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。
程叔在正院廊下等着,手里拎的公文包,看见林晚出来,朝她点了个头,没说话,往大门方向走。
林晚跟上去,走了两步,程叔低声说:“今天去上海,顾先生的车在门口,飞机下午四点半。”
她顿了一下,脚步没停,把上海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不是在北京见,要飞上海。
顾西舟的父亲长居上海这件事程叔昨天提过,但她以为今天是对方回北京,没想到是她们过去。
这两件事性质不一样——在北京见,是顾父主动来;飞上海去见,是顾西舟带着她去汇报,说明这次的见面,更像是某种正式的审核。
林晚把这个逻辑捋了一遍,没说出来,跟着程叔走到门口。
车是黑色的,已经发动了。顾西舟坐在后座,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,比上午那件更正式,手里拿着手机,低着头看,没抬头。
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,程叔把公文包放进副驾,自己也上了车。
车动了。
顾西舟把手机收起来,往车窗方向靠了靠,说:“我父亲,不喜欢话多的人。”
“我话不多。”
他侧过头看她,用那种打量的眼神,没有说话。
林晚把手放在腿上,把“不喜欢话多的人”这句话过了一遍脑子。
这是在提醒她,还是在测她的反应?
顾西舟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是随口一说的,每句话都有目的。这一句,大概率是在提前给她划边界——见了他父亲,别乱开口,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但他没说“你什么都别说”,说的是“不喜欢话多的人”,这两件事差距不小。
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。
飞机是私人的,停在首都机场的私机停机坪,登机手续走的很快,从车里出来到坐进机舱,不超过二十分钟。
机舱里有两排真皮座椅,顾西舟坐在靠窗那边,程叔去了后头,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安全带扣上。
飞机滑行,加速,起飞。
林晚转脸看舷窗外的云,然后把视线收回来。顾西舟手边放着一份文件,他在翻,翻到某一页停下来,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圈,写了两个字,然后继续翻。
林晚低着头,没去看那份文件,但眼睛的余光把他动作的节奏收进去了。
他画圈的地方,是财务数据那一页,数字密密麻麻的,翻到那页的时候他停的时间最长。
不是在看合同,是在核对账吗。
林晚把这个判断放在心上,没有结论,因为她没有更多信息来填补。
机舱里很安静,发动机的声音沉在底下,顾西舟翻文件,她坐着,谁也没开口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顾西舟把文件收起来,往椅背上靠了靠,闭上眼睛。
林晚把他这个动作看了一眼。
这个人在飞机上睡觉,也是那种绷着的睡法,没有放松的感觉,眉头压着,不像是真的在休息,更像是脑子里还在转事情。
她把视线移开,继续看窗外。
系统在脑子里悄悄弹了一行字:
【宿主提示:顾父审核标准与顾老爷子不同,请注意以下已知信息——顾父主导顾氏集团上海业务线,商业逻辑优先,感性判断居后。】
【注意:此条为系统基础信息推送,并非任务。】
林晚把这行字看了两遍。
商业逻辑优先。感性判断居后。
这跟顾老爷子不一样,老爷子那一关,她靠的是那句「顾家阵脚不会乱」,那是情绪层面的表态,老爷子接住了,还笑了。
但顾父不吃这套。
她在脑子里把自己目前有的底牌数了一遍——前模特、负债累累、系统给的技能现在还没兑换、协议里写着月薪那个数字、她在陈太太面前换茶那个动作顾西舟夸过。
底牌少,而且大多数都是软的。
她把这个现实按下去,没有慌,慌也没用,先到了再说。
落地上海是傍晚六点多,天已经开始暗了,陆家嘴那一片的灯陆续亮起来,透过车窗看,一排排的,铺的很开。
车没去写字楼,开进了一片老洋房区,路两边种着悬铃木,树叶子密,路灯打下来,光被叶子切成碎的。
停在一栋三层洋房门口,外墙是米色的,爬山虎顺着墙角往上走,修剪过的,整齐。
程叔先下车,去按门铃。
顾西舟在车里没动,林晚跟着等。
过了大约两分钟,门开了,一个穿着深色立领的中年男人走出来,跟程叔说了几句话,然后朝车这边走过来,拉开车门。
顾西舟下车,林晚跟着下来。
那个中年男人对顾西舟点了个头,说了句“老爷在书房等您”,然后引着他们往里走。
洋房里头比外面大,进了门是个小厅,铺着深色的木地板,墙上挂着几幅字,书法的。林晚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,其中一幅是颜体,写的是“厚德载物”,笔力很重。
上楼,二楼走廊,最里头的房间,门虚掩着,透出灯光。
顾西舟在门口站定,抬手敲了两下。
里头有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书房不大,但东西多,三面书架从地板直到天花板,塞的满满的,桌上摆着几叠文件,还有一只老式台灯,灯罩是绿色的,把周围的光压的很暖。
坐在桌后头的男人,五十多岁,头发灰了一半,梳的很整齐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手里拿着支钢笔,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,没有立刻抬头。
顾西舟在门口站了两秒,走进去,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林晚跟着进来,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手放在腿上,腰背直,没有说话。
顾父把手里的钢笔放下来,抬起头,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,先看顾西舟,然后把视线移到林晚身上。
这个人看人跟顾老爷子不一样,老爷子是那种“我在评量你”的打量,顾父的眼神更冷静,更像是在读一份数据——不带情绪,只在提取信息。
林晚对上他的视线,没有挪开。
“林晚。”顾父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稳,“做过几年模特?”
“四年。”
“封杀之前,最高月薪?”
林晚在心里顿了一下,这个问题问的很直,直到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但她没有犹豫,把数字报出来。
顾父“嗯”了一声,换了个方向:“你知道顾氏集团今年在上海的布局重心是什么吗?”
这个问题,林晚不知道。
她在脑子里把自己知道的关于顾氏集团的信息翻了一遍——金融、地产、文娱,三条线,程叔提过,顾西舟在财务数据那页停了最久,但具体今年重心在哪,她没有信息来源,填不上。
她没有乱猜,直接说:“不知道。”
顾父停了一下,把她重新看了一眼,然后转向顾西舟:“她知道自己不知道。”
顾西舟没有接话。
顾父把钢笔重新拿起来,在文件边角写了两个字,然后放下,对林晚说:“你现在的处境,你自己怎么评估?”
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,因为它不是在问事实,是在问她的判断。
林晚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把几种回答方式都过了一遍,然后开口:
“处境不好,但没到最坏。”
“为什么不是最坏?”
“因为我现在坐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最坏的情况是连坐着说话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续而顾父发出一声很短的笑,不重,但是真的在笑,然后转向顾西舟,用一种像是在谈项目的语气说:
“这个人,比陈漫实用。”
顾西舟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,没有接话,但他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,林晚把这个动作从眼角收进去。
这个人现在比刚才松了一点。
就那么一点点,但她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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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书房出来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。
顾父留他们吃了饭,饭桌上说的全是集团的事,林晚坐在那儿,把那些信息一条条往脑子里装,没有开口,也没有走神。
吃到一半,顾父突然问了她一句:“你学过商务礼仪?”
“没有,”林晚说,“但我做模特四年,见过的场合不少。”
顾父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,继续吃饭。
饭后,顾父把顾西舟留在书房,林晚被那个中年男人引到楼下小厅等着。
小厅里有一张沙发,一盏落地灯,茶几上摆着一盏茶,还是热的。
林晚坐下来,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。
顾父问了她三个问题,第一个是事实,第二个是边界,第三个是判断。她答对了两个,第二个她直接说不知道,顾父的反应是“她知道自己不知道”——这句话说给顾西舟听的,是在评价她,评价是正向的。
但正向评价不等于通过审核。
顾父说“比陈漫实用”,这句话用的是“实用”,不是“合适”,不是“好”,是“实用”。
这个词,放在顾氏集团的逻辑里头,大概是最高的褒奖,但放在「未婚妻」这个身份上,就有点意味深长了。
林晚把这个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没有结论,因为她不知道顾父对这门婚事的真实态度,也不知道他跟顾老爷子之间在这件事上有没有分歧。
这些信息,她没有。
她端起茶盏,喝了口茶,茶还烫,她把茶盏放回去,盯着茶面上的热气,心说,“信息不够用,这是个现实。”
算了,先把今晚熬过去。
她坐了大概二十分钟,脑子里系统突然叮了一声。
【检测到剧情关键节点。】
【触发隐藏任务:今晚,让顾父主动对你说一句非礼节性的话。】
【奖励:好感值+8,寿命+20小时,解锁技能商城新条目一条。】
【任务时限:今晚十二点前。】
林晚把这条任务从头看到尾,然后把「非礼节性的话」这几个字盯了一会儿。
非礼节性。
就是说,不是那种“今晚辛苦了”、“路上小心”这类客套话,是真正带着他个人情绪或判断的、不在正式场合框架里的话。
顾父这个人,今晚的表现是什么?冷静,逻辑优先,每句话都有目的,连“比陈漫实用”这种话都是分析性的。
让这样一个人说出一句“非礼节性”的话,难度不低。
而且现在是晚上八点多,她在楼下,顾父在楼上,任务时限到十二点,中间隔着至少三个小时。
林晚把茶盏重新端起来,这次温度刚好,喝了一口。
她需要一个接触顾父的理由,而且这个理由不能是她主动凑上去,得是顾父主动来找她,或者让她进去的机会。
楼上的声音还是没有。
她放下茶盏,把落地灯旁边的书架扫了一眼,书架上摆着几本书,最下面那层有一本厚的,书脊上的字她认得,是一本讲民国商业史的,出版社是上海的,书脊有点旧了,边角磨损着。
林晚站起来,把那本书抽出来,回到沙发上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她不是真的在看书。
她在等一个契机。
大概又过了半小时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不是顾西舟的,步频比他慢,是顾父。
林晚没有抬头,继续翻书。
脚步声在小厅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,顾父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拿起茶几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林晚把书翻到某一页,停下来,然后抬头,把手里的书往他方向倾了一下,说:
“顾先生,这本书第六章写的那个案例,数字有问题。”
顾父的茶杯停了一下。
他把书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翻到她说的那页,林晚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数字。
“这里写的是1934年,但后面引用的那个汇率是1936年的数据,时间轴对不上,结论是错的。”
顾父把那页盯了大概十秒,然后抬起头,把眼镜摘下来,用布擦了一下,重新戴上,对林晚说:
“你读过这本书?”
“没有,今晚才翻到,”林晚说,“但这个案例里的数字我以前查过,当时为了一个商业项目做背景资料,印象比较深。”
顾父把书合上,放回茶几,拿起茶杯,喝了口茶,然后说:
“做模特,用的着查民国汇率?”
这句话不是礼节性的。
这是他自己的疑问,是他在信息框架里填不上的那个空,他说出来了。
林晚在心里把这个判断按了一下,脸上没有变化,回答他:
“用不着,但我闲的时候喜欢看这类东西,看着好玩。”
顾父把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,站起来,把茶杯放回去,朝门口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背对着她说:
“那本书的作者,自己也没发现那个错误。”
然后走出去了。
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,奖励结算的提示在视野里展开,她把好感值跟寿命那两行数字扫了一眼,然后把视线落在最后一行:
【技能商城新条目已解锁:商业谈判(初阶)。】
她把“商业谈判”这四个字盯了两秒。
“初阶。呸!我只想不再被人当个商品一样的估来估去!什么时候才能有尊严的活着?”
【分值欠缺,你要记住:尊严不是别人给的。】
系统的这句话倒是让林晚有点震惊。
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顾西舟的,步频快,走下来,在小厅门口站定,把她看了一眼。
“走了。”
林晚把书放回书架,跟着他往外走。
出了洋房,夜风带着点潮气,悬铃木的叶子在风里动着,路灯把影子拉的很长。
林晚走在顾西舟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,走到车边,顾西舟拉开后座车门,停了一下,没有上去,转过头看她。
“我父亲,”他说,“说你比陈漫有意思。”
“......他今晚说的是实用。”
顾西舟把她看了两秒,然后上了车。
林晚跟着上去,把车门带上。
车发动,开出那条悬铃木的路,窗外的景物不断往后退,林晚把头靠在座椅上,把“比陈漫有意思”跟“比陈漫实用”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比了比。
顾西舟传达的版本,跟顾父原话,差了一个词。
她不知道这个差距是顾西舟有意为之,还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但她记住了。
窗外陆家嘴的灯铺成一片,林晚闭上眼睛,把今晚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遍,然后把它们全部存起来,等着有用得上的那天。
系统在脑子里安静着,没有新任务弹出来。
就这么安静着。
但林晚知道,安静不会太久。