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·喋血花街(上)
书名:沧海棋·大明帝国·台州风云 作者:鼠笼电机 本章字数:4828字 发布时间:2026-05-21

  嘉靖四十年四月二十七日,巳初初刻。桐岩岭的雾气还未散尽,戚家军的队伍已如一条蜿蜒的铁龙,翻过最后一道山梁。台州府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城墙上人影攒动,看见突如其来的戚家军,全都带着惊讶与莫名的不安。

  戚继光勒住缰绳,铁甲下的粗布军衣早已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,像一层黏腻的壳。肩膀被铁甲压得生疼,他却顾不上调整,翻身下马时腿肚子一软,险些跪倒——伸手扶住马鞍,稳住了身形。

  “将军,喝口水吧。”亲兵递来一只竹筒。戚继光接过,抿了一口,正要说话,一匹快马从山道尽头狂奔而来,马蹄溅起的泥水甩了路边士卒满脸。斥候翻身落马,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戚继光面前,单膝砸在地上,喘得说不出话,只伸手朝东方一指道:“花街……花街方向,倭寇,人数千余,朝……朝府城来了!”

  话音未落,周围的士卒齐刷刷抬起头。有人猛地站起来,有人握紧了兵器,有人眼中闪过惊惧,但更多的人眼中燃起了火。戚继光没有说话,他望向东方,眼中精光一闪,方才的疲惫仿佛一瞬间被抽走。远处地平线上,隐约可见几缕烟柱升腾,身后的台州府城顿时人声鼎沸。

  “丁邦彦、陈大成、陈濠!”

  两名老将与一名年轻将领应声出列,甲叶铿锵,拱手抱拳,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,异口同声道:“末将在!”

  戚继光看着三人,厉声下令:“丁邦彦部为前锋左哨,自大路正面迎敌!陈大成部为前锋右哨,沿江岸进兵,侧翼击敌!陈濠部为中哨正兵,居中策应!”

  “末将领命!”三人齐声抱拳,甲叶碰撞发出整齐的铿锵声。

  丁邦彦直起身,转头看向陈大成,咧嘴笑道:“陈大哥,看看你我谁先将倭寇的头提来见将军!”陈大成没有说话,只看着丁邦彦点了点头。他的表情依然严肃,但眼角微微弯了弯,算是回应。

  二人快步走向部众,陈濠在后面喊道:“两位前辈切莫大意!倭寇狡诈,不可轻敌!”

  丁邦彦没有回头,却摆了摆手,大笑道:“哈哈,杀倭寇岂能大意?等打完这场仗,你可要陪我再下一盘棋。”陈大成则回头看了一眼陈濠,正色道:“中军职责深重,务必小心。”

  陈濠拱手道:“谨记教诲。”

 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了一瞬,随即各自转身,奔向自己的队伍。三路人马如三道洪流,向东疾奔,转眼间便消失在晨雾中。

  戚继光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将领,声音陡然拔高:“赵记!孙廷贤!”

  “末将在!”两名中年将领应声出列。

  “命你二部为左右翼,分随左右先锋一同击敌,遇敌即从两翼包抄,切莫让倭寇逃脱!”

  赵记与孙廷贤同时抱拳躬身道:“末将领命!”

  说罢,二人转身带领本部人马,分别向丁邦彦与陈大成处追去。

  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戚继光回过身,看见黄岩知县王可大正跌跌撞撞地跑来,身上绿色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成了墨绿,双肩各印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,胸前的鸂鶒补子被汗水浸湿,活像一只落汤鸡。

  来到近前,王可大已是上气不接下气。他双手撑膝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上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  “戚……戚将军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道:“下官……下官前来听令……”

  戚继光看着他,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。这个平日里只知催粮征饷的文官,此刻浑身泥泞,官袍不整,却带着两百名手拿锄头与柴刀的民兵,硬是从黄岩赶到了这里。

  “王知县。”戚继光的声音不高,却沉稳有力道:“你带领义兵,在壕沟边列阵,往来策应。若前锋有失,即刻填补!”

  王可大直起身,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,又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,声音虽然还带着喘,却肃然拱手,声音中带着几分决绝道:“下官领命!”说完,他转身跑向身后带来的二百名民兵,一边跑一边喊:“都到壕沟边列阵!别挤成一团!”

  民兵们开始往壕沟边挪动,王可大从一个民兵手里接过一条扁担,自己站到了最前面,待喘匀了气后,扯着嗓子喊道:“看清楚了!本官站在这里,你们就跟在本官的后面!待会儿打起来,大家跟着我冲,千万别掉队。”

  一位老者怯怯地问:“老爷,您……也会打仗?”

  王可大愣了一下,随即厉声道:“本官不会打仗,但本官会拼命!本官的同窗就是为了保护百姓,死于倭寇的屠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却更坚定道:“本官也是一方父母,怎能贪生怕死。”

  民兵们听完,默默地握紧手中的锄头和柴刀,在壕沟边排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
  巳初三刻,倭寇的队伍如一条灰色的长蛇,在官道上缓缓蠕动,先头部队已经进入花街镇。队伍中间,还夹杂着沿途被掳来的百姓,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,踉踉跄跄地走着,哭泣声,叫骂声混成一片。

  松浦义久身着银威伊予札胴丸具足,外罩紫底金边绣梶叶纹阵羽织,铁兜上的狮面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此刻他看着那些浑浑噩噩的百姓,左手握着刀柄,面色阴沉地转过头,目光紧盯着身旁的大友健如郎,说道:“大友君!若不是这些累赘,我们早已抵达台州!”说着,他左手松开刀柄,顺着刀身向下移动,然后紧贴着刀镡下方握紧鲨鱼皮刀鞘,随后用拇指抵着刀镡,缓缓将打刀推出寸许,接着拇指一抬。

  “啪”,打刀落回刀鞘。

  松浦义久厉声道:“若耽误了大名的计划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

  大友健如郎正拍打着自己破旧的、甲片上满是划痕和凹坑,甚至有几片是用麻绳绑上去的黑漆涂桶侧胴丸。听到责难后,他歪着头瞥了松浦义久一眼。脸上那道新添的、还没完全愈合伤疤,红彤彤的像一条蜈蚣。

 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:“你们这些在肥前养尊处优的官僚,怎么知道我们的处境?”一边说,一边用食指抠了抠鼻子,弹出一块鼻屎,眯着眼对松浦义久道:“这些俘虏卖去鹿儿岛,可是能赚上不少钱呢。你们松浦家财大气粗,自然看不上这点小钱,可我们背井离乡,因为海禁,只能和明国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
  松浦义久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,却收敛火气,试着正色道:“大友君!当年大宁寺之变,晴贤殿下就是以迅雷之势击杀了大内义隆,实际掌控了周防与长门!兵贵神速的道理,你不懂吗?”

  大友健如郎嗤笑一声,脸上的不屑更浓了,轻蔑道:“那位西国无双的侍大将?哼,背信弃义之徒,最终还不是在严岛合战之后,让毛利家逼得切腹自尽。这事,西国可是人尽皆知。”他故意把“背信弃义”这个词咬得很重,然后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莫非松浦君心中向往着那弑主之徒?”

  松浦义久的脸色瞬间铁青,握着刀鞘的左手青筋暴起,右手陡然抬起。看到这一幕,身材魁梧的龙造寺五郎立即横在两人中间。

  他比两人都年轻,却满脸横肉,下巴上蓄着一撮短须,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个憨厚的乡绅。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,时不时闪过一丝精光。

  他先转向松浦义久,笑容满面:“义久大人,健如郎大人在丰后的田产被宗室夺走,也是穷怕了,请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。”说完,他微微欠身,姿态恭敬。

  松浦义久哼了一声,右手缓缓放下。

  随后他转向大友健如郎,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,正色道:“大友君,严岛合战,毛利家不也是靠兵贵神速才取胜的吗?再者,这次义久大人所谋之事,关乎的利益远胜于以往那些蝇头小利,你我正当同心协力,你……”

  “知道了,知道了。”大友健如郎不耐烦地摆摆手,抠着耳朵,不耐烦道:“就听义久大人的。不知道的人,还以为是萨摩那群野人的少主在发号施令呢。”

  松浦义久闻言,猛地扭过头,目眦欲裂,怒吼道:“大友,你这混蛋!”

  他的左手拇指顶开刀镡,右手骤然攥紧刀柄,露出寸许刀身。大友健如郎见状立即退后三步,右手也立即握住刀柄,身体微弓,目光一寸不离地紧盯松浦义久,时刻准备拔刀。

  空气骤然凝固,周围的倭寇纷纷停步,有人惊恐地后退,有人下意识地按住刀柄,看向二人,准备随时上前相助。还有几个机灵的,已经悄悄朝远处挪了几步。被掳的百姓更是吓得抱成一团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
  龙造寺五郎夹在两人中间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正要开口,想说些什么,一名在前方探路的倭寇跌跌撞撞地跑回来,脸色煞白,声音都变了调:“大人!前方——前方有一支明军正向我方冲来!人数约莫五百,距此不足一里!”

  松浦义久的瞳孔骤然收缩,脸色骤变。接着“锵”一声拔出打刀,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,指向西方吼道:“全军!准备战斗!”

  巳正一刻,花街以西一里处,官道在此拐了个弯,两侧是刚出寸许的稻田,泥泞而空旷。远处花街的房屋隐约可见,白墙黑瓦,在晨雾中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。可此刻,那水墨画上却多了几道不和谐的烟柱——那是被点燃的房屋冒出的烟柱。

  丁邦彦勒住战马,右手高高举起,五指张开。身后原本粗重的喘息声与铁甲的碰撞声都戛然而止,在这一刻同时凝固。丁邦彦的目光扫过前方正在花街列队的倭寇,随即右手猛地落下,高呼道:“列阵!”

 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。

  三百五十人瞬间散开,如繁花次第在战地铺展。盾牌手与藤牌手冲到最前方,盾牌手沉腰立步,将半人高的长盾斜竖身前,盾面如厚重的铜墙,稳稳挡住正面射来的箭矢与长枪;藤牌手则单膝跪地,轻便的藤盾护在身侧,一手按盾,一手扣着腰间的标枪,目光紧盯着前方的动静,随时准备起身近战;狼筅手紧随盾牌手两侧,将一丈五尺的狼筅斜指前方,尖锐枝杈如怒张的棘刺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;四名长枪手分置狼筅手两侧,与狼筅手保持半步距离,他们身体微躬,枪杆紧贴地面,只待敌人靠近,枪尖便会从狼筅的枝桠间隙中瞬间刺出;镗钯手守在侧翼,兵器斜靠在肩头。他们的目光并未紧盯前方,而是左右扫视着侧翼,一旦有敌人迂回偷袭,便会立刻上前支援,或是补位到长枪手的身后,防止长枪刺空后露出破绽。

  与以往不同的是,每个鸳鸯阵中都配置了两名三眼铳手和两名鸟铳手。三眼铳手蹲在盾牌后面,鸟铳手则在队伍最后。列阵命令下达后,他们就开始有条不紊装填火药。

  松浦义久立于阵前,看着远处明军突然散开,瞳孔微微收缩,猛地将打刀向前一挥:“冲!趁他们立足未稳,冲散他们!”

  四百名倭寇先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挥舞着打刀、长矛、各种武器,如潮水般向明军阵地涌来。他们的队形横向展开,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,试图一口吞掉面前这支人数并不占优的明军。

  与此同时,鸟铳手朱珏将鸟铳立起,拔下火药葫芦的木塞,将火药顺着枪口倒入铳膛。他的动作很稳,就在感觉药量差不多的时候,旁边递过来一根通条,他抬头一看,是镗钯手余姚。

  此刻余姚目光一直盯着远处冲来的倭寇,喉结滚动了一下,嘴里嘟囔着:“朱大哥,你们打得准些。我这肚子从昨天夜里就咕咕叫,待会儿你一铳打死领头的倭寇,咱们就赢了。”

  朱珏用通条插入铳膛,将火药压实后抽出,再将通条递给余姚,随后一边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枚三钱重的铅弹塞进枪口,一边笑着道:“一会儿你小子可别留着力气。我估摸着,台州城里已经给咱们做好饭了,等赶走了倭寇,咱们就吃饭。”

  余姚咽了口唾沫,又递来通条道:“朱大哥,你就看着吧,俺打倭寇绝不含糊。等赶走了倭寇,俺得多吃一碗,把昨天夜里那顿补回来。”

  朱珏再次用通条将铅弹压紧,抽出通条后,将鸟铳摆正。他将火药池的盖子打开,从腰间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火药葫芦,拔下木塞,小心翼翼地将火药倒入火药池,然后用拇指抹平,再盖上盖子。

  这时,余姚在旁边提醒道:“朱大哥,倭寇离咱们还有二百步。”

  朱珏伸手在挎包里摸索着,嘴上还叮嘱着:“别慌,咱们……”

  他愣了一下,因为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感受着指腹的触感。他咧嘴笑道:“来,拿着这个。”

 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枚拳头大小,表面铸有网格状的纹路,顶端留着一个引信孔的铁铸火雷。然后递给余姚道:“这是火雷。关键时候点着了丢出去,威力老大了。”

  余姚接过火雷,目露精光,咧嘴笑道:“朱大哥的稀罕物就是多!”说完,他把火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还用巴掌拍了拍,生怕掉了。

  朱珏又从挎包里抽出一根用石灰水浸泡过的麻绳,拧成火绳后,用鸟铳上的龙头夹钳夹好。然后取出火折子,拔掉盖子,吹了几口,火折子燃起一点火星。他将火折子凑近麻绳,麻绳“呲”一声点燃了,冒出细小的白烟。

  这时余姚收敛笑容,再次提醒道:“朱大哥,五十步了。”

  朱珏一手托住鸟铳前身,一手握持曲形木托,将脸颊贴紧铳托,通过准星与照门对准前方。远处,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,正朝这边涌来。

  “小余子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,“火雷点着以后,你可要躲远点。那玩意劲儿大,离得近了,自己也得搭进去。”余姚点点头,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,可倭寇已经冲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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