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好之后回到学校,我变了不少。
可不是我的性格变了哈,是我对待学习的态度变了。以前我学习也认真,可多少有点“完成任务”的意思——好好学,考个好成绩,对得起爸妈。
可住院那几天,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,想我娘、想我爸、想我们家的日子。
我想到一个道理,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念书。我身上背着两个人的指望,一个是我娘的,一个是我爸的。
我娘指望我出息了,别像她一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。我爸指望我出息了,能看看外面的世界,别困在农场里一辈子。
这俩指望,重得很,可我不觉得压得慌。反倒觉得,有人指望你,是件好事。说明你被人惦记着,被人放在心上着。
从那以后,我学习更拼了。早上五点起床念英语,晚上熄灯之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。手电筒的电池用得特别快,一星期就得换两节,我舍不得买新的,就跟苏敏借她的看。苏敏说我“疯了”,我说“我可没疯,就是想考第一嘛”。
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,我考了全班第三,全年级第十二。
成绩单寄到家里,我娘不认字,让王婶帮她看。王婶念给她听,她听完愣了半天,说“全班第三?全年级十二?”王婶说“对啊,你闺女厉害了”。
我娘当时没说什么,可后来我爸告诉我,她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爬起来,把成绩单压在枕头底下,说“这是咱家的宝”。
我爸笑话她:“你啥都当宝,通知书是宝,成绩单也是宝。”我娘说:“你懂啥?这都是丫头的脚印子,一步一个踩出来的,比啥都金贵。”
初三那年,我们开始分科了。我选了文科。因为我喜欢语文,喜欢写作文,喜欢看小说。
方老师说我有文字功底,将来可以考师范中文系,出来当老师。我一听“当老师”,心里头挺乐意的。何老师、方老师都是好老师,我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。
可考师范中专的话,三年就毕业,出来就有工作。考高中再考大学,还要七年。七年太长了,我娘等不了那么久。
我把这个想法跟我爸说了。他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说:“闺女,你自己的路,你自己选。不管选哪条,爸都支持你。可有一条,你别因为心疼我们,就委屈了自己。你选你心里头真正想走的那条路,走错了不后悔。”
我想了很久。想了一个星期,想了一个月,想了整整一个学期。
最后我决定,还是考高中。
因为我想走得更远。我想看看书上写的那些地方到底长啥样。我想知道我这一辈子,除了农场和县城,还能不能有别的活法。
这个决定我没敢跟我娘说,先跟我爸说了。他听完,点了点头,说:“行。那就考高中。”
“爸,你不反对?”
“反对啥?”他说,“你有这志气,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你娘那边我去说,你别管了。”
他果然去找我娘说了。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,反正我娘后来没反对,就是叹了一口气,说:“这孩子,跟她娘不一样。她有想法,是好事。”
初三的日子过得飞快,像青海湖边的风,呼地一下就过去了。
那年夏天,我参加了中考。考场设在县一中——就是我自己学校,倒是熟门熟路的,不紧张。
考了三天,每一门我都答得认真,写完了检查一遍又一遍,生怕粗心丢分。
考完最后一门出来,我爸在学校门口等着我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推着自行车,站在太阳底下,晒得满头大汗。
“咋样?”他问。
“应该还行。”我说。
“行,回家。你娘做了凉面,还打了井水冰着,就等你回去吃呢。”
我坐上自行车后座,靠着他的后背。夏天的风吹过来,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子麦秸的味道。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,好看得很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我想吃凉面,要多放醋多放辣子。”
“行,让你娘多放。”
“还要吃蒜,多多的蒜。”
“行,多多的蒜。”
我笑了,把脸贴在他后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不管考得好不好,总算是考完了。
接下来又是等消息的日子。
这回比小学毕业那回还煎熬。小学毕业考的是县一中,这回考的是全县的高中。考上了,就是高中生;考不上,就得回农场,要么去镇上念职业中学,要么回家种地。
我娘又开始心神不宁了。做饭不是咸了就是淡了,喂鸡的时候把鸡食倒进了水盆里。我爸说她“比丫头还紧张”,她说“你不一样紧张?别以为我看不出来,你这两天抽烟都比平时多了”。
我爸不承认:“我抽烟多是因为天热。”
“天热个屁,青海的夏天能热到哪儿去?你就是紧张的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,谁也不肯承认自己紧张。我在边上听着,觉得好笑,可笑着笑着,心里头也紧张起来了。
通知书来的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我在家里帮着晒麦子,用木锨一下一下地翻着,麦粒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。我爸在场部开会,我娘在屋里缝衣裳。
远远地,我看见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过来了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。
邮递员在场部门口停下来,翻了翻邮包,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在场部院子里聊天的人。那人看了看信封,突然冲着我家的方向喊:“老刘家的!春燕!你的信!好像是通知书!”
我扔了木锨,撒腿就跑。跑得太快,鞋都跑掉了一只,我也顾不上捡,光着一只脚跑到了场部门口。
接过信封的时候,我的手在抖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信封上印着“海南县第一中学”几个字——不对,是“海南县高级中学”。我深吸一口气,撕开信封——
“李春燕同学,经全县统一招生考试,成绩合格,录取你为我县高级中学高中部学生。特此通知。”
我站在场部门口,光着一只脚,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,愣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我转身就跑,光着一只脚往家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娘!娘!考上了!我考上了!”
我娘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没缝完的衣裳。她看见我手里的通知书,看见我脸上的泪——我又哭了,不争气地哭了…。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她没有跑过来,就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跑近。
等我跑到她跟前,她把通知书接过去,看了又看——她不认字,但还是看了又看。
“高中?”她问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醒了什么。
“嗯,高中。”我说。
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看着我,笑了。
那是我见过的,我娘最好看的笑容。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,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大姑娘。
“我闺女,要上高中了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我爸回来,看见桌上的通知书,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。他就坐在桌边,抽了一根烟,又抽了一根烟。抽到第三根的时候,我娘把烟从他手里夺了:“别抽了,呛人。”
他嘿嘿笑了,说:“高兴嘛。”
“高兴也不用抽烟啊。”
“不抽烟干啥?我又不会唱歌。”
我娘被他逗笑了,白了他一眼。然后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盒子,打开,从里头数出十块钱,递给我爸:“明天去镇上割两斤肉,再买瓶酒。咱庆祝庆祝。”
“买啥酒?我又不咋喝。”
“不喝也得买。这是喜事,得有个样子。”
我爸接过钱,看了看我娘,又看了看我,突然说了一句:“她娘,你说咱闺女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?”
我娘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能。指定能。”
“你就这么有信心?”
“必须有啊。”我娘说,“我得闺女,我有信心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炕上,又听见隔壁屋的说话声。
“德柱,你说大学在哪儿?远不远?”
“远着呢。听说北京的大学最远,好几千里地。”
“好几千里?那得走多久?”
“嗯,要坐火车,几天几夜就到了。”
“火车……”我娘的声音低低的,“我还没见过火车呢。”
“以后有机会了,让丫头带你去坐。她考上大学了,咱送她去,顺便坐坐火车。”
“我可不敢坐那玩意儿,听说跑起来哐当哐当的,吓人呢。”
“怕啥?有我呢。”
“你?你也没坐过火车。”
“没坐过咋了?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?”
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,笑声低低的,怕吵醒我似的。
我躺在炕上,听着他们的笑声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又圆又亮,照在窗台上,照在那盆我娘养的指甲花上。花开了,红艳艳的,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发紫。
我闭上眼睛,心里头默默地想:高中,我来了。大学,你就等着我吧。
总有一天,我要带我娘去坐火车,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让她知道,她这辈子受的苦,没有白受。她养的闺女,没有白养。
窗外的风停了,月亮躲进了云层里。农场的夜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的狗叫声,一声长一声短的,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