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慕薇”这个名字，林薇是在回程的车上随口说的。说完她就有些后悔，觉得太刻意了，像是在宣告什么。但周慕白没有接话，只是握着方向盘，嘴角弯着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也许觉得这个名字不错，也许觉得太肉麻不好意思说，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只是开着车。
车子驶入晋江市区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路面。下午在山里还是晴天，一进市区就起了雾，薄薄的，罩在街道上，把那些灯光晕成一团一团的光晕。林薇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晕，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走夜路，也是这样的雾，这样的灯。母亲说，雾是天上的云掉下来了。她问，云为什么会掉下来？母亲说，因为太重了，装的水太多了。她那时候信了。
回到小楼，苏清婉还没睡，客厅的灯亮着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小，她靠在沙发上打盹。听到开门声，她睁开眼，坐直身体。“回来了？吃饭了吗？”“吃了。在山里吃的。”苏清婉没有问山里有饭吃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说锅里还有汤，喝一碗再睡。林薇说好。
她去厨房盛汤，周慕白在客厅坐下，苏清婉问他去哪了，他说去山里看了一块地。苏清婉问买地做什么，他说种东西。苏清婉没有追问，大概觉得年轻人做事总有他们的道理。
林薇端了两碗汤出来，一碗给周慕白，一碗自己喝。冬瓜汤，清淡的，有一点咸。她喝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咽。周慕白喝得快，几口就喝完了，把碗放在茶几上。
“苏姨，那块地我打算种紫苏和迷迭香。老陈说土质不错，先养两年。”
苏清婉点了点头。“种地好。你爸以前也想过种地，没种成。”她看了一眼父亲房间的方向，“他身体不行，种不了。”
林薇放下碗。“苏姨，那块地我和周慕白一起弄。”
苏清婉看着她，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。“一起弄好。两个人，比一个人快。”
周慕白走后，林薇帮苏清婉收拾厨房。水龙头哗哗响着，碗碟偶尔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苏清婉擦盘子，林薇洗碗，两个人各占一边。
“林薇，那块地，你打算怎么弄？”
“先养地。老陈说荒了好几年，土质有点板结，需要翻松、施肥、种绿肥。可能要好几年才能恢复到能种东西的状态。”
苏清婉把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。“不急。地不会跑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，林薇回到公寓，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电脑，搜索“紫苏种植技术”和“迷迭香栽培方法”。看了半天，发现种地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——土壤酸碱度、光照时长、灌溉方式、病虫害防治，每一项都有讲究。她想起老陈说的那句“地也要歇”，不仅是要歇，还要养。
手机亮了。周慕白发来一条消息：“明天去老陈基地，一起？”
林薇回复：“好。”
老陈蹲在地头抽烟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周慕白把山谷那块地的事跟他说了，他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烟头在鞋底摁灭。
“那块地我知道。以前是茶园，荒了好几年。土质不错，就是板结了。要先深耕，再施有机肥，种一季绿肥翻压进去，养个一两年。”他看着周慕白，“你打算种什么？”
“紫苏和迷迭香。还有一些薄荷。”
老陈点了点头。“紫苏好种。迷迭香娇气一些，怕涝，要起垄。薄荷随便种，哪里都能活。”他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土，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，老陈、周慕白和林薇一起去了山里。老陈蹲在地头，用手扒开泥土看了看，又捏了捏，凑近闻了闻。“还行。板结不算严重。深耕一遍，施点腐熟的农家肥，种一季油菜绿肥，明年这个时候就能种了。”
林薇蹲在他旁边。“老陈，你来帮我们管吧。”
老陈看着她。“我自己的地都管不过来。”
“你那边可以请人。这边地不大，你帮我们看看就行。”
老陈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看着远处那片山谷。“行。我帮你们看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这块地，不能打农药，不能用化肥。要用就用有机的，跟我在基地一样。”
林薇看了一眼周慕白。周慕白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听你的。”
老陈脸上有了一点笑意。“那行。我先回去了，明天让人送一车有机肥过来。”
老陈走后，林薇和周慕白站在田埂上，看着那片等待开垦的土地。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，照在那些枯黄的杂草上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风从山谷口灌进来，吹得竹叶沙沙响。
“周慕白，你说这块地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也许是一片紫色的花海，也许是一片绿色的海洋。也许什么都不是，只是荒地。但不试试怎么知道？”
林薇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安静，睫毛微微颤着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——深灰色的西装，无框眼镜，疏离的眼神。那时候她没想到，有一天他们会并肩站在这里，商量着怎么种一块地。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掌心有薄薄的茧，是在老陈基地干活磨出来的。她没有说话，他也没有，只是站着，看着那片土地，看着那些杂草，看着远处那些灰蒙蒙的山影。
春天来了。地里的草开始返青，绿茸茸的，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。老陈让人送来的有机肥堆在地头，用塑料布盖着，等天气再暖一些就开始翻地。林薇每周去一次，有时候和周慕白一起，有时候一个人。她喜欢站在那片地里，什么也不做，只是看着。看草怎么长，看云怎么飘，看风怎么吹过山谷。
周慕白开始学着开拖拉机。老陈教他的，他学得很快，几天就能在地里跑直线了。林薇坐在田埂上看他开，觉得那画面有些滑稽——穿着深色夹克、戴着草帽的男人，开着一辆红色的拖拉机，在褐色的土地上一圈一圈地跑，扬起一片尘土。
“周慕白，你开拖拉机的样子，跟你的气质不太搭。”
他停下来，摘下草帽，擦了擦汗。“什么气质？”
“冷血资本家的气质。”
他笑了。“那是以前。”
林薇也笑了。
四月中旬，《跨洋书简》第三次加印。出版社办了一个读者见面会，邀请林薇去。她拒绝了，她不想站在台上讲外公和傅其华的故事。那些故事应该在书里，不在台上。出版社编辑有些不甘心，又劝了一次，林薇还是拒绝了。陈岚说，你这样会得罪人。林薇说，得罪就得罪。
陈岚没有再劝。
有一天，小杨来小楼，拿了一本《跨洋书简》让林薇签名。林薇看着那本书，说这不是我写的，是我外公写的。小杨说，但这是你整理的。林薇接过书，翻开扉页，犹豫了很久，最后只写了两个字：“加油。”小杨看着那两个字，笑得很开心，说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签名。
林薇看着小杨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，也像她一样，容易满足，容易快乐。现在不那么容易了，但也没有更难。
五月，山谷里的地翻完了。老陈说等下一场雨，就可以种绿肥了。林薇问他绿肥是什么，他说油菜。种下去，长出来，开花的时候翻进土里，就是最好的肥料。林薇想象着那片山谷开满油菜花的样子——金黄色的，一望无际的，像一幅梵高的画。她没见过梵高的画，但她见过油菜花。小时候老家有一片，开的时候，整个村子都是香的，蜜蜂嗡嗡嗡的，从早到晚。
“周慕白，等油菜花开的时候，我们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看着他，他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