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慕白说的“那个地方”,在晋江以北的山里,开车要两个小时。林薇问他具体是哪里,他只是说到了就知道。她没再问。认识这么多年,她学会了不追问。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;他想说的,不用问也会说。
出发那天是周六,茶会的日子。林薇提前跟苏雨请了假,苏雨在群里发了个哭脸,说这是林薇第一次缺席茶会。底下跟了一排问号,青墨问是不是生病了,刘先生问是不是出远门了,小杨问林薇姐姐是不是要结婚了。林薇看着那条消息,不知道怎么回。周慕白在旁边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,嘴角弯了一下,没说话。
车子驶出市区,上了高速。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丘陵。越往北,山越近,天越蓝。林薇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野花香。她把胳膊搭在车窗上,闭上眼睛,任风吹着头发。
她想起第一次坐周慕白的车,是在去老陈基地的路上。那时候他们还在合作,彼此试探,谁也不完全信任谁。她坐在副驾,身体微微侧向车门,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下车的距离。现在不会了。她现在靠在椅背上,腿蜷着,鞋脱了,脚搭在仪表台旁边。不是礼貌,是舒服。是那种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松弛。
下了高速,路变窄了。柏油路变成水泥路,水泥路变成碎石路。路两边是大片的果园,枇杷树、桃树、梨树,有的开了花,有的还没有。林薇认不出那些都是什么树,但她认得那些花的颜色——白的,粉的,淡红的,一团一团的,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快了。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。”
车子爬上坡顶的时候,林薇看到了那片山谷。不大,三面环山,一面开口。谷底是一片平整的田地,种着什么东西,绿油油的。田地尽头有几栋房子,白墙灰瓦,像是新修的,又像是翻新的。房子后面是一片竹林,风一吹,竹叶沙沙响。
“这是哪里?”
“我买的一块地。”
林薇转过头看他。“你买地干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种东西。”
车子停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。林薇下车,站在那里,看着这片安静的山谷。阳光很好,照在田地上,照在竹林上,照在那些白墙上,亮得有些晃眼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,有青草的气息,有一点点炊烟的味道,是从隔壁那栋房子飘过来的。这里有人住,也许是一户农家,也许是周慕白请的人。
“这地多大?”
“三十多亩。以前是茶园,荒了好几年。去年刚接手,还在整理。”
林薇看着他。“你一个人?”
他摇了摇头。“老陈帮我看的。他说这地土质不错,适合种紫苏和迷迭香。光照好,排水也好。就是荒的时间太长了,要先养几年。”
林薇没有说话。她蹲下来,用手拨开地上的枯草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深褐色的,松软的,捏一捏,碎碎的,带着一点点潮气。“老陈说这地能种?”
“能。他说养好了,不比他那块地差。”
林薇站起来,看着这片山谷。她想象着,几年以后,这里会是一片绿色的海洋——紫苏的紫,迷迭香的绿,还有薄荷的翠。会有很多人来这里,也许有李教授的研究生,也许有茶会的朋友,也许有陌生的人。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,只是为了看看这片地,闻闻那些香气。
“周慕白,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?”
他看着她,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被晒黑的脸轮廓分明,眼睛很亮。“因为我想让你看看,我想了很久的地方。”
林薇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。鞋上沾了土,褐色的,细细的,拍不掉。
“周慕白,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不是客套,不是礼貌,是真的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、带着温度的笑。“你觉得呢?”
林薇抬起头看着他。“我觉得是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在山谷里待了很久。周慕白带她看了地,看了房子,看了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。溪水很清,水底有圆圆的石头,还有几尾小鱼,游得很快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林薇蹲在溪边,用手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凉的,甜的,带着一点点泥土的味道。
“这水能喝?”
“能。老陈说这是山泉水,比城里的自来水好多了。”
林薇又捧了一捧,喝完,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“周慕白,你以后要搬来住吗?”
“有这个打算。”他看着远处那片地,“等房子收拾好了,地也养好了,就搬过来。”
“那你种地,我做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你写书。这里安静,适合写作。”
林薇看着他。“你不怕我写你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怕。”
夕阳开始西斜,金色的光洒在山谷里,把那些绿油油的田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橙色。他们站在田埂上,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,最近的绿着,最远的泛着蓝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她转身,朝停车的方向走去。走出几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周慕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这个地方,可以叫‘慕薇’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慕薇?”
“嗯。慕白的慕,林薇的薇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但林薇知道他在笑。她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,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回程的路上,林薇靠着椅背,闭着眼睛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没有关窗,她喜欢那种被风吹着的感觉。她想起第一次闻到周慕白松香气味的时候,那种世界崩塌又重建的感觉。现在她不需要那种崩塌了,她已经重建好了。不是靠他,是靠自己,是靠那些笔记、那些茶会、那些在夜里醒着的人。
“周慕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