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单多,是好事。
可订单多到做不完,就是甜蜜的烦恼了。
这日清晨,沈清漪翻开账本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订单记录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上等白玉镯子一对,三十日内交付。”
“青玉弥勒佛一座,二十日内交付。”
“羊脂玉观音像一尊,限一月之期。”
这还不算那些零零散散的小件——玉佩、玉环、玉坠子,少说也有二十几件。
沈清漪合上账本,轻轻叹了口气。
身后,阿玉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:“沈姐姐,喝点茶歇歇。”
沈清漪接过茶碗,却没有喝:“阿玉,你说,这些订单咱们能按时做完吗?”
阿玉摇摇头:“怕是难。陆匠人那边,我昨日去看过,桌上堆的玉料都快没地方放了。”
沈清漪苦笑:“何止是没地方放。我昨日去送新接的订单,他连头都没抬,只说了一声‘放那儿吧‘。你可知他手上有多少活计?”
阿玉摇摇头。
沈清漪伸出三根手指:“十二件。都是急着要的。他说,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琢玉,夜里熬到子时才歇,可还是做不完。”
阿玉听得心惊:“那可怎么办?”
沈清漪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得找个办法解决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沈清漪放下茶碗,目光望向窗外:“前店后坊。”
阿玉眨眨眼:“前店后坊?”
沈清漪点头:“陆琢的作坊在城东巷子里。两边跑,太费时间了。若是把他的作坊搬过来,前厅展卖,后院雕玉,岂不是方便许多?”
阿玉恍然大悟:“沈姐姐说得对。这样一来,他送玉、取料都省了时间,能多做不少活计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沈清漪站起身,“走,咱们去找陆琢商量商量。”
两人出了玲珑阁,沿着街道向东走去。
城东巷子狭窄幽深,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。陆记玉坊就在巷子深处,一扇半旧的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。
沈清漪推门而入。
作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玉石粉尘气息。陆琢坐在工作台前,一手握着打磨杆,一手固定着一块青玉,正专心致志地雕琢。
听到动静,他头也不抬:“放那儿吧,我待会儿看。”
沈清漪轻声咳嗽了一下。
陆琢这才抬起头,见是她们,微微一怔:“沈姑娘?阿玉?你们怎么来了?”
阿玉上前一步:“陆匠人,我们有事找你商量。”
陆琢放下手中的活计,用布擦了擦手:“什么事?”
沈清漪将来意说明,末了道:“我是想问问你,愿不愿意把作坊搬到玲珑阁来?这样你每日不用来回跑,也能省些时间多做些活计。”
陆琢沉默了。
他环顾四周,看着这间简陋却温馨的小作坊。墙上的工具架是自己动手搭的,工作台上的油灯是老仆临终前留给他的,便是角落里那只缺了口的茶杯,也是他用了十几年的旧物。
这里,是他来和田之后唯一的家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低声道。
当夜,陆琢失眠了。
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,望着漆黑的天花板,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沈清漪的话。
“搬到玲珑阁来……”
他何尝不知道,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?虽说一刻钟脚程不算远,可每日来回好几趟,加起来也耗掉不少时间。若是搬过去,省去路上奔波,每日能多做一两个时辰的活。
可这间作坊……
陆琢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老仆的面容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才十二岁,跟着老仆一路逃出京城,吃尽了苦头。老仆在临死前把攒下的一点银钱都给了他,又把一套雕玉工具留给了他。
“少爷,老爷的手艺不能断在你手里。你好好练,好好活。”
老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。
这间作坊,是他到和田之后自己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从街边摆摊到租下这间铺子,从只有一把刻刀到如今满墙的工具,每一样都是他拿血汗换来的。
父亲含冤死在京城的大狱里,连遗言都没有留下。可他脑海中,却总是记着父亲在京城里教他雕玉的那些日子——
“琢儿,记住,琢玉如琢心。心不静,玉不灵。”
那是父亲留给他的,唯一还活着的东西。
陆琢的眼眶有些发酸。
他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
可不知为何,有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了……”
陆琢猛地睁开眼睛。
不是老仆的声音。
是阿玉。
昨日,阿玉送他出门时,拉住他的袖子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陆匠人,你不是一个人了。我们有家了。”
陆琢躺在床上,怔怔地望着天花板。
是啊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他有阿玉,有沈清漪,有玲珑阁。
那个小小的店铺,如今已经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而这间作坊……
陆琢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
翌日清晨,沈清漪刚打开店门,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是陆琢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的是他的琢玉工具。
沈清漪一怔:“陆匠人,你这是做什么?”
陆琢沉默了一下,开口道:“我愿意搬过来。”
沈清漪喜出望外:“当真?”
陆琢点头:“不过,我有件事想请沈姑娘帮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陆琢的目光微微闪动:“后院若有空余的地方,我想辟出一块,专门供奉我父母的牌位。他们虽然不在了,但我想让他们也看看我如今的生活。”
沈清漪心中一动,郑重点头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陆琢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:“谢谢。”
沈清漪摆摆手:“走吧,去看看后院。你那些工具,我帮你搬。”
阿玉闻声从后院跑出来,听明缘由后,欢喜得直蹦:“太好了。陆匠人要搬过来啦。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。”
陆琢被她这句话说得有些不自在,耳根微微泛红。
阿玉却浑然不觉,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:“来来来,我带你看后院。沈姐姐早就收拾好了,就等着你呢。”
后院不大,却收拾得整整齐齐。靠墙的位置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,里面摆着一张新的工作台,旁边是存放玉石原料的架子。角落里,还有一小块空地,那是沈清漪特意留出来的,供陆琢日后设牌位用。
陆琢环顾四周,目光在那一小块空地上停留许久。
“沈姑娘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陆琢这条命,以后就是玲珑阁的了。”
沈清漪微微一笑:“别说这种话。咱们是合作伙伴,不是什么主仆。你的本事,是你自己挣来的,与旁人无关。”
陆琢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他放下手中的布包,开始整理自己的工具。
接下来的几日,玲珑阁忙得热火朝天。
陆琢的作坊搬迁是个大工程。那些琢玉的工具——打磨杆、刻刀、砂轮、磨石,足有几十样,每一样都要小心翼翼地打包运输。
沈清漪和阿玉也帮忙搬东西。三个人忙前忙后,累得腰酸背痛,却都甘之如饴。
“小心点,这箱子里面是砂轮,别磕坏了。”阿玉抱着一只木箱,小心翼翼地往里走。
沈清漪正在归置架子上的玉石原料,见状笑道:“阿玉,你慢点,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阿玉头也不回:“我这不是怕耽误陆匠人干活嘛。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,一刻不做活就浑身难受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陆琢的声音:“我没事,先把那边那箱玉石原料搬过来。”
阿玉回头一看,只见陆琢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新搭好的工作台前,正低头整理刚搬来的工具。
她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沈姐姐你看,陆匠人比咱们还急呢。”
沈清漪摇摇头,嘴角却也忍不住扬起。
这几日的忙碌,让她深刻地感受到,玲珑阁已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店铺了。
陆琢搬进来之后,整个店面的格局都变了。
前厅是展卖区,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玉石成品。后院是加工区,雕玉的声音从早到晚不曾停歇。前店后坊,一体两面,浑然天成。
效率,也是立竿见影地提高了。
以前,陆琢在城东做完工,要走到玲珑阁送货,一来一回加上交接,少说也要耗去大半个时辰。如今,他直接在后方加工,做好了送到前厅,省去了来回奔波的时间。
光是这一项,每日便能多做两三个玉件。
订单积压的情况,也因此大为缓解。
这日傍晚,店铺打烊之后,三人难得清闲。
沈清漪在后院的小桌上摆了几样小菜,是她和阿玉一同做的。虽然简单,却也是一番心意。
“陆匠人,尝尝这个。”阿玉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他碗里,“沈姐姐的手艺可好了,一般人可吃不到。”
陆琢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鸡蛋,又看了看对面笑盈盈的阿玉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谢谢。”
沈清漪也笑着开口:“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,不必客气。来,吃饭。”
三人围坐在小桌旁,边吃边聊。话题从最近的订单聊到玉石的行情,又从玉石行情聊到和田城的趣事。
夜风习习,吹动后院的柳枝。油灯的光芒摇曳,映照着三张年轻的面庞。
阿玉托着腮,看着对面认真吃饭的陆琢,忽然开口:“陆匠人,你笑一笑嘛。你老绷着脸,我总觉得怪害怕的。”
陆琢一怔:“我怕吗?”
阿玉点头:“可不是嘛。你看你,平时都不怎么说话,笑起来的时候更少。我和沈姐姐都怕你憋出病来。”
沈清漪连忙打圆场:“阿玉,别胡说。人家陆匠人就是不爱说话,并不是不高兴。”
阿玉撇撇嘴:“我就是想让陆匠人开心点嘛。整天闷在作坊里琢玉,多无聊啊。”
陆琢沉默了一下,忽然轻声道:“我不闷。”
阿玉眨眨眼:“真的?”
陆琢点点头,目光微微闪动:“以前一个人的时候,确实闷。如今不一样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便低下头,继续吃饭,不再开口。
阿玉和沈清漪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。
是啊,不一样了。
如今,他们不再是单打独斗的外乡人,而是真正的合作伙伴,是并肩作战的家人。
玲珑阁,这个小小的店铺,见证了他们的相遇、相识、相知。如今,又将见证他们的共同成长。
夜深了,星星在天幕上闪烁。
沈清漪望着满院的星光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。
她想起当初刚到和田城的时候,身无分文,举目无亲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穷困潦倒地过下去了,没想到竟遇到了阿玉,又遇到了陆琢。
三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,因为玉石走到了一起,如今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共同为玲珑阁的未来打拼。
沈清漪微微一笑,轻声道:“陆匠人,阿玉,我有句话想对你们说。”
阿玉和陆琢同时抬起头。
沈清漪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,郑重道:“不管以后玲珑阁发展成什么样,咱们三个都是合伙人。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你们说好不好?”
阿玉连连点头:“好呀好呀。沈姐姐说什么都好。”
陆琢沉默了一下,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沈清漪笑了:“那咱们就说定了。来,以茶代酒,干一杯。”
三人端起茶杯,轻轻碰在一起。
清脆的碰杯声在夜空中回荡,像是某种庄严的承诺。
她知道,玲珑阁的未来,一定会越来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