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川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闻到桂花味的。那天没有下雪,天还是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有弹好的棉被。他从306出来,想去操场走走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,很暗,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,黄黄的。他走得慢,鞋底磨在地面上,沙沙的。走到二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不是累了,是闻到了什么。很淡,很轻,像一根头发丝在空气里飘,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一下。桂花味,甜的,带一点点苦,像秋天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吹在脸上,凉凉的。
他睁开眼睛,走廊里没有人。声控灯灭了,暗了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正的笑,嘴角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有了颜色,像一盏灯被点亮了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腺体是凉的,没有发烫,没有肿胀。但他的信息素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了,淡淡的,像一朵花在慢慢地开放,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。他闻着那个味道,嘴角弯着。
那是他的味道。桂花味的。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。不是没有了,是他忘了。他忘了自己是什么味道的,忘了自己是谁。但现在他闻到了。桂花味在他的后颈上散着,淡淡的,甜甜的,带一点点苦。他站在那里,闻着那个味道,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疤,褐色的,一小块一小块的,像地图上的岛屿。他摸了摸那些疤,粗糙的,硬硬的。他把手放下来,放进口袋里,继续走。他下了楼,走出宿舍楼。阳光照在雪上,亮亮的,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站在宿舍楼门口,看着那棵银杏树。树上还有雪,枝干是白色的。他看着那棵树,闻着自己的桂花味,嘴角弯着。
“程川。”
他转过头。沈昀站在他身后,穿着校服,围着深蓝色的围巾。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,鼻尖是红的,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。他手里拎着塑料袋,袋子里是包子,白菜馅的,还冒着热气。
“你怎么在这?”程川问。
“来找你。你不在306。”
“我出来走走。”
沈昀看着他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。程川的嘴角弯着,眼睛亮亮的,不是平时那种空了的亮,是真正的、有内容的亮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承认了?”
程川看着他,嘴角弯得更大了。“嗯。我笑了。”
沈昀愣了一下。他看着程川的笑,那个笑很真,很亮,像阳光照在雪上,刺眼,但暖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终于笑了。”
程川伸出手,把沈昀手里的塑料袋拿过来,打开,拿出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白菜馅的,咸的,有一点点甜。他嚼了两下,咽了,又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沈昀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想吃什么?”
程川想了想。“包子。白菜馅的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并排走在雪地里。沈昀走在左边,程川走在右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脚印在雪地上留下来,一串一串的。程川吃完了包子,把袋子系好,放进口袋里。他停下来,看着那棵银杏树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刚才闻到了。”
“闻到了什么?”
“桂花味。我的。”
沈昀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好久没有闻到自己的味道了。我以为我的信息素消失了。但它还在。只是我忘了。”程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呼吸。他看着那棵银杏树,树枝上还有雪,白白的,亮亮的。他看着那些雪,看了很久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春天快来了。”
“嗯。快了。”
“到时候树就绿了。”
“嗯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看着那棵树,嘴角弯着。沈昀看着他的侧脸,那张脸很小,下巴尖尖的,白得透明。但他的嘴角弯着,眼睛亮着,那盏灯不摇了,不晃了,它稳稳地亮着,不大,但很稳,不会再灭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?”
“桂花。”
“好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闻过吗?”
“闻过。在411。在食堂。在操场。你说好闻。”
沈昀没说话。他看着程川,程川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然后同时笑了。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正的笑,嘴角两边都弯了,眼睛也弯了,弯成了月牙。他们站在雪地里,对着笑,像两个傻子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会笑更多次的。”
程川看着他,嘴角弯着。“好。”程川说。
晚上,沈昀去了便利店。程川站在窗前,看着他走出宿舍楼。沈昀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灯下。程川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了窗,拉上窗帘,躺下来。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盯着那片空白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腺体是凉的,但桂花味还在,淡淡的,甜甜的,带一点点苦。他闻着那个味道,嘴角弯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把被子拉好。窗外的风停了。什么都停了。他在这片安静里躺着,听着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很慢,很稳。他听着听着,闭上了眼睛。嘴角弯着。
明天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