，义军已募得精兵万余，个个身强体健、精神抖擞，粮草堆积如山，足够大军征战数月。强弓劲弩、长枪阔刀、攻城云梯、撞城木，一应俱全，甲仗鲜明，将士们士气高涨，摩拳擦掌，只待郭子兴一声令下，便要奔赴定远，斩杀楚衍。
这日，郭子兴的帅帐之内，灯火通明，帐下猛将如云，个个身披铠甲，神情肃然，分列两侧。郭子兴端坐在主帅宝座上，看着眼前的一众猛将，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，心中暗道：有这么多精兵猛将，踏平定远、斩杀楚衍，不过是举手之劳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正要开口点将，任命先锋之人，一道身影骤然从队列中上前一步，单膝跪地，声音洪亮如钟。
“末将愿往！愿率精兵，直扑定远，斩杀楚衍！”
那声音洪亮有力，气势沉雄，震得帐内的烛火都微微晃动。众人循声望去，皆是一怔，纷纷将目光投向那道身影。只见那人身长七尺有余，面如重枣，肤色黝黑却透着红光，目似朗星，眼神锐利如刀，身姿挺拔如青松，气度不凡。一身崭新的铠甲映着帐内的灯火，寒光闪烁，英气逼人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勇猛。此人不是别人，正是如今郭子兴麾下最受器重的红人——朱元璋。
谁也想不到，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先锋将军，竟是昔日皇觉寺里那个穿着破僧衣、靠化缘度日的落魄和尚朱重八。自从那日从西涧潜走后，他便牢记楚衍的嘱托，毅然弃僧还俗，改名为朱元璋，辗转奔波，最终投奔到了郭子兴麾下。郭子兴压根不知道他与楚衍的旧情，只觉得这个年轻人骁勇善战，胆识过人，打起仗来悍不畏死，而且胸有谋略，深谙兵法，对行军布阵颇有见解，越看越对胃口，对他悉心栽培，提拔速度快得惊人。后来，郭子兴见朱元璋品性端正、能力出众，更是将自己最疼爱的义女马秀英许配给了他。如今的朱元璋，已是义军之中举足轻重的先锋将军，手握五千精锐铁骑，深受郭子兴的信任与器重。
郭子兴见朱元璋主动请战，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，当即哈哈大笑起来，声音爽朗，震得帐顶都微微发颤。
“好！好！吾婿果然忠勇可嘉，不负本帅所望！”他猛地一拍宝座扶手，大声下令，“本帅命你为先锋，领兵五千精锐，星夜兼程，直扑定远城！务必一举破城，取楚衍那小子的狗头回来复命！本帅随后便亲率大军，接应于你，踏平定远，扫平一切阻碍！”
“末将遵命！”朱元璋单膝跪地，双手抱拳，声音如洪钟般响亮，神色肃然，没有半分懈怠。他缓缓起身，躬身退到一旁，无人看见，他垂在身侧的手，微微一紧，指节都泛了白，眼底深处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，有无奈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——他要去攻打的，是昔日与自己患难与共、对月盟誓的兄弟。
当夜，濠州城的城门悄悄打开，五千精锐铁骑悄然开拔，马蹄踏碎了夜色的宁静，发出哒哒哒的声响，如同惊雷般，直奔定远城而去。夜色之中，旌旗猎猎作响，刀光如雪，映着皎洁的月光，气势磅礴，杀气腾腾。先锋大旗之上，一个苍劲有力的“朱”字，在夜风中迎风飞扬，格外醒目，仿佛在宣告着一场大战的来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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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远城，晨光微熹，薄雾缭绕，像一层薄薄的轻纱，笼罩着整座城池，给这座宁静的城池添了几分朦胧之感。楚衍一身银白守将袍，身姿挺拔如青松，立于高高的城楼之上，衣袍被晨风轻轻拂动，猎猎作响。他星眸微眯，目光如鹰隼般，眺望远方的天际，神色沉稳。经过那夜与牛犇烈的一战，他不仅斩杀了刺客，更借此机会突破瓶颈，达到了筑基大圆满的境界，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沉稳雄厚，举手投足间，都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。他掌心紧紧握着那枚苏轻瑶所赠的白玉佩，玉佩温凉依旧，带着淡淡的清香，仿佛在无声提醒他，远方有牵挂之人，他必须守住这座城，守住自己的性命，才能与她重逢。
忽然，楚衍眉头一蹙，神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。只见东方天际，尘烟滚滚，遮天蔽日，仿佛一场即将来临的沙尘暴，快速向定远城逼近。紧接着，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，如潮水般涌来，密密麻麻，看不到尽头，旌旗林立，甲光向日，反射着刺眼的光芒，气势骇人，连大地都仿佛在微微震颤。楚衍凝神定睛一看，心猛地一沉，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，呼吸都停滞了一瞬——那杆最显眼、最高大的先锋帅旗之上，赫然写着一个苍劲有力的“朱”字！
“怎会……是他？”楚衍瞳孔微缩，失声低喃，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。他再次凝神望去，用尽目力，看向阵前那道最显眼的身影，清晰入目。那人身披铠甲，腰悬长刀，骑在一匹高大的骏马之上，立马横刀，威风凛凛，气度不凡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勇猛与沉稳。不是别人，正是昔日在皇觉寺里，与他患难与共、促膝长谈、对天盟誓的知己——朱重八！
昔日皇觉寺的破庙之中，两人一见如故，志同道合。夕阳里，他们靠坐在青砖墙壁旁，促膝长谈，诉说着各自的身世与苦难，对天盟誓，相约日后并肩作战，共掀暴元的暴虐统治，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。可不过短短数月时间，再次相见之时，两人竟已是敌对阵营，刀兵相向，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。
楚衍只觉心口一堵，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，百感交集，五味杂陈，有惊讶，有不解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。他缓缓抬起头，仰天长叹，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无奈，传遍了整个城楼：“昔日皇觉寺，你我患难与共，相依为命。对天盟誓，共救万民于水火，共掀这吃人的乱世。今日竟成敌将，兵戎相见，刀戈相向。天道弄人，何其痛哉！何其悲哉！”
城楼下，朱元璋勒住马缰，手中的长刀横在胸前，目光如炬，望向高高的城楼。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披银白守将袍、身姿挺拔的身影，正是他日夜思念的楚衍。四目相对的瞬间，两人皆是一怔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朱元璋眼中，闪过一丝惊愕，一丝复杂，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最终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波澜，扬声大喝，声音洪亮，穿透晨雾，传遍了整个战场，清晰地传到楚衍耳中：“楚兄！久别重逢，没想到竟在此处相见！真是造化弄人！”
那声音洪亮有力，带着几分沧桑，穿透了晨雾，传遍了整个战场，连双方的士兵都听得一清二楚。楚衍压下心头的五味杂陈，朗笑一声，声音爽朗，带着几分欣慰，也带着几分苦涩：“重八，你倒是听我的话，当初我给你的那些建议，你一字没漏，全都照做了。”
朱元璋在马背上缓缓点头，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，语气复杂：“是啊，楚兄。你当初让我投靠郭子兴，我便辗转投奔而来，才有了今日你我阵前相见的局面。你当初劝我改名，摆脱过去的苦难，我也改了，不再是那个落魄的朱重八了。”
楚衍挑眉，眼中闪过一丝好奇，语气轻松了几分，问道：“哦？改作何名？说来听听，让我瞧瞧，是不是比朱重八大气几分。”
朱元璋挺直腰板，目光坚定，迎着朝阳，朗声回道，声音里满是坚定与抱负：“我现在名叫朱元璋！朱，是我的本姓；元，是推翻暴元；璋，是锋利的玉器，意为我要以利刃，斩断暴元的统治，还天下一个太平！”
楚衍眼中一亮，当即赞道：“好名字！大气磅礴，寓意深远，果然比朱重八大气多了！”他顿了顿，神色微微沉了下来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，“想当初，你我在深山中分别之时，你曾对我说，他日重逢，一定要与我把酒言欢，畅叙友情，然后并肩作战，一起掀翻这吃人的乱世，拯救天下百姓。那日的情景，历历在目，恍如昨日，我从未忘记。”
朱元璋在马背上重重点头，长叹一声，神色动容，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奈：“楚兄，我也从未忘记，那日的誓言，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。你记着旧约，足见你视我为真兄弟，可楚兄，我实在不明白，你为何要助元？我父母兄长，还有家乡的父老乡亲，皆死于元廷的暴政之下，我与暴元，有着不共戴天之仇，不死不休！你我曾立誓，要共掀暴元，解苍生于倒悬，可你如今，为何要站在元廷一边，甘愿助纣为虐，沦为元廷的爪牙？你忘了当初的誓言，忘了天下百姓的苦难了吗？”
一声声质问，掷地有声，带着朱元璋心中的愤怒与不解，传遍了整个战场。战场之上，瞬间安静下来，连风吹动旌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，双方的将士，皆是屏息凝神，目光紧紧盯着城楼之上的楚衍，等着他的回答。
楚衍抚着城楼的城堞，指尖触到冰冷的青砖，神色沉重，他缓缓抬起头，抬眼望向定远城内。街巷整齐，炊烟袅袅，百姓们安居乐业，孩童们在街巷中嬉笑奔跑，欢声笑语传遍了大街小巷，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，与城外的剑拔弩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朗朗，传遍四野，字字铿锵，句句赤诚，没有半分辩解，只有满心的坚定：“元璋，你误会我了！我并非助元，我乃是守定远这数十万百姓！你可知，兵戈一起，城池必毁，百姓必遭涂炭，流离失所，尸横遍野，惨不忍睹，那是我万万不愿看到的！我身为定远守将，守土有责，守护这满城百姓，便是我的职责！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满城百姓，坠入战乱的地狱，家破人亡，妻离子散？今日你若退军，放弃攻城，我楚衍愿与你共商伐元大计，并肩作战，完成当初的誓言！若你执意攻城，伤及百姓，我只能以死相拼，拼尽我所有的力气，守护这满城父老，至死方休！”
楚衍的声音朗朗上口，传遍四野，字字铿锵，句句赤诚，打动了在场的许多士兵。朱元璋闻言，浑身一震，如遭雷击，他望着城楼上那道挺拔的身影，望着城内安宁祥和的景象，心中百感交集，长叹一声，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愧疚：“楚兄之心，我岂能不知？我又何尝愿与你兵戎相见，伤及无辜百姓？只是我身属义军，郭子兴将军有令，我不得不从，军令难违啊！郭子兴将军命我攻取定远，我若退军，便是抗命不遵，不仅我自身难保，还会连累麾下五千将士，同受责罚，甚至丢掉性命。今日之事，我身不由己，只能一战，还请楚兄见谅！”
话音落，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他猛地闭上双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已无半分犹豫，只有冰冷的杀意与无奈。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，高高扬起，刀光映着朝阳，耀眼夺目，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他对着麾下的将士，大声喝令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传令！全军听令，攻城！”
“杀！踏平定远，斩杀楚衍，建功立业！”
一声令下，战鼓震天，杀声动地，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战鼓声如雷，响彻云霄，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义军将士们齐声呐喊，声音洪亮，直冲云霄，如潮水般涌向定远城墙，个个气势如虹，悍不畏死。长枪如林，盾牌如墙，高耸的云梯被快速架起，士兵们顺着云梯，奋力向上攀爬；箭矢如雨，呼啸着飞向城楼，密密麻麻，遮天蔽日，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，就此拉开序幕。
喊杀震天，硝烟渐起，鲜血的气息渐渐弥漫在空气中。昔日并肩立誓的兄弟，今日却在战场之上，刀戈相向，各为其主。
乱世风云，骤起定远，这座安宁的城池，瞬间被战火笼罩。
这一战，究竟谁胜谁负？这一段刻骨铭心的兄弟情义，又该何去何从？楚衍能否守住定远百姓，朱元璋能否违背本心，完成军令？
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